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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這是我的最後一日,或是鐘塵的最後一日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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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接受,如今十多年轉身即逝,現在……也能心平氣和地提起來了。”

是嗎?

可他看到我的時候,明明差點哭出來呢。

我楞楞地看著他。

庭柯大夫看了我一眼,笑道:“怎麽了?”

我搖搖頭,道:“呃,沒什麽 ,不過……既然這樣,我可不可以再冒昧地問一下,她……她是做什麽的呀?她……她為什麽會死呢?呃,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要回答。”

庭柯大夫笑了笑,並不介意似的道:“你是來替你姐姐找大夫的是嗎?”

“啊!對!”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姐姐她水土不服得很厲害。”

庭柯道:“嗯,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替這位病人看完病,就和你一起去你姐姐那裏。”

我這才發現,還有個可憐的病人,被晾在屏風外很久……呃,真是不好意思……

庭柯大夫很快看好病,跟著我往客棧走去,這裏原來離客棧並不遠,只是之前我一直亂繞路,反而遠了很多。

庭柯大夫和我去了客棧之後,母親很擔心地說:“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我還沒想好措辭,庭柯大夫就替我道:“不好意思,是在下替其他人看病,所以才耽擱了。”

母親點點頭,讓庭柯大夫為姐姐看病,庭柯大夫說姐姐沒什麽大病,他開了幾味藥,說服藥後很快就能好。

於是,我再次自告奮勇,跟著去抓藥。

路上庭柯大夫主動告訴我另一個阿昭,原來她很年輕的時候就死了,而且是得病死的,真是太可惜了。

我道:“那庭柯大夫,你醫術這麽高明,為什麽不救她呢?我感覺,你很重視她呀。”

庭柯大夫笑了笑,然而看起來卻很悵然:“我想救她,可惜……她不讓。”

“啊?”我更不能理解了,為什麽有人能活下來卻不肯呢?

不過庭柯大夫顯然不想就這個問題多說,我只好道:“庭柯大夫,她是你什麽人呀?”

“我的師妹。”

“啊?”我更加更加不能理解了,那個阿昭也是大夫?為什麽她不能救治自己呢?

當然,我還是很識相地沒有問這個問題。

庭柯大夫笑了笑,問:“你們從拓嗒族來巖溪鎮,這麽長的路途,來做什麽呢?”

“嗯,其實不瞞你說,我的爹爹,是我們拓嗒族的王,只是大狼族來騷擾我們,爹爹希望宇國的皇帝幫忙,但是,宇國的皇帝似乎不喜歡打仗。”我搖了搖頭。

庭柯大夫道:“嗯,他原本很愛侵略和殺戮,可是……現在,他一點也不喜歡了。”

“哎?那位皇帝,也曾經喜歡打仗?”我吃驚地問,“那他是為什麽改變的呢?”

庭柯大夫笑了笑,道:“你以後會知道的。那麽,你們這次來,是來求他幫忙?”

“是呀,爹爹帶著我和姐姐,希望我或姐姐中的一個,能被那位皇帝看中,然後嫁給他!這樣的話,那位皇帝就會幫我們了,別的人也不敢騷擾我們拓嗒了。不過,你剛剛也看到了,我姐姐那麽漂亮,皇上一定會選她。”我笑呵呵地說。

庭柯大夫卻停下腳步,說:“嫁給他?”

我說:“是呀,怎麽了?”

庭柯大夫看著我,道:“如果我說,你和姐姐去見他,他一定會選你,那麽你想去京城,想當妃子嗎?”

我疑惑地說:“一定會選我?怎麽可能呀,姐姐比我好看那麽多……”

“不,他一定會選你。”庭柯大夫嘆氣,“何況,你比姐姐好看。”

我看著庭柯大夫,十分不解:“難道,你們宇國人的審美,跟我們拓嗒的審美,不同?”

庭柯大夫笑著搖頭,道:“你怎麽想呢?你願不願意去當妃子?如果你不想,你可以求你父母,不要去。你也可以留在我這裏,我可以教你醫術,怎麽樣都行,就是不要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庭柯大夫雖然是笑著的,但我聽出了他的哀傷和堅定,似乎如果我要做不情願的事情,他會為此拼上所有,只為了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似乎明白了什麽。

我說:“那位阿昭姐姐,做了很多她不願意做的事情嗎?”

“嗯,她最後幾年的人生,都在那樣的日子中過去。她……也因此而死。”庭柯大夫閉了閉眼睛,道:“所以,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我想了想,說:“我沒什麽願不願意的,如果那個皇帝真的會選我,嫁給他,能讓族人平安美滿地度過,我覺得未嘗不可。何況宇國這麽美,我願意留在這裏,當然,我要經常回拓嗒。”

庭柯大夫看著我,靜靜地道:“你和她真是一模一樣。”

我說:“啊?她也是和親的嗎?”

庭柯大夫搖了搖頭:“她和你一樣,為族人做了很多事情,可惜,最後都失敗了。”

我大吃一驚,道:“她也是游牧民族?哎呀,我和她的確是太相像了。”

庭柯大夫道:“嗯,我可以告訴你,你會被皇帝選中,也是因為她。”

我似懂非懂:“這樣啊……嗯,那我問你,如果只有姐姐一個人去,他會選姐姐嗎?”

“應該不會。”庭柯大夫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嗎,這十多年來,皇帝都沒有納妃。”

“是……因為那個阿昭嗎?”

“嗯。”

我想了想,說:“不管怎麽樣,我想先去看看,我希望,能幫助族人。而且……不知道為什麽,聽你這麽說,我很想去看看那個皇帝……”

庭柯大夫並沒有阻止我,他笑了笑,道:“嗯,去吧。這大概……也是註定好了的。我一直在巖溪鎮,若是哪天你有事,可以托人送信,我一定立馬去京城,若是你要離開,來我這裏,我隨時接待你。”

我受寵若驚,道:“謝謝。呃,那我可以冒昧地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嗯?”

“你……是不是也喜歡那位阿昭姑娘?”

庭柯大夫笑著道:“不是喜歡。”

“啊?”

“我和阿昭的感情,不是喜歡,或者愛,能夠概括的。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庭柯大夫看起來有點惆悵。不過,他很快笑了笑,“但現在,我身邊最重要的人,是阿月。”

“啊——”

“我曾經什麽也不知道,失去了阿昭,但是我後來想明白,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也希望我好好活下去,不要活在她的陰影中,我很努力地去做,並且和阿月一起生活。大概是我做得不錯,所以你出現了。”他對我笑了笑,“我對阿昭的感情,的確很難說清楚,但是,對你……嗯,你就像我女兒一樣。”

我無語地道:“哪有人亂認女兒的!何況你年紀又不大,什麽女兒啦……最多,最多是……嗯,我叫你師父怎麽樣?你不是說,可以教我學醫嗎?以後要是有機會,我來找你學醫!”

庭柯大夫楞了楞,隨即很開心地笑起來:“好,師父就師父。”

我離開巖溪鎮的時候,庭柯師父站在鎮外,目送我們離開。

我從簾子那裏探頭,對他揮手:“師父!再見!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嗯,師父等著你。”他笑著道。

咦,為什麽,我感覺有點熟悉?

仿佛某一刻,某個地方,我也曾像庭柯師父那樣,站在原地,目送自己很重要的人離開?

我們重新上路,終於順利地抵達京城,原本以為在京城很快就能看見那位皇帝,誰知道宇國的那位皇帝,雖然看似平易近人,卻並不喜歡召見他人。我們在驛站裏等了好久,等到阿嵐都開始發脾氣,才終於得以入宮面聖。

這段日子裏,很多人知道我們的來意,都有來看過我們,他們見了我和阿嵐,紛紛選擇討好阿嵐,我倒並不失望,只能說看來宇國的人和我們拓嗒族的人審美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庭柯師父和那位阿昭姐姐關系不同,所以才覺得我比阿嵐漂亮。

阿嵐收到了很多小禮物,都是我們從未見過的,她偶爾借我玩一兩天,偶爾氣派地說,要是以後她當上皇後,這些東西我想要多少有多少。

阿嵐真是很有當皇後的架勢,我看著阿嵐,內心湧起一些羨慕。

終於到了面聖那一日,我們被領著進了宇國皇宮,宇國的皇宮實在是很氣派,雕梁畫棟,紅墻朱瓦,像是豪氣萬丈的畫卷,能住在這樣的地方,並且掌控宇國的人,真的很厲害。我想到庭柯師父說的話,內心不免有些忐忑,再看阿嵐,她果然也被這樣的景致給震撼了,小心翼翼地東看西看,又很內斂地不肯表現出來。

我們在皇帝的書房門口等了一會兒,皇上的親身侍衛,一個叫圖海的公公出來迎接我人,他帶著笑意和父王寒暄了幾句,眼神從阿嵐和我身上搜索,而後猛然停住目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嘴裏喃喃道:“像,真是太像了……”

父王他們都不明所以,只有我明白他在說什麽,好在這只是個插曲,我們很快被送進了書房。

我們進宮之前,父王就囑咐了許多問題,首先就是,一進去立馬得跪下,恭恭敬敬地低著頭,要皇帝說平身,我們才能起來。

於是我隨時銘記著這一點,書房門開,我們朝裏走了幾步。

我正準備跪下,卻像是受了蠱惑一般,偷偷地擡著頭往書桌後面看了一眼。

逆著光,我看見一個一身明黃色衣服的男子坐在那裏,他手裏捧著奏折,眉頭微微皺著,五官英俊而硬朗,他沒有父王那樣長長的胡子,他甚至根本不像阿嵐說的那樣那麽大的年紀,是,他和我們拓嗒族那些年輕力壯的勇士截然不同,只消看他一眼,你就能感覺到,他似乎經歷了許多許多的風霜,然而他並未被這擊垮,只是在漫長時間的沈澱中,顯得越發憂郁而有韻味。

我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他……他比庭柯師父還好看,不,他和庭柯師父,是截然不同的人。

然而我看著他,也覺得有一點熟悉,那種熟悉,並不是對庭柯師父那樣,想撲到他懷裏撒嬌的熟悉,而是……有一點心疼,有一點猶豫,又有點微微的愛意。

那……是愛意嗎?

那種情不自禁想一直看著他,想伸手撫平他皺起的眉頭,想坐在他身邊,靜靜地替他磨墨。

大概任何人被這樣看著都會有感覺,原本正在看奏折的他微微擡了擡頭,目光正好和我對上。

然後我發現,他也楞住了,手中的奏折輕輕地落下,發出微微的聲響。

父王他們早就跪好,發現我遲遲沒有跪下,不停地在拉我的裙擺,我回過神來,低下頭,打算跪下,然而那位皇帝,已經站了起來,繞過大大的書桌,直到我的跟前。

我仰起頭,看著這個比我高不少的男人,他像山一樣偉岸,和有大大肚子的父王一點也不一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也不害怕,即使他看起來是那麽激動,甚至已經雙眼泛紅。

我不害怕,我就是不害怕。

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我。

那是怎樣一個擁抱呀,和他一點也不符合,他那麽小心、那麽害怕,仿佛一用力,我就會沒了似的。

我竟然笑了起來,他比我大好多,但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他很委屈很委屈,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

我也輕輕抱住了他,這其實挺讓人害羞的,可我一點也不這麽覺得,仿佛這件事我已經做過很多遍了一樣。

阿嵐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和他,仿佛沒明白過來怎麽一見面我和皇上就抱在一起了,她道:“阿昭!”

阿嵐這一叫,讓皇上徹徹底底地楞住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放開我,雙手卻依然握著我的手臂:“你叫阿昭?”

“我叫艾卓寧昭,小名是阿昭。”我眨了眨眼睛,老實地回答。

他繼續問我:“你多少歲了?”

“十四。”

他閉了閉眼,道:“十四……的確是十四年了……”

他忽然放開我,轉身對爹爹說:“拓嗒王,這是你的女兒?”

“回皇上,這是我的小女兒……”

“好,很好。朕感謝你。你需要朕的援助,打敗大狼族,對嗎?朕一會兒就安排兵馬——只是,阿昭她……”

爹爹立刻反應過來,道:“我的小女兒能讓皇上看中,實乃她的福氣。如果皇上願意,便可納入後宮。”

爹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不舍。

皇上卻搖了搖頭:“我……不強迫阿昭。”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也看向我,竟然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你先在皇宮住下來好不好?我不會強迫你任何事情,只要陪著我就好。如果哪天你願意了……我就娶你。”

我楞楞地看著他,說:“為什麽你對我說話,不用‘朕’?”

他竟然又笑了,說:“一模一樣的問題。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皇上留我在後宮住下,爹爹和阿娘自然是同意的。阿嵐似乎很有些生氣,看著我的眼神都充滿了怨懟,不過這種情況下,我也不知道該對阿嵐說什麽,似乎說什麽都是錯的。

於是我只好沈默,一回頭,就見皇上依然一直看著我,眼神好溫柔好溫柔,像是要滴出水來。

可是,他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阿昭哎,對不對?

不知道為什麽,我有點小小的心酸。

那天之後,我就在皇宮住下來,精美的衣物,華麗的首飾,還有獨特的宇國風光,之前我想過的,皇上都源源不斷地送給我,他總是看著我,只要我露出笑容,他就也會很開心。

我總是忍不住想,阿嵐以前也是被其他的男孩子這樣寵著的吧?原來真的有人也會這樣對我。

我曾經說過,只要一想到這個世界上大概有人在等我,我就充滿了勇氣,而如今,我總算遇見了這個人……雖然他喜歡的,是另一個阿昭,但……也算吧?

我沒有忍住,還是問了他關於那個阿昭的事情。

我說:“皇上……”

他打斷我,道:“我說過,你可以叫我鐘塵,或者阿塵。”

我想了想,說:“鐘塵……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呀?”

“嗯?”

“你可以說說,那個阿昭的事情嗎?”

他似乎有點驚訝:“那個阿昭?”

“嗯,其實我這次來宇國,路過巖溪鎮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人,叫庭柯。”我觀察著他的表情。

果然他很驚訝,我繼續道:“然後,他告訴了我一些事。我知道我和另一個叫阿昭的姐姐長得很像很像,他也對我說過,如果你看見我,一定會選擇我,因為那個阿昭。對嗎?”

皇上……不對,是鐘塵,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有點尷尬,道:“呃,如果你不想說,那就算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願提及的過去吧。

然而鐘塵卻道:“沒什麽,我可以告訴你。阿昭……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也是曾經的皇後。”

我嚇了一跳,道:“皇後?”

“嗯。”他笑了笑,“我和她很相愛,可惜後來有了很多矛盾和誤會,最後她因為我的疏忽,而死了。”

盡管他的語氣是那麽雲淡風輕,盡管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十四年,然後我看著鐘塵,他低著頭,說著這樣的話,我心裏就覺得很痛很痛。

我說:“你很難過,對不對?”

他擡頭,看著我:“阿昭死前說,如果有下輩子,她不希望再遇見我。她說她上輩子不後悔,卻希望下輩子不要那樣過。”

“你覺得,我是她嗎?”我靜靜地看著他,說不清楚我希望怎樣的回答。

鐘塵搖搖頭:“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

我卻猶豫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麽想的。

於是我道:“你可以多跟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嗎?”

鐘塵答應下來。

自從我住進皇宮之後,鐘塵大部分時間都陪著我,除去看奏折處理國事,他幾乎都陪在我身邊,也因此,沒多久我就知道了鐘塵和那位叫許碧昭的姐姐的故事。

這個故事,開關很浪漫,像我最期待的愛情那樣發生開來,中間卻開始急轉直下,到結局,讓人傷心不已。

鐘塵說起她,總是用一種很懷念的語氣。

我並不覺得有什麽,畢竟如果經歷了那麽多,無論如何也會難以忘懷的吧,他的眼淚為她而流,他的皺紋因她而生,因為她,他有了太多太多的改變。

我想,如果我不是許碧昭,那我也永遠比不過許碧昭。

可我只是這樣住在皇宮裏,鐘塵陪著我,我居然就很滿足了。我偶爾會對許碧昭有點小小的羨慕,就像我以前羨慕阿嵐那樣,但我並不嫉妒,因為我知道,很多事情,一開始就是註定好的,再嫉妒,也嫉妒不來。

我原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我遇見一個人——從邊塞回來的大將軍,龍辰。

那日我學著宇國的女孩子,繡了一個荷包,興沖沖地跑去書房想的鐘塵,結果正好碰見了從書房出來的將軍,他原本看也沒看我,直接從我身邊掠過,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也沒多管,但忽然,他轉身,不可置信地拉住我的手。

我嚇了一跳,看見他的眼神,內心惶恐,想,不會吧,這個許碧昭真是的,難道這個人也是喜歡她的人?

那位將軍死死地盯著我,說:“妖女?”

我:“啊?”

他松了手,緊閉雙眼,像是在深呼吸一樣,半晌,說:“不可能,你不是她,她十四年前就死了。”

我道:“你是說許碧昭嗎?我的確不是她。”

他不再看我,轉身就離開了。

我不解地進了書房,將荷包送給鐘塵,他看起來很開心,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喜歡他摸我腦袋,很寵溺的感覺,接著,我向他說了剛剛的事情,問他那個人是誰。

鐘塵沈默了片刻,說:“他叫龍辰,是現在的邊遠大將軍,當年他和阿昭的侍女相戀。”

“那……那個侍女呢?”

“和阿昭在同一天死了,而且……”

鐘塵打住話題,似乎頗為愧疚,他道:“當初是我授意讓他和阿昭的侍女在一起,最後卻害得龍辰難過傷心。”

“你們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是大將軍,都是在眾生之上的人。可是,為什麽,你們都不開心?如果只是想要在一起,你愛我,我愛你,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麽會變得那麽覆雜呢?我皺著眉頭,不解地說。”

鐘塵笑了笑,道:“嗯,的確不該變得太覆雜,你一直這樣就行了,很多事情,不需要去想太多。”

我點頭,道:“那……那個龍將軍,他是不是以後就回京城了?”

鐘塵搖搖頭:“過幾日他又要出發去邊塞。”

“哇,真辛苦。”

“我希望他留下來,可他執意要去邊塞待著。”

“為什麽?”我疑惑道,“邊塞的環境,必然比京城艱苦很多。”

鐘塵想了想,道:“看星星。”

我說:“啊?”

他笑了笑,道:“我陪你去禦花園走走吧,你上次不是說,沒見過牡丹嗎?這幾日該開花了。”

我立馬被吸引了註意力,連連說好。

後來在龍將軍離開之前,我又碰到了他一次,我忍不住攔住他,問:“皇上說你每次都自動請纓去駐守邊塞,除了保家衛國,還是為了……看星星?那個,我有點搞不懂啊,京城裏,沒有星星嗎?”

龍將軍看了我一眼,道:“我在等一個人。”

我說:“啊?”

龍將軍卻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之前看著我,都是一副臭臉,仿佛我欠了他很多很多錢。

他說:“皇上已經等到你了,我想,她一定很快也會出現。”

我楞了楞,道:“你也覺得我是許碧昭?”

“很重要嗎?”他居然反問我。

我大惑不解:“那……那,不重要嗎?”

龍將軍嘆了口氣,道:“你喜歡皇上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鐘塵是我從沒見過的男性,他堅毅而儒雅,對我又非常非常好,

見到他的第一眼的時候,我就很喜歡這個人,之後的相處,之後的相處,水到渠成,他溫柔,他體貼,他什麽都好。

老實說,我怎麽可能不喜歡這樣的人呢。

哪怕事實上,這些都不是他給我的。

哪怕他看著我的時候,想著的是許碧昭。

我說:“當然喜歡。可是他喜歡的,是許碧昭。”

龍將軍道:“無論你是不是許碧昭,許碧昭都已經死了。整整十四年,你覺得很短嗎?”

我尷尬地提醒他:“我才十四歲。”

“十四年,實在是太漫長了。”他嘆了口氣,“你與其糾結到底是不是許碧昭,皇上愛的是不是你,倒不如好好地遵從自己的內心。很多事情,錯過一下子,就是一輩子了。”說完這些,龍將軍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落寞。

我惆悵地進了書房,靜靜地坐在鐘塵旁邊。

他見我來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而後一只手握著我的手,另一只手翻著奏折。

我不言不語,乖乖地陪著他,看著他認真翻閱奏折的樣子,想著剛剛龍辰說的話。

我是不是許碧昭,很重要嗎?

不重要嗎?

我忍不住開口:“鐘塵。”

他看向我,靜靜地等待著我開口。

我說:“你之前說過,我說我是許碧昭,我就是許碧昭,對不對?”

鐘塵面帶驚訝。

“那……我現在說,我是許碧昭,行不行?不管事實上,我是不是她,我……我就是許碧昭,可以嗎?你對許碧昭的愛,對許碧昭的懷念,對許碧昭的愧疚……都給我,行嗎?我什麽也不知道,那些事情,我也都沒有和你一起經歷,但是……你看,你這麽帥,身子這麽了,以後一定可以活很久很久,這麽長的人生,我陪著你,行不行?”

我一股腦說完,幾乎不敢去看鐘塵。

然而下一刻,鐘塵就把我擁入懷中,他的身子竟然在微微發顫。

他說,好,阿昭。

我伸手,輕輕地環上他的腰。

我來自拓嗒族,住在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宇國皇宮中。

在宇國,我經歷了太多事情,我知道我和一個死去的女子很相似,從名字,到長相,甚至是性格,我知道她有一個很好的師兄,我知道她曾和鐘塵相愛。

這些是我知道的,並且我願意以此承載下去。

而我不知道的,是為什麽龍將軍要去邊塞看星星,為什麽許碧昭的侍女會死去,還有最大的問題——

我,究竟是不是許碧昭呢?

可是,其實這些我知不知道,都沒有關系了。

此時此刻,在鐘塵懷中的,的的確確是我。

我叫阿昭,是艾卓寧昭,也是許碧昭。

我被愛著,被寵著,被需要著。

與君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後記

《不負》這本書原本叫《舊春光》,原因很簡單,有一次我無意中看到秦觀的《江城子》,看到“春光還是舊春光。桃花香。李花香。淺白深紅,——鬥新妝。惆悵惜花人不見,歌一闋,淚千行。”的時候,忽然就被打動了,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感嘆物是人非的句子,偏偏“舊春光”三個字,實打實地敲在了我心上。

頓時我就腦補出兩個畫面,一是桃李芬芳而伊人在樹下微笑賞花,一是美景依舊,可賞花之人卻已消逝。花謝花開人不知,而人亡,花也不知。

於是就有了故事開關,阿昭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院子中曬太陽,偶爾低頭,看看自己已經發白的指甲,正如她一點點消逝的生命。

有受情傷的女子,自然就該有一個傷害她的男子,於是鐘塵也出場,帶著生為帝王的冷酷,仿佛對過去不帶懷念,對阿昭恣意傷害。

其實如果按開頭發展下去,這會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渣男賤女文,也許阿昭會含恨而終悲傷結局,也許鐘塵會幡然醒悟兩人會破鏡重圓歡喜結局,也許阿昭死了之後會重生,踏上一條艱辛的覆仇之路……

但大概是我沒辦法接受吧,我總相信,愛雖然是短暫的,但也是綿長的。

最炙熱的愛情的確只有那一點點的時光,但剩下的時間裏,就算是細水長流,也是愛,如果曾經那麽相愛,怎麽可能到後來要那樣傷害彼此呢。

所以他有苦衷,她也有苦衷。

鐘塵形象的完滿是從小時候開始的,我寫他的時候,腦袋裏就出現一個明明年紀不大,但板著臉、故作成熟、偶爾被阿昭的行為給打動的別扭家夥。而同時,師兄也出現了,他溫和體貼,幼時靦腆,長大了也依然下不善言辭,很多事情埋在心中,他可以為阿昭輕易付出自己的生命,卻不言不語。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只是會笑著摸摸阿昭的腦袋,說,沒事。

除去亦師亦父的師父,師兄與鐘塵毫無疑問是阿昭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他們愛她,她也愛他們,只是這兩種愛,截然不同。

師兄的愛,不帶一絲占有,沒有任何雜念,他呵護她,就像是呵護一株山間剛剛長出的小草。而鐘塵的愛不同,他要阿昭永遠在他身邊,他不允許阿昭為了那些過去而離開他,哪怕這會讓阿昭恨他,他也在所不惜。

介於兩者之間的,則是龍辰。

他對阿昭充滿敵意,本該也連帶著討厭墜兒,可墜兒和阿昭也是截然不同的人。阿昭說過,墜兒像是最開始的自己,心中沒有過分的愛,也沒有執著的恨,她純真、直率,面對龍辰的時候,又有點小嬌蠻。龍辰沒辦法抵抗這樣的墜兒,在風雲詭譎的皇宮之中,在阿昭和鐘塵彼此猜忌的愛恨中,龍辰看到墜兒,就像是看到貧乏的土地上,開出一朵小小的花來。

所以他像一只大笨狗,守在小花旁邊,可他還有他要做的事情,而小花也因此枯萎。龍辰從始至終無能為力,他想要保護,想要守護,然而最終卻是徒勞。

最後要說的,則是曲魅,多特意為她寫了一個很長很長的番外,一方面是為了解釋一些疑團,另一方面也是我自己的私心。

曲魅無疑是一個不討巧的角色,尤其在正文中,她裝無辜,設計謀,搶奪鐘塵的關愛,看起來就是個討人厭的小三——實際也是

吧。

但事實上,她什麽也得不到,她從頭到尾也知道自己什麽都得不到。

她替鐘塵辦事,改變容顏,自廢武功,拔掉舌頭,簡直是可怕至極。如果她要權力,鐘塵可以給;她要財富,鐘塵也可以給,可偏偏她要的,是鐘塵給不起的愛情。

鐘塵所有的情感,都已經給了阿昭,沒有一絲一毫可以給她,他甚至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所以最後曲魅選擇了毀滅。

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大概說的就是曲魅,如果她沒有愛上不該愛的人,跟著師父,當方小小,多好。

方小小一定比曲魅快樂一千倍。

可惜,最終,她是曲魅。

故事的結局停留在了阿昭與墜兒死去,宇國的春日終於來臨那裏,其實這本來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人,但因為我是親媽,所以還是加了個很多年之後的番外,一方面也是交代一下之後的事情——大家各自生活著,有人緬懷過去,有人此刻生活順遂,有人期待未來。

無論如何,都是很好很好的樣子。

至於艾卓寧昭究竟是不是許碧昭,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那個應該知道的人,一定知道。

——出書版全文+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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