巫溪鳩嶺，天水閣。

入定修行中的墨染，猛然睜開眼睛，眉峰冷峻如利劍出鞘：“誰！”

鏗鏘——

赤紅如血的劍身反手刺向身後，看似簡單的一劍，裹挾著淩厲無比的殺氣，靈氣相沖摩擦出金石相撞的聲音。

“不錯。”即墨卿垂眸，扇面阻擋的位置，正是被劍鋒刺向喉嚨，可見這用劍之人，手法淩厲之果決。

墨染吃驚：“大師兄，怎麽是您！”

反應過來自己劍還抵著扇面，立即回鞘，恭敬行禮：“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即墨卿斜睨，一個眼神制止他繼續下去，指腹摸著剛才被墨染劍鋒抵住的扇面位置，嗓音溫和問：“師尊醒了嗎？”

墨染搖搖頭：“自上次醒來半個時辰後，到現在已經睡了兩天。”

巫溪鳩嶺乃屬於一個不傳於世的隱秘宗門，知其存在者在修仙十大宗門內，也不出五個。

“兩天……”即墨卿將扇收起，笑吟吟道：“那應該差不多，要醒了。”話音剛落，即墨卿似有所感，擡眸望向遠處。

墨染驚喜道：“大師兄，你看。”

巫溪鳩嶺方圓百裏之內，春意綿綿，花草樹木皆茂盛繁花，唯獨栽種在天水閣院內的一棵千年老樹，十年不長葉，不開花，不結果，滿頭枯枝，雕零枯萎。

而如今，恍若夢境般，枯枝長出了新的枝芽，冒出了翠綠的枝葉，瞬息之間枯木逢春，密密麻麻的樹葉為枯樹帶來了新生，又慢慢的綻放紫色的花朵，被風席卷吹起漫天紫蝶，最後化作滿樹累累，晶瑩剔透的紫色果實。

來日花開結果，便是時日已到。

“大師兄，師尊閉關沈睡之時說過，這棵樹一旦開花結果，就是他真正醒來之日！”墨染總是年少老成的木訥臉龐，露出了如孩童般高興的笑容。

即墨卿垂眸，唇角勾勒著淺淡的笑容：“走吧……”

說完，便轉身走進天水閣，推開了那扇門扉。

寬敞的臥室裏，千年寒冰雕琢的床榻上，原本躺著一個人，他躺了整整十年。

雖然對於修仙者來說，十年只不過是彈指一瞬，可對於毫無修為的凡人來講，這十年，消耗的是他最為年華的壽命。

那便是巫溪鳩嶺的師尊，巫離。

“大師兄，師尊呢！！”墨染一覽臥室，大驚失色：“我今早進來，還瞧見師尊還在！！”莫非，是有人將師尊的身體給盜走了？

即墨卿狹長的黑眸掠過房內，停在了連接走廊的窗戶，忽然扇子合攏，輕點自己眉心，嘆了口氣說：“今天，是不是月食日。”

不知道大師兄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墨染楞了下但習慣性的畢恭畢敬回答：“是。”

說完，他遲疑了會兒，躊躇問：“大師兄，你該不會以為，師尊剛醒來，就自己出去了？”

墨染覺得不應該啊，師尊醒來的第一時間，不應該是通知他們嗎？而且這跟月食日有什麽關系？

即墨卿衣袍一撩，往外走，墨染想了想，還是尾隨身後，只是眨眼間，即墨卿的身影就消失在他可追尋範圍內。

墨染輕輕皺了皺眉頭，大師兄這是不讓他跟著？

月食日，對於其他宗門的人來說，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日子，但對於巫溪鳩嶺的師尊巫離來說，的確是個特別的日子。

即墨卿眸色忽明忽暗，也難怪，巫離會選擇今日真正蘇醒。

當他來到目的地，便瞧見滿頭華發的男子背對著他坐在石凳旁邊，仰頭望著洞窟開闊的洞頂那輪殘月。

銀白的月光，從洞窟頂端灑入，把昏暗洞府內墻壁鑲嵌的熒光石，都點亮了。如同螢火蟲孱弱的光芒，卻照亮整個洞府。

“你來啦。”巫離緩慢轉身，一張平凡的臉龐，卻擁有一雙魅惑眾生的紫色瞳仁，只一個凝視，仿若穿透了整個靈魂。

巫離閉眼，微微一笑：“我就知道，阿墨肯定會來，過來陪我喝喝酒吧。”說著，拍拍身旁幹凈的石凳。

即墨卿沈默的走近，從自己的儲物袋裏，取出白玉瓷瓶，說：“你最喜歡的，百花釀。”

巫離依舊閉著眼睛，高興的哇了聲：“阿墨果然最懂我。”

即墨卿望著他緊閉的眼睛，說：“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閉眼。”

巫離打開酒瓶，聞了聞，喝一小口，舒服的感嘆，慢慢睜開眼睛，笑容依舊溫柔醉人，紫色的瞳仁倒映著即墨卿的身型，笑道：“差點忘記了，阿墨該讓我知道的，都知道了，就算我想看，也看不到啦。”

即墨卿又從儲物袋，取出酒杯，俊美非常的臉龐上那面具般的溫和可親的笑容，已經早就消失，只剩下漠然，哪雙給人風流多情的黑眸，甚至蘊含了令人膽寒的鋒芒，涼薄的唇瓣，緩慢開口：“這就是你曾經說的，必然嗎？”

巫離端起酒杯，喝了口，紫色的瞳仁仿佛流轉著恒古的光芒，斜睨道：“阿墨，你知道的，我從不信命。”

即墨卿呵了聲，似諷非諷：“你一個看破天機的人，卻說不信命。”

巫離指尖沾了酒水，在光滑的石桌上，寫了一個「顧」字，雙手撐著下巴，紫色的眸子似乎因為喝醉了，氤氳著朦朧的霧氣：“這是我當年，給你的字。”

即墨卿：“是。可當年你不肯說，這個字，會帶來怎樣的變數，只說他是能助我的人。”

巫離嗓音飄渺，恍若如夢般呢喃：“阿墨啊……我跟你說過吧……命這種東西，不信也罷，可偏偏，你我都逃不開這註定的結局。”

即墨卿眸色暗沈，天上的月亮，已經被月食吞噬殆盡，只餘一碗黑月，令人莫名心寒。

良久，即墨卿短促輕笑：“我不會後悔。”

時間仿佛因他這句話，而停滯，又因他這話，而加速流逝。

“阿墨，你知道嗎？我覺得，你跟我很像。”巫離嘴角揚著一抹悲涼的弧度：“你要想好了，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不要跟我一樣，失去了，才知道，什麽叫做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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