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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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陶美娟吵架後,杜宇氣呼呼地沖出了門。杜宇發動引擎,車轟鳴一聲開出了院子,漫無目的地在紫藤街轉了兩個圈後,杜宇開著車朝小東門方向疾駛而去,他想去看看胭脂路的印第安酋長酒吧有沒有打烊,沒有的話,他打算坐在那裏喝幾杯酒解悶。

杜宇開車經過建材市場的時候,看到右邊一個幽深的小巷子有個女孩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邊跑邊朝他的車揮手,一個男的則在後面猛追不舍。杜宇腦子裏頓時靈光一現,他想到最近兩三年來,武漢傳聞有一個變態殺人狂魔經常在深夜出現,采取尾隨和撬門入室的手法,專門奸殺年輕貌美的女人,已經有七個女人慘遭毒手了,警方卻還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破案線索。想到這裏,杜宇立即把車靠到街邊停下,然後沖下駕駛室,朝那個女孩跑去。下車後,杜宇才清晰地聽見那個女孩正在驚慌地叫著“救命”。看見來了救星,女孩一下癱坐在地上再也跑不動了。

朦朧的夜色裏,杜宇看見追女孩的那個男人戴著頭套,只露出兩只陰森森的眼睛,手上還拎著一把半尺多長的尖刀。還沒等杜宇看仔細,那個男人的尖刀就刺了過來,杜宇慌忙往後一退,卻不小心踩到了身後的一個易拉罐,他重心傾斜,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依稀燈火中,杜宇看見那個男人拿刀的手高高揚起,而那個癱坐在地上的女孩更是尖叫起來。就在尖刀即將刺向他喉嚨的電光火石的瞬間,杜宇突然發現那個男人怔了一下,幾乎是與此同時,刺耳的警笛聲響了起來。

那個男人於是迅速掉頭逃跑,只幾秒鐘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夜幕中。事後杜宇才知道,是一個路過的的士司機報了警,而幸運的是,恰巧有一輛警車就在附近的一條街道巡邏。

杜宇和那個衣不蔽體的女孩被巡警帶到了派出所。這個派出所的譚副所長杜宇先前就認識。在派出所做筆錄的時候,杜宇從這個叫韋敏的年輕女孩嘴裏,了解到了事情的整個經過——

韋敏的老家在宜昌,她現在武昌徐東路的一家公司做會計。韋敏的舅舅舅媽都在武漢,他們的女兒和女婿前幾年移民到了美國紐約。她舅舅舅媽2004年初去大洋彼岸探親,據說一年半載的都不會回來。收入不高的韋敏正好不想花錢在外面租房子住,於是就搬到舅舅舅媽家幫他們看房子。她的舅舅舅媽在建材市場後面那條小巷的盡頭有一座老式的獨門獨院。這天深夜,韋敏和幾個朋友從漢口蹦迪回來,下了的士,她獨自拐進小巷,剛一進院門,就被悄悄尾隨在她身後的一個蒙著頭套的男人捂住了嘴,然後拖到了裏屋。韋敏以為自己馬上就要遭到強暴時,隔壁房間裏突然傳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個男人於是停止了動作,側著耳朵聆神諦聽。其實那是韋敏養的幾只兔子發出的聲音,但韋敏急中生智,對那個男人說,她妹妹住在隔壁,可能是被吵醒了。就在那個男人一楞神的工夫,韋敏猛地推開他,奪門而逃……

10

默菡給杜宇打電話前猶豫了很久,她不知道是否該將那件事情告訴杜宇,她很不忍心讓他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時候就直面這個重大的抉擇,她更害怕從他那裏得到一個讓她心如死灰的反應。其實,不管怎樣抉擇,對她來說,都是一種透徹骨髓的痛苦。

默菡的電話響起的時候,杜宇正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打瞌睡,昨晚一宿沒合眼,還受到了驚嚇,他感覺全身都快虛脫了。但默菡的電話卻像給他註射了一針強心劑,他馬上精神抖擻起來,困意全消,抓起公文包就沖出了報社的大門。他們約定在印第安酒吧見面。

杜宇到達印第安酋長酒吧裏的時候,默菡已經坐在了二樓臨窗的位置。杜宇問默菡喝點什麽,她微笑著說已經點了。杜宇正要問她點的是什麽,服務生已經將一壺剛剛沏好的菊花枸杞茶端了上來。

“你經常對著電腦寫作,很傷眼睛,菊花和枸杞都是明目的,你多喝幾杯。”默菡用關切的眼神看著杜宇。

杜宇問默菡找他有什麽重要事情,她抿了口茶,欲言又止。杜宇沒有追問,他點燃了一支煙,偏頭看著窗外,春天的陽光很好,梧桐樹葉子蔥翠欲滴。想起淩晨差點死在變態狂魔的尖刀之下,再也看不見這個美麗的世界了,杜宇仍然有些後怕。他盡量裝做漫不經心地對默菡說:“我今天差點見不著你了。”

“為什麽?”默菡楞了一下,“開車出問題了嗎?”

“不是,比這個嚇人多了。”

杜宇將自己淩晨時分的驚險遭遇講述了一遍,聽得默菡睜大了眼睛,渾身微微發抖,她擔心地說:“杜宇,以後你碰見這種事打個電話報警不就得了,去逞什麽英雄啊!你要是弄出個殘廢來,或者有個三長兩短什麽的,我——”

可能是意識到這樣說太直露,有些不好意思,默菡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改口說:“你要是出了事,美娟怎麽辦?你要替她想一想。”

杜宇說:“當時情況緊急,我也就沒考慮那麽多,現在想起來還真是有點後怕。不過如果我不及時出手,只怕那個女孩也遭了毒手。”

默菡嗔怪道:“你呀你,就是這麽沖動,凡事總是先為別人著想,真讓人擔心。”

默菡話語裏透出的關切讓杜宇聽了心頭一熱。

時間有了幾秒鐘的沈寂。

“杜宇,我,我想征求你一個意見。”默菡說,她聲音輕柔,眼睛低垂著,似乎有些不敢正視面前的這個男人。

杜宇吐了口煙圈,笑了:“默菡,我們都是老朋友了,有什麽事情就只管說,不要客氣。”

“我,我懷孕了,他還不知道。”默菡看見杜宇楞了楞,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臉微微一紅,趕緊解釋,“孩子是陸璋的。”默菡繼續說:“如果我要這個孩子,我和陸璋就得很快舉行婚禮了,也許就在這幾個月。你知道,我總不能腆著個大肚子去當新娘。”

“你現在還年輕,工作又很忙,這麽快就當母親是不是太倉促了點?”杜宇問。

默菡嘆息了一聲,說:“我也這樣覺得。但是,如果我打算跟陸璋結婚,就必須要這個孩子。”

“我個人覺得,孩子跟結婚沒有太多必然的關系。如果你還沒有想好,你可以等結婚以後再要孩子。現在就有那種無痛人流,價錢也不貴。”

默菡苦笑了一下:“杜宇,不瞞你說,陸璋患有弱精癥,我這次能懷孕是非常難得的,醫生說我懷孕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甚至還不到。弱精癥你知道嗎?就是精子活動能力非常低,很難讓女性受孕。如果這次不要這個孩子,以後恐怕就不能給陸璋傳宗接代了。”

“你們還不到做婚檢的時候,你是怎麽知道陸璋有這種病的?”杜宇很詫異。

“有幾次我們忘記避孕了,但我沒有懷孕,陸璋就有些疑惑,於是我們兩個去協和醫院做了個生殖健康的檢查,結果醫生說陸璋有弱精癥。”默菡說話的時候臉有點紅。

“哦,是這樣。”杜宇恍然大悟,心卻沈重起來。

默菡的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她說:“杜宇,你明白嗎?如果留著這個孩子,那就意味著,我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杜宇在這一瞬間終於明白了默菡這次找他出來談話的真實含義,他心亂如麻,不知所措,他忘了彈煙灰,煙頭燒到手指他才知道痛。他看了看默菡,她也正看著他,兩個人許久都沒有說話,一臉的戚然。杜宇想到了昨晚和陶美娟的吵架,想到長久以來和陶美娟之間那種缺乏激情和默契的單調生活,他也渴望解放自己,去呼吸真正能讓自己身心愉悅的新鮮空氣,可是,幾年來,陶美娟對他點點滴滴的濃情蜜意又讓他不忍離開,一種愛與被愛的慣性像絞殺藤一樣纏住了杜宇,使他極力尋找透氣的空間,卻又無力掙脫開來。

還是默菡打破了沈默,她說:“杜宇,你能給我一個主意嗎?我一個人,扛不起這麽沈重的決定。”

“我,我想想。”杜宇額頭上沁出了細碎的汗珠。

這個時候,杜宇的手機響了,是袁禮傑打來的,他要杜宇馬上過來一趟,說範婷婷家出事了。杜宇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長舒了一口氣,他站起來說:“默菡,老袁找我有點急事,好像是婷婷家出了什麽事,我先過去看看。懷孕的事你先別著急,我們以後再商量,你現在最緊要的是多保重身體。”

默菡問要不要她同去,袁禮傑和範婷婷她都認識,都是大學同學,但杜宇說同去可能不太好。默菡也突然意識到自己和杜宇一起出現在共同的好朋友面前確實有些不妥,於是不再勉強。她讓杜宇先走,說自己再坐坐,隨後就回家。

默菡坐在印第安酋長酒吧二樓臨窗的位置上,眼神幽怨地看著杜宇鉆進富康,迅速消失在滾滾車流之中。這些日子,因為懷孕的事,她心情特別沈重,去意仿徨,她一直幻想從剛才的那個男人身上獲得一種解脫的勇氣,可是,她現在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的肩膀似乎比她還要柔弱。

11

袁禮傑和範婷婷都是杜宇大學時候的同班同學。袁禮傑畢業後到一家政法類雜志做了編輯,業餘時間喜歡寫點詩歌散文和小說什麽的怡情養性。袁禮傑的父母都是省軍區的幹部,刻板正統的家教使他養成了老實木訥的性格。

範婷婷則是典型的武漢金枝玉葉,她父母都是商人,開著一家很大的公司,是武漢的納稅大戶。範婷婷長著一張娃娃臉,肌膚雪白,身材窈窕,性格開朗活潑,會彈鋼琴,尤其是舞跳得特別棒。大學畢業後,範婷婷就在父母的公司裏搞人事管理。大學畢業不久,她就跟協和醫院的一個外科醫生結了婚,一年後生下個女兒。但女兒剛會叫爸爸的時候,範婷婷的丈夫就在一次出差途中遭遇車禍身亡。範婷婷傷心不已,班也不去上了。都說災難催人成熟,範婷婷就是這樣,經過一次生活的不幸,她再不像以前那樣醉生夢死游戲感情,而是變得穩重含蓄起來,找男朋友再也不是為了填補空虛和寂寞。

大學畢業後,杜宇寢室裏的七個哥們有四個去了外地工作,留在武漢的就是杜宇、陸璋和袁禮傑。參加工作後,大家在競爭激烈人情淡漠的工作環境中,日益感覺到同學情誼的真摯和可貴,所以不定期地搞些聚會熱絡感情,時不時會聚在一起吃飯、喝茶和唱歌,甚至組成浩浩蕩蕩的一大幫人馬去郊游,感情似乎比大學時代更加深厚了。接觸多了,範婷婷漸漸地對憨厚善良的袁禮傑有了好感。

杜宇在武昌珞獅北路的一個公交站牌下捎上了袁禮傑,他目光哀傷,形容憔悴,像剛剛奔喪回來一樣。袁禮傑一上車,就心急火燎地說去範婷婷家。

杜宇問袁禮傑:“婷婷怎麽了?”

袁禮傑說,範婷婷告訴他,她父母的公司涉嫌偷稅漏稅和金融詐騙,父母已經被逮捕,據說銀行和市裏的幾個領導幹部也被牽扯進去了。現在公司的業務已經陷入停頓,資產全部被凍結。

杜宇有些吃驚:“哦,她父母什麽時候被逮捕的?”

“一兩個星期前吧。”

範婷婷家在東湖磨山腳下,三層的小洋樓,依山傍水,風景如畫,門口的大理石臺階上盤踞著一對石獅子,頗為氣派。大二上學期的時候,範婷婷患闌尾炎,杜宇和一幫同學去她家看望過她一次,回來的路上,大家都悶悶不樂,紛紛悲嘆自己住的簡直是茅房,而且是第三世界的茅房。

杜宇開車來到磨山腳下,穿過一條兩旁都是香樟樹的小路,停在了範婷婷家的洋樓前。樓房前面栽種的花草看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打理了,雜草蔓延到了臺階上。範婷婷聽到汽車喇叭響,立刻就迎了出來,一看見杜宇和袁禮傑,她就靠在那張歐式風格的大門上嚶嚶地哭起來。兩人把範婷婷扶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好言好語地安慰著。範婷婷穩定了情緒後,淚眼汪汪地看著杜宇,說:“杜宇,你是記者,認識的人多,救救我父母吧,求求你了。”

杜宇有些猶豫,他覺得這種事情似乎不好插手,說實在的,他也很痛恨貪官的,可是,他跟範婷婷是老同學,不答應她好像說不過去,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說:“婷婷,你先別著急,我找朋友打聽了情況再幫你出主意。”

範婷婷簡單地說了一下父母的案子,然後起身上樓去了,幾分鐘後,她下來了,手裏捧著一個精美的小盒子,她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塊鑲嵌著鉆石的勞力士手表。範婷婷把手表遞到杜宇的面前,說:“這塊表送給你吧,我父母的事就麻煩你了。”

杜宇連忙推辭,擺手說:“這怎麽行?婷婷你太看低我了,我幫你是應該的,老同學不幫你誰幫你?但收這麽貴重的禮物就不對了,你想讓我被老同學罵啊。你行行好,還是讓我崇高一次吧。”

範婷婷苦笑著說:“杜宇你就別跟我講客氣了,這塊表,就算是我預付的辛苦費吧。再說,誰知道以後這些東西會不會查封,到時我想送你都沒東西送了。”說完,範婷婷把表硬塞到杜宇的手中。

然後,範婷婷又轉身從客廳的陳列櫃上拿下兩瓶XO,對袁禮傑說:“我知道你喜歡喝酒,這對洋酒你也拿去喝吧,放在家裏也是放著,都浪費掉了。再說,你以前救過我,我還欠你的人情沒還呢!”

“過去的事情還提它幹什麽,婷婷你要是把我當朋友就別這麽說。”袁禮傑擺擺手,堅持不肯收。

推辭間,範婷婷失手把兩瓶XO都掉在地上,“嘩啦”一聲,瓶子摔得粉碎,一股濃郁的酒香頓時彌漫了整個房間。袁禮傑嚇得臉色蒼白,楞在那裏不知所措,但範婷婷眉頭都沒皺一下,她自嘲地笑了笑,說:“看來都是命,該碎的總是會碎!”

杜宇說:“婷婷,別這麽悲觀好不好,也許問題根本沒你想的那麽嚴重,可能過不了幾天,事情搞清楚了,你父母就可以回家了。”

袁禮傑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說不定他們還會因禍得福,以後更加財源滾滾呢!”

範婷婷搖搖頭,不再說話,而是癡癡地看著墻上掛著的父母在澳洲旅游時照的合影,眼角淚光盈盈,神情無比哀怨。

12

自從杜宇淩晨沖出門後,陶美娟就有些懊悔,那麽晚他住哪裏?還開著車,要是心情不好出了事怎麽辦?陶美娟越想越害怕,再也顧不得面子,趕緊給杜宇打電話,想叫他回來,要走也等早晨天亮後再走。但杜宇就是不接電話,後來還將手機關了,把個陶美娟氣得一宿未眠。

這天上午,陶美娟沒去上課,她以生病為由打電話請同事給她代課。十點鐘的時候,陶美娟又把電話打到杜宇的報社,得知他早晨來了一趟又走了,她多少有些安心下來。放下電話,陶美娟坐公交車去青山紅鋼城的母親家裏,她在上海南京路給母親買了件衣服,打算送過去。一進門,母親就發現陶美娟兩眼紅腫,便問她怎麽了?陶美娟“哇”的一聲就撲在母親的肩頭委屈地哭了起來。

斷斷續續地聽明白事情的原委後,陶母很嚴肅地告訴女兒:“美娟,我早就想提醒你了,應該和杜宇盡快把結婚證給辦了,夜長夢多啊!雖然我看杜宇還是個不錯的孩子,但誰能絕對保證以後他不變壞啊?要是他的錢掙得越來越多,地位越來越高,一些不要臉的女人圍著他轉,難保他不會起異心。”

“杜宇在外面沒有什麽情況吧?”陶母問,“我是說,你平時有沒有發現他有不正常的地方?比如說跟別的女人關系暧昧。”

陶美娟想了想,除了老是推辭結婚,杜宇惟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做愛的次數明顯減少了,但她不好意思把這件事告訴母親,覺得特別難為情。

“我暫時還沒有發現他跟哪個女人的關系不正常,”陶美娟說,“我想杜宇還不至於墮落到那個地步。”

“那就好!”陶母長舒了一口氣,但說完她又皺了皺眉頭,“可也奇怪了,杜宇這孩子在外面沒別的女人的話,他怎麽老不願意跟你結婚呢?你說你哪點配不上他?要相貌有相貌,要文憑有文憑,性格溫溫和和的,為人規規矩矩,工作單位也不錯,現在老師才走俏呢!工作收入都穩定,每年還可以休寒暑假。前兩天,我一個老同事托我幫她的兒子介紹對象,人家可是外資企業的會計師,一個月可以拿萬把塊錢,指明了要找個教師做女朋友。杜宇這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至於杜宇為什麽要拖延結婚,其實陶美娟也想不出一條能夠完全說服自己的理由。母親越說陶美娟越覺得心裏煩,她幹脆轉移話題,對母親說:“媽,我在上海給您帶了件衣服回來,您穿穿看合身不?”

陶母知道女兒心裏不好受,她也不想再惹女兒傷心,美娟一個星期難得回家一次,母女倆在一起應該高高興興的,尤其是在老伴走後,美娟就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成了她快樂的最大源泉。但陶母一邊試衣服一邊還不忘最後叮囑女兒一句:“美娟啊,一定要在今年把婚給結了!”

陶美娟說:“媽,我知道了。”

13

又到了晚上。已經九點多鐘了,杜宇還沒有回來,打他的手機總是關機。陶美娟無數次屏住呼吸,想聽聽門外有沒有那輛富康熟悉的引擎聲,但都沒有。陶美娟打開電視,搜索了一些臺後覺得索然無趣,於是又關掉,她躺在床上睡覺,可老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她幹脆披上衣服坐到放在書房的電腦旁,上QQ聊天打發時光。陶美娟有個網名叫“美麗的珊瑚樹”,但她平常不愛聊天,除了一個叫“碧血劍”的陌生網友,她QQ裏的好友只有幾個同學和同事,一個星期也聊不上幾句。這天晚上,她登錄QQ上線,發現好友都不在線,正要失望地退出時,“碧血劍”跳了出來向她打招呼。

“碧血劍”是陶美娟QQ上惟一的陌生人。半年前的一天晚上,陶美娟正和上海的劉玲在QQ上聊天,“碧血劍”發來請求通過身份驗證的信息,陶美娟從不加陌生人的,就沒理他。他再發,她仍然拒絕。直到他第六次發來請求通過身份驗證的信息,陶美娟才出於好奇加了他,想看看他這樣執著究竟是為什麽。通過了陶美娟的身份驗證後,“碧血劍”才告訴她原因,他說自己很喜歡“美麗的珊瑚樹”這個名字,認為取這個名字的一定是個漂亮多情、有著大海般浪漫情懷的女孩。“碧血劍”的網絡語言像詩一樣優美,而且幽默風趣,經常把陶美娟逗得開心大笑。2004年這個春天的晚上,在等待杜宇回家的煩躁不安中,陶美娟又開始了跟“碧血劍”的網上聊天。

陶美娟一直和“碧血劍”聊到淩晨,一陣困意襲來,她終於有些抵擋不住了,於是跟“碧血劍”說再見後就下了線。她把客廳的燈一直開著,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想再等幾分鐘看看杜宇回不回來。但在等杜宇的時候,陶美娟昏昏然靠著沙發就睡著了。

陶美娟夢見自己和杜宇,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去海中間的島上玩,那個女孩上身赤裸,塗滿色彩斑斕的油彩,下身只穿著一條窄窄的草裙,露出了一個畫成眼睛模樣的肚臍,渾身上下妖艷逼人。女孩赤足在沙灘上跳著熱情奔放的草裙舞,杜宇坐在一旁的礁石上不斷地擊掌叫好。陶美娟有些吃醋,於是賭氣不理杜宇了,扭頭跑到椰子樹林裏去逮一只跳來跳去的小袋鼠,等她逮住袋鼠重新回到沙灘上時,杜宇和那個跳草裙舞的女孩卻已經上了一艘船走了。

陶美娟追了出去,但船越走越遠,她站在齊腰深的冰冷徹骨的海水裏,拼命叫著杜宇的名字,要他等一等,不要拋棄他,但杜宇好像沒聽見,頭都沒回一下,她害怕得哭了起來。這時,突然有雙巨手從海水裏升起,把她抱起來。陶美娟一下子就被嚇醒了。她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在做夢,杜宇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正抱著她向臥室裏走去。想起剛才恐怖的一幕,陶美娟摟著杜宇的脖子,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14

杜宇回到自己的家,推開門,發現陶美娟已經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燈依然亮著,她睡覺的樣子像只小貓,腦袋伏在胳膊彎裏,蜷縮成一團,讓人看了充滿憐愛。這樣的夜晚,春寒料峭,陶美娟只穿著寬松的睡衣,赤裸的腳丫子上套著一雙布藝拖鞋,想起她平時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她提出結婚也無可厚非,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總是敷衍搪塞,吃著碗裏的又瞧著鍋裏的,杜宇有些內疚,又有些心疼,先前對她的那些怨氣也就少了許多。

杜宇低下身,攔腰把陶美娟抱起來,想放到臥室的床上去。陶美娟卻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掙紮了兩下,一看是杜宇,就摟著他的脖子嗚嗚地哭了起來。她一哭,杜宇的心就更軟,覺得自己是過分了一點,一整天都把她撇著不聞不問,萬一她想不開了尋短見怎麽辦?女人瘋狂起來可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的。尤其是陶美娟這樣脆弱的女人。

杜宇把陶美娟放在被窩裏,他想先去洗個澡再上床,陶美娟卻摟著他不讓走,他沒法,只好躺下。陶美娟眼淚巴巴地嗔怪他說:“老公你好沒良心,竟然不要我了!”

杜宇說:“我什麽時候不要你了,現在不回來了嗎?”

“剛才,就是剛才!你和那個跳草裙舞的女孩坐船走了,把我孤零零地扔在島上。我叫你你都不答應,你的魂被妖精勾走了,良心被狗吃了!”陶美娟一邊撅著嘴巴說,一邊將自己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杜宇的肌膚中,她在發洩著對這個男人愛到極處時的仇恨。

杜宇聽了小半天才弄明白,剛才陶美娟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他移情別戀,把她拋棄了。杜宇安慰她,夢境是反的,跟他一起坐船走的應該是她,而不是那個穿草裙的女孩。

杜宇還提示說:“美娟你不是會跳夏威夷草裙舞嗎?我記得在畢業聯歡晚會上,你和劉玲、林嵐跳的那種火辣辣的夏威夷草裙舞令好多男生當場噴鼻血呢!我覺得那個時候你是全世界最漂亮最風情萬種的女孩!我還記得,當天晚會結束後,我們去了東湖邊,偷偷地爬上停泊在岸邊的一條烏篷船,然後我們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

杜宇還要說下去,陶美娟已破涕為笑,捂著他的嘴巴,嬌嗔著說:“打住打住,老公你真流氓!”

看著陶美娟的臉瞬間轉陰為晴,杜宇在心裏嘆息了一聲:女人啊,心真的是豆腐做的,給點陽光就燦爛!

折騰了一天,陶美娟確實累了,這天晚上,她沒有再逼著杜宇承諾一個跟她去領結婚證的具體日期,她想過段日子,等兩個人的心情都好些的時候再作商量。睡覺前,杜宇哄了哄陶美娟,給她說了一個笑話。笑完後,她對杜宇最後的那點怨恨也就煙消雲散了,很快她就枕著他的胳膊呼呼睡著了。

杜宇卻難以入眠,等陶美娟睡著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被她枕麻木了的胳膊抽出來,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邊抽煙邊想心事。白天見默菡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她說的那些話,像一顆顆子彈射在他毫無防備的心頭,讓他驚慌讓他疼痛,讓他一下子暈頭轉向不知所措。

杜宇很煩惱,他一方面固守著這種缺乏激情的同居生活,看不到幸福的未來,他迫切想改變現狀,卻又深陷在一個女人愛他的漩渦裏,深陷在自己一手制造的尷尬中。幾年來,陶美娟感情、青春和身體的付出,對他來說無異於一個沈重的盔甲,壓在他疲憊的身上,讓他自覺不自覺地抵抗著來自別的女人的愛的羽箭,保護著一座早已被平淡生活淘空的愛情城堡;而一方面他又渴慕姜默菡帶給他的心動,那是真正的愛的洶湧,這種心動讓他一想起來就對未來充滿了甜蜜的向往。可是,內心對好朋友陸璋和對同居女友陶美娟的深重負疚,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大河,攔住了他追求理想愛情的腳步。眼看這份已經錯過一次的愛情又要再次失之交臂,而且是永遠失去,他很痛苦,很不舍,很想抓住一點什麽,卻又發現自己力量不夠。

杜宇就這樣思緒如麻地想著,理不清一個頭緒,茶幾上的煙灰缸裏塞滿了他抽剩下的煙頭。無邊無際的迷離中,杜宇突然聽到陶美娟在叫他的名字,他楞了楞,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趕忙答應了一聲,起身走進臥室,卻發現陶美娟還在酣睡,被子不知何時被她踢到了一邊,手腳蜷縮在一起,像母親子宮中安詳的胎兒,睡夢中她嘴角帶著微笑,臉上卻依稀留有淚痕。

原來她在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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