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阿昭,我們專心當一對普通夫妻好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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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阿昭,你有救了。”

我一楞,道:“什麽?”

他說:“阿月,坐下來吧。”

那個小太監低低地應了一聲,有些怯怯地看著我。

我道:“她是……”

“她是我四處行醫,救下的一名女子,她……與你一樣,也是藥人。而且,是和你同一種的藥人。”師兄道,“阿月不知道自己藥人的身份,從來沒救過別人,還是前些日子我偶然發現。只要她與你換血,你就可以活下來。”

“可是這位阿月姑娘……”我擔心地說。

“沒事的。”阿月搖了搖手,“我聽庭柯公子說過了,一個藥人可以換兩次血——準確地說,是一次。我之前,一次都沒換過,和你換血後,你可以活下來,我也只是虛弱一段時間就行了。”

我道:“那……那就麻煩姑娘你了。”

師兄道:“明日早上會帶阿月來同你換血,之後再去見福王。”

我點點頭:“嗯……謝謝師兄。”

師兄道:“謝謝?”

我朝師兄笑了笑,只好道:“那,謝謝阿月姑娘。”

阿月柔柔地一笑:“不用謝我,我的命,也是庭柯公子救的。我知道庭柯公子十分重視你這個師妹,救你,大概就和救他一樣。所以,我很樂意。”

我道:“嗯,阿月姑娘的口氣,有些可以當我師嫂呢。”

阿月一下就臉紅了,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頭,擺弄著手指。

師兄好笑地敲了敲我的腦袋,道:“阿昭就是喜歡亂說話,阿月你不要介意。”

“我……我不介意。”阿月臉更紅了。

他兩人這樣,我看著心情終於好了一些,再想到我能活下來,心中難免有些開心,人的本能,大概真的是求生,而非求死吧。

師兄大概不願見到墜兒,在墜兒回來之前就先走了,等墜兒回來,拿著那味藥,傻傻地道:“咦,庭柯大人怎麽走了? ”

看著墜兒,我又有些難受,道:“他……他有事,所以先走了。”

墜兒失望地“哦”了一聲,將藥材放下。

我道:“墜兒,師兄想出了法子救我。”

墜兒眼睛瞬時就亮了,髙興地說:“真的嗎?太好了!”

我點點頭,道:“但……也有個壞消息。”

墜兒一楞,警惕地說:“什麽?”

“墜兒,你之前,知道我很快就會死,對不對?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死,你會怎麽樣呢?你……你會傷心嗎?”

墜兒道:“當然會了!一定會很傷心,很傷心的!不過還好您不會死,太好了!”

我搖了搖頭:“世間什麽都在變化,唯一不變的,只有生老病死。雖然我不會死了,但,總有一天我會死,或者你身邊的人,他們會死,生離死別,終究是要經受的。”

墜兒楞楞地說:“皇後娘娘,您在說什麽?什麽死,什麽離別的,我……我不想知道……”

我道:“但,這些東西,都是確實存在的。雖然的確很殘忍,但你總有一天,一定會經受。”

墜兒的眼裏隱隱泛出淚花:“皇後娘娘,您到底在說什麽,到底,到底,到底是誰要和我離別?誰死了?”

我看著她,實在無法說出那個名字。

“吳……吳姨……”她眼淚已經落下,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我實在不敢看這樣的眼神,那麽清澈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不可置信與痛苦。

“不可能”墜兒大喊一聲,推門便走,我想上前攔住她,墜兒卻推開我,跑出了大殿,我被推坐在椅子上,終於還是沒忍住,也落下淚。

生離死別這樣的宿命,為何總沒有人逃得過?連最無辜的墜兒,也要承受這樣失去最親的人的痛苦。

到底是為什麽?

第二日清早,墜兒竟然跟沒事人一樣過來替我梳洗,只是她沒有平日那樣無拘無束的笑臉,眼睛也腫得很厲害,眼下一圈烏青色,看得出來昨晚哭了一個晚上。

我道:“墜兒,你去休息一下吧。”

“我沒事。”墜兒搖了搖頭,聲音卻很疲憊,“吳姨從小就教我,不管心裏再難過,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墜兒,我很抱歉……”

墜兒吸了吸鼻子,道:“娘娘,您不用這麽說,我知道吳姨性格……她出事,一定是因為她……報仇心切,對吧?”

我道:“嗯,吳姨太想報仇,即便一切都顯示不該起義,她還是……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也有很大的錯。都是我想出的計劃……”

墜兒搖了搖頭:“娘娘,您別把事到攬您身上去。我什麽都明白,只是,我……我真的很難過……”

我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墜兒現在這樣子,我不該提起吳姨,不論是覺得抱歉也好,難受也好,自責也好。

“今日我要和師兄一同去見福王,你和以往一樣在宮中假扮我就行,也順便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嘆了口氣,“你比我更清楚每種香有什麽用,挑個安神的,睡一覺吧。”

墜兒低聲道:“嗯。”

我穿上墜兒的衣服,低頭捧著木盒子在宮中穿行,沒一會兒和師兄會合,便由他帶著我出了宮,奔向師兄的醫館。轎子裏還坐著一個人,赫然是昨晚的阿月姑娘,見我看向她,她邊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又害羞地低下頭沒再看我。

師兄多看了我幾眼,道:“你臉色很難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告訴墜兒兒了?”師兄果然很聰明,也很了解我。

我點點頭。

師兄嘆了口氣:“墜兒怎麽樣?”

“她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吳姨出事,她比誰都難過,還硬裝沒事人,眼睛其實都腫得不成樣子了。”我難受地說,“我讓她待在宮中好好休息。這件事,不指望她能一兩天之內就緩過來,但我想,以後的活動,盡量不要讓墜兒參與好了。”

師兄點頭:“以前我們也盡量避開墜兒,她的性格本來就直爽,不適合做這些事。吳姨卻很希望墜兒能幫上忙,如今……唉——”

我和師兄之間陷入沈默,只剩下馬蹄聲嗒嗒作響,街道兩旁依舊是非凡的叫賣聲,我數次明白這樣的道理——有時候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很重要的人離開了,你陷入自己的痛苦中無法自拔,覺得天地也傾塌,然而事實上一切都沒有變化,其他人一點也不知道你的遭遇,正如你不知道別人的遭遇。

我不願明白這樣的道理,不願一次又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可住往事與願違。

今早要先進行換血,我們三人先抵達師兄的醫館,進去之後便直接將門拉下,做出歇業的樣子。

我和阿月分別躺在兩張床上,中間隔著一個簾子,師兄在一旁準備必需品,我透過簾子,小聲地對阿月道:“多謝姑娘了。”

阿月搖了搖頭,依然是羞澀的笑容,然而眼神,卻似乎有一些覆雜。

不容我細想,師兄已經走到我旁邊,遞給我一包白色的粉末道:“阿昭,怕你疼,你先服下這個,可以進入昏迷,身體也感受不到什麽疼痛。”

我點點頭,就水服下那些粉末,而後再次躺下,師兄也到那邊去,給阿月姑娘服食,我想起我給鐘塵還有曲魅換血,都是我親力親為,的確痛,生生在自己手臂上挖一個口子,怎麽可能不痛,然而還要忍著,忍著繼續換血。

哎,同一件事,真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藥性很強烈,沒一會兒我便沈沈睡去,大概是難得睡得如此沈,我竟然做了個夢,夢中的場景一下是巖溪鎮,一下是邊關,一下是不知名的小城,我和師兄還有師父三個人,說說笑笑隨處游蕩,三個人看起來都十分輕松,沒有可怕的仇恨,沒有痛苦的糾纏,沒有數年來令人無法忘懷的經歷。

我們三個人並肩而行,像是要一直往前走,走到明媚的春光裏去。

然而我忽然感覺臉上濕濕的、涼涼的,有人在推我,被這樣叫醒,我頭有些疼,勉強地睜開眼睛,卻見居然是本該和我一樣昏睡的阿月。

她站在我身邊,一臉焦急,見我終於睜眼,趕緊道:“你……你終於醒了!”

我被她扶著坐起,頭痛欲裂,不明所以地道:“為什麽你會站在這裏?”

她支支吾吾的,我頓時皺起眉頭,猛然掀開旁邊的簾子,果然,師兄正躺在那張本該是阿月躺著的床上,看起來已經睡得很沈。

我深吸一口氣,道:“這是怎麽回事?”

阿月似乎很著急,眼中都快要流出眼淚,她道:“我……我真的很自私,我……我本來不該叫醒你的,可是……”

“時間不多,在師兄醒來之前,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我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道。

阿月點點頭,道:“其實,庭柯公子他騙了你,我……我的確是藥人,但是我和你們不同,我是被百毒浸泡的藥人,我……我在遇到庭柯公子之前,我的血,不能碰到任何人或者動物,甚至植物,碰到了,他們就要死,也因此,我很孤單,生活也很困難。前幾年,庭柯公子四處游醫,遇見了我,知道了我的情況,他可憐我,同情我,所以……與我換血。”

我道:“師兄他……”

“是的,庭柯公子其實也是藥人,而且是和你一樣的藥人。他說,他其實也是絳穆皇族中人。他被吳姨以外的人救走,但最後也落到毒谷中,成為藥人。你們師父之前去毒谷找你,結果沒見到你,只救回庭柯公子,後來過了一年再去,才找到你。其實,庭柯公子他要報仇的責任和決心,本來不比你弱,但是因為你和那個皇帝相愛,所以才放棄的。”阿月表情很糾結,似乎在一邊疏離,一邊描述。

好在,我全都聽懂了。

原來為了我,放棄報仇的,不止是師父。

還有師兄。

師兄的經歷,竟然和我這麽相似,而他也因為我……放棄了報仇,直到後來,我決定報仇,他才默默地幫助我,卻從來沒逼我。福王都會因為我不肯殺鐘塵而偶爾發怒,師兄卻總是對我說最重要是我覺得可行……而我,卻從來沒想過師兄的想法。

我吸了口氣,道:“繼續說。”

阿月點點頭,繼續道:“為了幫我,庭柯公子人真的很好,他一共只有一次換血的機會,就這樣借給我了。換血之後,我終於可以和別人好好地相處,可以養些花鳥草木,而庭柯公子,也開始和你一起報仇,我與他沒什麽太多的來往了。直到前一段時間,他和你見面,發現你身體差的不成樣子,才……才叫我回來,教我換血之術……為的就是,騙你說,我身體裏有獨活,可以救你,實際上,是我來動手,換你和庭柯公子的血。”

難怪,難怪師兄第一次看我虛弱的時候,眼神裏就不止有擔心,還有難過,他那時候就知道我命不久矣。之後他神色如常,想來是已經做下以命換命的決定。難怪他什麽都知道,對我的病也那麽了解, 因為他自己體內也有獨活!

阿月幾乎快哭了,她抱歉地說:“剛剛庭柯公子服下藥昏迷之 後,我本該按他的囑咐,將你們的血交換,可是,可是我……對不起,我真的太自私了。我……我喜歡庭柯公子,我真的很喜歡他,我不想他這樣死去……如果他死了,那也有我一半的責任,我一輩子都沒辦法接受的……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喜歡他,我應該支持他的決定,因為他把你看得很重要,比他自己的生命還重要,我都知道。但……但我就是這麽自私……”

邊說著,阿月邊抱著腦袋痛哭起來。

我眨了眨眼,不讓自己哭出來,我道:“阿月,謝謝你。”

阿月似乎很驚訝,呆呆地看向我,還是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卻真真切切地含著水汽。

我道:“師兄的命,比我重要很多。師兄醫術那麽好,他活著,世間就更多人活著。而我……報完仇,我這條命,就再無用處了。何況,我的命,是我自己糟蹋的,若是就這麽死了,我也無怨無悔,然而若是害死師兄,哪怕我茍且偷生,我也不會有一丁點的開心。因此,真的很謝謝你,阿月。”

阿月還是不住地流淚,道:“許……許姑娘,你真的是個好人,我……”

“我不是什麽好人,我很壞,很惡毒,也很蠢。我這一輩子幹過的後悔的事情太多了,這次多虧你,不然我又要後悔痛苦了。阿月,你是一個好姑娘,以後,師兄就麻煩你照顧了。他……他雖然心思縝密,但其實只會照顧別人,不會照顧自己。你一定會好好照頓他的,對吧?”我盡量讓自己面帶微笑。

阿月難受地說:“我……”

“好了,這些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師兄怕是要醒了,我們先想辦法掩飾一下,不能被他看出沒有換血。”我拿起刀,遞給阿月,“來,先分別將我和師兄的手血脈除割開,那個管子也拿來,讓管子裏有血,我們有傷口就行。”

我痛得滿頭是汗,還是忍住沒出聲,怕吵醒師兄。

一切準備好,阿月包紮了我和師兄的傷口,我道:“師兄也一定會怕我醒過來之後看出端倪,他還有吩咐你什麽嗎?”

“有!他說,剛換血之後,兩邊都會比較虛弱,為了怕你看出他虛弱,一定要給他吃個東西。”阿月點頭。

我知道那是什麽,我之前也吃過,那個東西,第二天,會痛苦萬分。

我道:“行了,不用給他吃,你給我。剛好我以後用得上。騙他說他吃了,這個看不出來的。但是你記得,明早你早些起來,摸到他床邊,直接給他灌迷魂藥,讓他昏睡一天,就騙他說,你早上來看他的時候,見他痛苦萬分,怕他有事,就給他藥,結果弄錯了,讓他昏迷了。再給他弄些讓他虛弱的藥。如此一來二去,師兄身體會變差幾天。”

阿月將藥給了我,又忽然道:“啊,庭柯公子還說,這件事瞞不了太久,所以等下帶你去和福王談計劃,他說,希望你們能定下計劃,他就可以先找借口離開……然後偷偷死掉。”

我搖了搖頭:“師兄真是……嗯,我一定會和福王定好計劃, 然後師兄會帶你離開,之後就靠你了,你要想辦法,不能讓他看出端倪。最好是,騙他說你想回家鄉,或者想去什麽地方,離京城越遠越好,遠到哪怕他終於發現不對勁,要趕回來也要一個月的。”

阿月點頭:“嗯,我會照辦!但……但是,許姑娘你……你……你的身子真的就沒辦法了嗎?你一定……”

“我沒事。”我對她笑了笑,“你不必擔心我,照顧好師兄就行。如果將來哪一天……師兄發現我……你也要記得在他身邊,多安慰他一下。師兄和師父一樣,從小最疼我,師兄表面看起來聰明,其實是有點一根筋的,你……你一定要陪著他,開導他,讓他盡快沒事。”

阿月看起來又要哭了:“為什麽你和交代遺言一樣,我……我不想聽……”

“你不聽也沒關系,反正以後真正發生了,你自然而然就會做的。”我笑了起來。

阿月楞道:“你……你還笑得出來……”

那邊,師兄似乎微微動了動,我趕緊躺下,之後便聽到師兄坐起來的聲音,師兄小聲道:“都弄好了嗎?”

阿月緊張地說:“嗯……”

師兄道:“阿昭沒醒來把?”

“沒有!”

“嗯,那就好,你躺休息吧,裝成虛弱的樣子就行。這次麻煩你了。”師兄道。

“沒事。”

接下來就是阿月躺下去的聲音。

沒一會兒,師兄輕輕地靠近,似乎是想替我把脈,我趕緊慢慢地睜眼,做出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師兄?換血換好了嗎?啊……我頭好暈。”

我的虛弱倒真不是裝的,剛剛受傷割了那麽大口子,我現在身子狀況已經很不行了,手上的傷口一時半會兒止不住,血也一直在流,勉強換了幾卷布,都讓阿月藏好來了一會兒伺機扔掉,現在手上纏著厚厚的布條,只怕裏面也在流著血呢。

師兄笑了笑,道:“換好了。剛換完血,頭都是會暈的,身子也會很弱。”

阿月因“身子不舒服”而留在醫館,我和師兄則按約前往福王府邸。

一路上,我虛弱又畏冷,也正好應了剛換完血的樣子,縮成一團坐在馬車角落裏,師兄則遠遠地坐在另一邊。

我闔上眼睛裝睡,沒一會兒便聽到師兄的聲音,輕輕的,像嘆息:“阿昭。”

我有點想要落淚。

師兄,我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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