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市精神病院。

宋恬丞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頭發半白的老婦。

其實她年紀並不大，虛歲也不過才四十五歲，可挫折太多，看上去硬生生老了十幾歲。

她手裏拿著個塑料玫瑰花，仿佛與世隔絕一般，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宋恬丞腳步很慢。

陸燃和他並肩，一直在不露痕跡的偷瞄他。

“想問就問吧。”

宋恬丞目視前方。

他本來不想帶陸燃過來的，可是知道母親的存在之後，陸燃背著他偷偷去調查。

再然後，醫院的欠費金額被結清，甚至還存了好大一筆錢進去。

沒有得到他的同意，陸燃沒敢來醫院。

就只是悄悄的幫他承擔起經濟上的壓力。

這麽多年來，第一次不欠醫院的錢。

宋恬丞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想了一晚上，最後決定跟陸燃坦白。

所以他親自帶陸燃來了醫院。

面對他的坦誠，陸燃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問。

兩個人沈默了好久，宋恬丞扭過頭對他笑了笑。

“我媽以前是正常的，她那個時候很美，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甜甜的，我爸那時候總是偷偷叫她甜妹兒。

那個年代，他們太恩愛了，所有人都以為他們能夠一直恩愛下去，我也是這樣以為的。可是……”

宋恬丞憋著傷痛盡力在笑。

笑的很勉強，笑的讓人好心疼。

陸燃心裏揪的難受，伸手覆蓋住宋恬丞推著輪椅的手。

天氣很冷，宋恬丞的手背一片冰涼。

陸燃掌心帶著暖意，滲進皮膚裏。

被風霜凍住的血液似乎又開始流通。

宋恬丞沒來由的鼻尖一酸，笑容變得很苦澀。

忍住沒有掉眼淚，他垂著眼瞼看著陽光穿透樹枝斑駁的光影，繼續說：“後來我媽懷孕了，我好高興自己能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可我爸卻不高興，我媽也不再彎著眼睛笑，她那雙好看的眼睛開始不停的掉眼淚。家裏變得很安靜，誰都不說話，就那麽一直僵著。”

“再後來，我爸開始喝酒，喝醉了就砸東西，等到家裏能砸的東西都砸光了，他就開始打我媽，打我，打完之後他就自己哭，哭夠了，酒醒了，就繼續喝酒。”

“再後來，他自殺了，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藥，沒送醫院人就已經斷氣了。他給我媽留了一封信，那時候我太小了，我還不識字，也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麽。我只記得我媽看完那封信，拉著已經涼掉的我爸的手說，希望下輩子他們別再相遇。”

塵封的記憶被打開。

很多往事不停的在腦海浮現。

宋恬丞終究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氤氳的濕氣在眼睛裏打著轉。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我媽那時候懷的孩子，不是我爸爸的。”

他轉頭看向陸燃，用力去微笑，眼睛變彎的一剎那，一道濕痕從眼角蔓延。

“她是被人侵犯的。封建的年代，他們選擇了隱瞞，以至於後來有了孩子，也不知道用什麽理由去打掉。我爸變得很極端，傷害我媽，也傷害自己，最後還是沒能突破心裏那道坎。”

這一番話，他說的很慢。

靜靜的娓娓道來，語氣平淡的就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可他的眼睛裏卻是怎麽也藏不住的傷痛。

隨便用手指蹭掉臉上的淚痕，他苦澀的笑笑，用一種很嘲諷的語氣的說：“我爸和我媽，他們可能一直是深愛著彼此的。可是愛情太脆弱了，脆弱到承受不了半分風吹雨打，而愛情一旦崩塌，就會變成深不見底的泥潭，一點一點的將人吞噬，淹沒。”

“這就是愛情。”

陸燃的眼眶紅了。

覆蓋在宋恬丞手背上的手不由得收緊：“橙子……”

宋恬丞笑笑，掰開他的手，“沒事，你不用安慰我，這麽多年過來，我早就學會了怎麽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的方式，那就是不去愛任何人。

他害怕重覆父母的悲劇。

所以——

只有不動心，才能不心痛。

陸燃想說什麽，宋恬丞卻沒停留，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了。

從精神病院離開的時候，宋恬丞蹲下來說：“媽，我下次再來看你。”

宋媽媽眼神空洞的看著他，然後抱緊了手裏的塑料玫瑰花，沈浸的貼在臉上。

她可能根本不認得自己的兒子。

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與回憶為生。

宋恬丞已經習慣了得不到回應。

從精神病院離開，宋恬丞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靠在副駕駛的車玻璃上，眼睛定定的看著外面。

陸燃幾次三番想要開口，最後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用一只手轉動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去，握住宋恬丞的手。

不是十指交扣。

而是完完全全的覆蓋。

讓人安心的、保護的握住他。

宋恬丞的思緒被拉回，低頭看著陸燃的手，他主動說：“我沒事……”

一邊說一邊去拿陸燃的手。

陸燃卻握的更緊，牢牢地，將他的手攥住。

“在我面前，不要逞強。在我面前你可以卸下所有防備，橙子，讓我替你承擔。”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比說了很多話還讓人感動。

宋恬丞向上仰起頭，憋著口氣慢慢呼吸，想要把那些柔軟的情緒掩藏下去。

他不是愛哭的。

這麽多年來，他一力擔起所有。

陸燃的話，讓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被保護的渴望。

他也想像好朋友那樣，有人寵著，有人護著，有人為他撐起一片天。

可他無法預知未來，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陸燃。

車子開到小區樓下。

陸燃扭頭看向宋恬丞：“你先回家，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宋恬丞嗯了一聲，下車，上樓。

回到家洗澡。

壞掉的熱水器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新的，已經調到最舒適的溫度。

洗完澡，他吹幹頭發，到臥室拿出吉他，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隨手撥動。

恬淡的音樂聲流淌出來。

音樂就是他的心情。

很快，陸燃回來了。

他手裏拎著個袋子，不由分說的將宋恬丞拉到客廳，按坐在沙發上，然後將袋子裏的東西倒在他面前。

銀行卡……

房產證……

股權……

“這是我的所有資產，家裏給的，還有我自己存的，從現在開始，都交給你來保管。”

陸燃把東西一股腦的塞到宋恬丞手裏，又手忙腳亂的從口袋掏出一張紙，“還有這個，財產變更協議，我已經簽好名字了。橙子，這是我現在能給你的所有保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