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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麽清醒冷靜的鐘塵,竟然也有選擇自欺欺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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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每半年就會去看師父一趟,鐘塵也都知道,但他和師父素有間隙,主要是因為那時候師父不肯醫治他,鐘塵大概知道師父和師兄都不喜歡他,他事務也繁忙,幹脆讓我自己去。

以前我總不明白師父為何總是排斥鐘塵,如今終於明白,回想自已以前努力想讓兩人關系變好,真是哭笑不得。

京城到巖溪鎮,說遠也不算太遠,近也不近,我顛簸了了整整兩天,終於到了師父家門口。

師父聽到馬車聲,便走出來,見是我,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小阿昭回來了。”

師父年事已高,長長的黑胡子早變作白胡子,皺紋遍布眼角,卻依然看得出年輕時俊朗豐神的影子。我想起吳姨說他深深愛著我母親,想到這麽多年,他只身一人,從未有過女子陪伴,心中不由得一酸,聽到那句“小阿昭”,更是難受的很,這麽多年,師父一直將我當做小孩子,不論我多大,都這樣寵我,護著我。 甚至為了我……

我往父懷裏撲去,偷偷蹭掉眼角的淚花。

師父失笑道:“還是這麽愛哭,跟個小姑娘似的,這麽多年紀,也不知道長哪裏去了。”

我嘟囔道:“也沒多少年紀……”

師父好笑地牽著我進屋,侍衛都留在外面。

我東張西望,道:“師兄呢?”

“他不知道你今日要來,出去購置必需品了,晚些大概會回來。”

師父道,“怎麽,也想師兄了?”

“當然!都半年沒見到你們了。”我哀傷地嘆氣,“師父,吳姨來找過你們了, 對不對?”

師父大概沒料到我這麽快就說起吳姨的事,頓了頓,點頭。

我低頭,沈默不語。

“我記得吳姨說過,她也要來巖溪鎮……她人呢? ”我忽然想起這件事,四處看了看。

話音才落,吳姨便從一旁掀了簾子走出來,她沖我笑了笑:“我想讓你們先敘敘舊。”

我看了吳姨一眼,心想,發生這樣的事,我和我師父哪兒來的心情敘舊啊……

師父嘆了口氣,道:“小阿昭,你不用管吳姨,只要你自己開開心心的就好。”

吳姨皺了皺眉頭,卻也沒說什麽,看來頗為尊敬師父。

“可是……吳姨告訴我,原本你們也是要覆仇的。可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倒是開開心心的,但你們……”我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師父,若是您當初狠下心告訴我真相該多好,”

師父道:“原本是打算永遠不告訴你的。誰知道忽然蹦出吳姨,我原以她在戰亂中被追捕了,誰知道她隱姓埋名過了這麽多年,還忽然發現了你,告訴了你一切。”

吳姨終於開口 :“我可不認為你們的行為是對的。她是絳穆公主,原本身上所背負的,就重於別人,而死去的族人,更是……”

師父道:“難道殺了鐘塵,就真的可以報仇?”

吳姨好笑道:“那你當初怎麽想要覆仇?何況,也未必是殺了鐘塵,鐘塵當初那麽小,就做出那麽狠辣的決定,也不過是為了讓宇國上一個狗皇帝註意到他,可見鐘塵對皇位十分在意。若是能讓他從皇位上下來,我們再一步步摧毀宇國,那真是再好不過,能叫他生不如死。”

我聽得渾身直打哆嗦,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師傅搖頭道:“吳姨!”

吳姨冷哼-聲,不再說話。

我苦惱地說:“我現在……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師父,你也知道,我真的很喜歡鐘塵,我……我不希望看到他痛苦的樣子。”

師父體貼地摸了摸我的腦袋:“算了,先別想了,我在院子裏種了些藥材,帶你去看看,順便考考你這麽多年,是否荒廢了‘課業’,等一會兒,你師兄估計也快回來了。”

我郁悶地點頭。

吳姨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說:“你們去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反正現在……我大概也是很不受歡迎的。”

吳姨的語調裏也充滿了難受和失望,我嘆了口氣。挽著師父的手 ―起去了院子裏走走,院子中種著各種常用的藥材,幾個欄架上擺著晾幹的藥材,角落裏種著些不知名的花朵,散發著悠然的香味。

日光輕輕灑下來,我站在師父旁邊,看到他有些蒼老的面容,和陽光下泛著光亮的白發,我說:“師父,你……真的喜歡過我母親?”

師傅一楞,隨即笑著點了點頭。

我好奇地說:“她是怎樣的人呢?我都沒什麽印象了。”

“你長得和她挺像的,但是她比你還漂亮。”師父笑著說。

我:“嗯,我要聽長相以外的其他事情……”

師父笑道:“她是很聰慧的女子,開朗、活撥,笑起來的時候連冰雪都可以為之融化。我那時候四處游醫,途徑絳穆,被當做奸細給抓起來,是她讓你爹放了我。我還記得,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咦,這個中原人長得還挺好看的嘛。”

我忍不住笑起來,師父也像是陷入回憶中:“她那時侯已經和你爹定婚了,也很愛你爹,從沒有喜歡過我,甚至……其實她大大咧咧的,根本沒看出來我喜歡她,只有吳姨看出來了,還警告過我別動腦筋。”

我想象了一下吳姨的樣子,感嘆道:“吳姨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嚴肅的人呀。”

師父笑了笑。點頭:“是啊。不過她不警告,我也不可能會動什麽腦筋,我知道,你母親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她是草原上的陽光,對我來說,過於耀眼。我遠遠地看著,就很好了,只可惜……這樣的陽光,卻沒閃耀太久……”

師父的語調裏充滿了惆悵和遺憾,還有一絲微微的憤怒,我一下就聽出來,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或許師父為我放棄覆仇,真的是很大的犧牲那我……到底應該怎麽做?

“阿昭!“師兄聲音忽然響起。我驚喜地擡頭,便見師兄臉上帶著笑意朝我們走來,這麽多年,他都沒什麽改變,永遠是那個亭亭玉立的少年。

“師兄!”我興奮地朝他揮了揮手,他的臉色卻忽然變了,大喊了一聲“師父小心”,而後飛奔過來,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身邊的師父就忽然渾身一軟,筆直地倒了下去。

他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來不及退下的微笑。

而他的身後,卻是一支鋒利的箭,恨恨地刺穿了他的身體。

“師父——”

我只記得那個站在屋頂上,見自己得手後一閃即逝的身影,還有我和師兄痛苦的喊聲。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師父。

從此以後,阿昭是快樂,還是難受。阿昭決定要覆仇,還是繼續當皇後,師父都不知道了。

我的師父。

他站在陽光下,帶著笑意回憶年少的愛情,身邊挽著小徒弟,大徒弟正迎面走來,他死在不該死去的,最美好的時刻。

從此之後,我再也無法像之前一樣,帶著幸福去想起他。

一想起他,我的心裏,就帶著無法磨滅的,深深的痛苦和恨意。

那日我跪在師父床頭,磕了三個響頭,望著師父蒼白的面容,道:“師父,徒兒不孝。幼時不懂您苦心,三番五次忤逆您,長大後,非但沒有常伴左右侍奉您,還害您不幸身死,徒兒發誓,傷害您的人,我要他加倍奉還!”

之後便是沒日沒夜的趕路,門口那些侍衛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見我哭得雙目浮腫,一直詢問我出了什麽事,我不想也不願理他們,只沈默地坐在馬車裏一言不發。第二天清晨我們到了京城,京城依然繁華,熙熙攘攘的人群,鱗次櫛比的街道。與安靜悠然的巖溪鎮截然不同,以前我認為它們各有千秋,如今,我卻恨不得此生再不用來這樣的地方。

進宮之後,鐘塵竟不在房內。我冷冷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讓禦膳房做了一碗湯,而後梳洗一番,端著湯去找鐘塵。

書房門口的太監宮女準備開口行禮,我比了個手勢讓他們不要開口,他們便安安靜靜地行了個禮,卻一點聲音沒發聲,見我手中端著湯,還露出一心照不宣的笑容。

這得益於我有時候,為了給鐘塵驚喜,常常讓他們不要說話,然後開門進去,給鐘塵一個驚喜。

想來他們以為這回也是如此,還小聲道:“皇後娘娘和皇上真是恩愛。”

我想笑,卻又覺得很悲哀,端著湯,站在書房門口,不知該不該進去。

卻聽鐘塵的聲音傳來:“哦?他們這麽固執?”

而後是龍將軍的聲音:“回稟皇上,是的。他們一聽條件,覺得不滿,嚷嚷要我們把條件改一改,讓他們得益更多,不然就還是要造反,要騷擾我們的邊境小鎮。”

鐘塵的聲音冰冷而帶著威嚴:“不知饜足的人。原以為他們還算明事理,想不到也是這般目光短淺的人。如果以後動不動以此威脅,要講和何用?既然如此,龍將軍,麻煩您了,再出征一次,打得他們離我們遠遠的,再也沒有能力進犯。”

龍將軍顯然寶刀未老,中氣十足道:“是!”

我端著湯的手都微微顫抖。

吳姨說得對,鐘塵並沒有改變。

打到他們再也無力進犯,要打成這樣,那……豈不是和滅族差不多?

我知道,鐘塵這麽做,似乎是無可厚非的,但我忍不住想起絳穆,想起吳姨告訴我,絳穆的滅族,是如何的冤枉。

龍將軍已經推門而出,見我端著湯站在外面,微微一楞,沖我行了個禮:“皇後娘娘。”

按理說我應該回禮,但我一想到龍將軍是當年主力將軍之一,便覺得十分厭煩, 一言不發地走進了書房。龍將軍似是一楞,但也什麽都沒說,關上了門。

我將湯放在書桌上,見我來了,鐘塵沖我微微一笑,仿佛沒事人一般:“阿昭,你回來了。你師傅和師兄怎麽樣?”

我細細地看著他,熟悉的臉、熟悉的表情,卻讓我覺得十分陌生。

他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知道?

“師傅死了。”我看著他,靜靜地說。

鐘塵微微楞了楞,道:“怎麽會這樣?”

我說:“有人殺了師父。而且,武器上是雙頭鷹的花紋。”

鐘塵皺眉道:“是有人偷了宮內的羽箭?”

我冷冷地看著鐘塵,道:“我並未告訴你師父死因,你為何斷定,是羽箭?”

鐘塵一楞,隨即道:“阿昭……”

“是你派的人,對不對?”我已近乎崩潰,“鐘塵!不要騙我!不要再裝傻!你這樣越顯得你心虛你知道嗎?我寧願你痛痛快快告訴我真相!告訴我,你已經知道了我是絳穆……”

話還沒說完,鐘塵便面無表情地上前兩步,捂住我的嘴巴:“阿昭,人多嘴雜。我什麽也不知道,你也什麽都不知道!”

我推開他,道:“你的意思是你還為我好?你殺了我如同父親一樣的師父,是為我好,對不對?你是不是想這麽說?”

鐘塵道:“阿昭,事情絕非你想的那般。你師父的死,只是一個意外,對你的身世、你師兄的身世,我毫不知情,過去是,未來也是。”

我反而被他弄得有些迷茫,不懂他的意思,他這是……袒護我?

那麽,師父的死呢?是為什麽?

我看著鐘塵,只一眼,我忽然就明白過來了。他不願我說出,我是絳穆的公主,也不願承認,師父的死,和他有關。

但他分明什麽都知道。

因為他要除掉絳穆的人,尤其是曾組織過小隊,頗有能力的師父。

但他愛我——即便此刻看來,這愛既好笑,又淡薄。

與其撕破臉,他更願意一切如常,我還是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孤兒,而他也不是我的仇人,還那個與我相愛的夫君。

這麽清醒冷靜鐘塵,竟然也有選擇自欺欺人的一天?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仿佛那滿腔憤慨,都打在了棉花上,讓我渾身無力。

“好,皇上,您要裝傻,我就陪您裝。也許臣妾沒有您那麽髙深的功力,但想必也絕不會讓皇上您失望!”我抓起那碗湯,原本想往地下摔,鐘塵卻按住我的手臂,然而湯到底是灑了出來。

鐘塵接過那碗湯,神色一點不變,似乎我剛剛說的話他根本沒聽見,他道:“阿昭,不要賭氣了。這是你特意讓人熬的湯,怎麽能摔了。”

我道:“即便摔不掉,湯灑了就是灑了。再想裝滿這一碗,只能兌水,甚至毒藥了。”

鐘塵將那碗湯一飲而盡,道:“即便如此,我也甘之如飴。”

我深深看了一眼鐘塵,轉身離開。

我恨鐘塵,但我更恨自已。

恨在那樣本該最恨最憤怒的情況下,還是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備受感動的我。我原以為我能堅守,卻因為那樣輕飄飄的話,而動搖。

我深深地厭惡這樣的自己。

那樣的話,以前濃情蜜意時固然可以當真,然而在見識過他的演技和決然後,為什麽我還是這樣輕易被打動呢?

就好像,如此刻一般,我受傷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鐘塵。

這件事,也輕輕地打動了我,即便他此刻面無表情地坐在我的床邊,手裏端著那盆被我常常用來銷毀密信的盆栽,左手拿著一根玉簪,隨意地撥弄著盆栽裏的泥土,一些顯然是字條灰炬的東西被他翻了出來,堆在一邊。

他一定知道,那是我和福王通信的證據。

就像他早已知道我的一切所作所為,但他始終沈默,不願真正幵口。

即便我知道,我和他之間,已經博弈許久,終究要分出勝負。

然而我被他感動的能力,從來不曾消逝。

如同我深深愛過,深深恨過。

我疲倦地動了動,說:“皇上您在做什麽?”

鐘塵將那些灰燼輕輕拈起,道:“沒什麽。你的手還痛嗎。”

“不痛了。”

我當然是在說慌,那傷口不小,何況因為獨活,我連被捏一下都會覺得很痛,何況現在?

鐘塵伸手,輕輕按了按我綁著紗布的手,我痛得一個哆嗦。

鐘塵冷冷地道:“不痛?你不必逞強。”

我將手往回縮了一些,怕他又忽然發神經。

鐘塵卻再沒動靜,只一動不動坐在在床邊, 沒看我,不知道在發什麽呆。

好半天,鐘塵才緩緩開口:“梅妃懷孕了。”

我說:“皇上早就說過了。 ”

“這次不同,”鐘塵聲音聽起來很冷冽,”你知道我的意思——梅妃這次被查出喜脈,只可能是你搞的鬼。”

其實是師兄做的……不過也差不多了。

我詫異地說:“皇上這是什麽話?我上次還被皇上懷疑想害死梅妃肚子裏的孩子。何況皇上不是說過,兩條命,您一條一條還清了1嗎?”

鐘塵道:“兩條命,說的是龍將軍和江宰相。”

他又忽然柔和下來,平心靜氣地說:“阿昭,我真的不希望我們變成這個樣子,你要龍將軍和江宰相的命,我都給你了,你要我後繼無人了,我也遂你的願了……這樣還不夠嗎?你到底要做到什麽地步才罷休?”

我依然楞楞地看著鐘塵:“皇上,你在說什麽?臣妾聽不懂。”

想當初,裝傻是他的強項。然而如今這些年過去,我也學會了。我說到做到,他要裝傻,我陪他裝。

他最開始不願意說,甚至還把曲魅和那個不存在的孩子當做借口,質問我人命的事,但我們都明白,曲魅和那個孩子與我無關。而他現在還是忍不住了。說出了真正被我害死的人。

龍將軍,江宰相,那兩個在滅絳穆族中,立了大功的兩個人。武官文臣,他們當初配合得極好,如今也一前一後入黃泉。

而我給他們分別下藥的時候,心甩雖然不無抱歉,卻也並沒有退路。

我有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雖然承的是上面的旨意、但他們卻是真正執行的人,我無法數清,他們的手上,沾著多少絳穆人的鮮血, 何況,他們是鐘塵的得力屬下,是宇田三朝元老,要除掉鐘塵。他們必須先死。

在我剛殺掉龍將軍時,鐘塵為了讓我虛弱,故意弄出曲魅被下毒那一出,逼我替她換血,為的就是讓我如以前那般,虛弱一段時間, 好沒力氣興風作浪,叫他為難。

他的目的達到了,但他一定不知道,對我而言,第二次的換血,代表著什麽。

不知道也好。

你看,我殺了兩個這麽重要的人,鐘塵都舍不得殺我,可見他還是愛我的。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他親手殺了我會怎麽樣?

這是我最後的,也是他給予的王牌。

我沈默地看著鐘塵,並不回答。

“你還是不肯說。”鐘塵看著我,眼裏有一絲哀傷,他很少示弱,剛剛大概已經是極限。

我想,這大概是第一次他對我說過那些話,也會是最後一次。

而這也正是我要的,如果鐘塵再這麽對我委曲求全幾次,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幾時。

鐘塵離開以後,我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服下一顆丹藥,起身換上侍女的服裝。

墜兒悄悄地走進來,對我露出個微笑,穿著白色的中衣,上了我的床,以背對著門口,看起來和我沒什麽差別。

我推開門,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天色已暗,周圍來往的小侍女和太監都匆匆忙忙,沒人註意到我。走到皇宮門口時,我悄悄地站在旁邊躲起來。沒過一會兒,一輛馬車緩緩駕駛過來,我上前走了兩步,一雙手從馬車裏伸出來,拽住我往裏一拉。

師兄坐在裏面,穿著禦醫服,臉上黏著胡子,膚色變黃了許多。 眼角有些微微的假皺紋,就似一個四十多歲的老頭子。

安然無恙地出了宮門,師兄道:“你要去他那裏?”

師兄瞥見我手上的傷,猛地一皺眉頭:“你的手?”

“龍辰。”我言簡意賅。

師兄皺著眉頭,並不說話,我只好安慰道:“我沒事,一點小傷而已。”

他還是不說話,似乎有些自責,我知道師兄性子跟我一樣倔,只是不表現出來,便也懶得多說什麽,直到馬車停下來,師兄下了車,我捧著藥箱,恭恭敬敬地低著頭跟著他後面。

我們到的是王府,福王府。

當年那個差點將鐘塵取而代之的惠妃之子。

一走進去,裏面便是一片雞飛狗跳。

“王爺,使不得啊”、“王爺,您快下來”之類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心下便覺得好笑,不知道福王又在搞什麽。

走近一些,有個老媽子沖過來,說:“你們是?”

她看著師兄的衣服,又看了看師兄的相貌,有些猶豫。

師兄道:“原本定期來給福王治病的太醫生病了,換我來,我姓王。”

“哦、王太醫!”那老媽子松了口氣,“您來得真是時候!王爺他,王爺他……”

我們往裏走了一些,就見福王居然站在圍墻頂上,兩手張著伸直。他年紀不小了,只比鐘塵小兩三歲、可看他的神情,卻似個三歲孩童,他閉著眼睛,說:“我快要飛起來了!”

那老媽子叫苦連連:“王爺!您不是鳥啊!您飛不起來!”

福王猛地掙開眼睛,氣呼呼地說:“你才是鳥呢!我是神仙!我可以飛!我可以騰雲駕霧!”

老媽子哭笑不得:“您也先下來啊!”

福王就似沒看見我和師兄,依然不肯下來。

師兄露出個不耐的表情,對老媽子道:“既然王爺不肯下來,我就先走了,來日再替王爺診脈。”

他這話,其實是說給福王聽的。

果然,福王氣憤地說:“你是誰?怎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本王沒讓你走呢!”

師兄嘴角微揚:“那你來追我啊。”

說罷,邁步就要走,福王一個激動,直接跳了下來,下面的一幹家丁托住他,都松了口氣。

見福王下來,師兄也懶得陪他鬧、直接道:“我們去房間裏吧。”

福王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往房間走去、看起來依然神志不清的模樣。

沒錯,福王是個瘋子。

他當年被自己的母親弄上太子的位子,其後也一直是惠妃掌權,垂簾聽政,那時候他那麽小,又被長期壓抑,凡事心驚膽戰,就有些瘋了。而鐘塵奪回政權後,也是想到畢竟是自己兄弟,當年之事與他無關,又見他瘋瘋癲癲的樣子。於心不忍,才沒有殺他,而是給了他一個福王的位置。

我們三個到了房間裏,福王嬉皮笑臉地說:“你看起來真眼熟!”又看著我,說:“這個看起來也很眼熟!”

師兄冷靜地說:“行了,沒別人!”

我把藥箱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福王斂了笑臉,道:“你們怎麽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皇兄已經知道你幹的好事了吧?咦……你的手,哈哈,是龍家人做的?嘖嘖,真是莽撞。”

師兄冷冷地說:“你在外裝傻也就罷了,如果在我們面前還裝傻,那事情就做不下去了。”

福王說:“哎呀,話不能這麽說……我知道你心疼阿昭……”

師兄打斷他:“阿昭也是你叫的”

我還是很困,說:“算了,不要跟他說那麽多——福王,龍辰傷了我,必然會被鐘塵懲罰,然而鐘塵很信任龍辰,估計只是小懲大誡。你要趁機趕緊把龍將軍的兵力弄到手。這些事情我相信你可以做好。如果龍辰回去,拿到兵力,那你就完蛋了。龍家廢物那麽多,你隨便選一個操控便是。”

福王臉上帶著笑,說:“阿昭,你真是好狠心啊,對自己都這麽狠心……”

師兄冷冷地看著他。

福王撓了撓頭,說:“好嘛,放心,我一定會辦妥的。不過,庭柯怎麽來了這裏?那邊少了你沒關系嗎?”

師兄說:“嗯。”

見師兄答得簡略,福王只好道:“好吧,總之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江宰相已經中毒,也沒幾天了,我會乘虛而入。”

頓了頓,他又說:“其實,要我說,最好最沒有危險的辦法,還是把我給皇兄殺了。”

他語調輕松,像是在說一件極小的事情一樣,我皺了皺眉頭,說:“你以為鐘塵時那麽傻的人?他肯定有後招,要他死,不容易;要他死了之後輕易送你上位,更不容易!現在我所作所為,全在他掌控之中,若非他還對我有情誼,我早死了。”

福王笑了笑,說:“有什麽不容易?別人我不敢說,你要殺皇兄,恐怕輕而易舉,何況他無子,除了我之外,誰是更合適的繼承人?何況,恰恰正是你說的皇兄對你的情誼,是你最好的武器。”

我不想跟他爭,說:“這事你別想。”

對,那是最好的武器,但福王大概是想不到,那是一把雙刃劍。

看起來這麽很鐘塵的我,也深深舍不得鐘塵死去。

即便知道我這是自相矛盾,我卻也願意自己這樣放任自己下去, 反正……時間也不會太長了。

師兄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覆雜,而後他站起來,說:“行了, 該走了 ,多待就該讓人懷疑了。”

我點點頭,跟著師兄出了門,身後響起福王瘋瘋癲癲的聲音:“你們憑什麽說我不是神仙?憑什麽?餵,不準走!”

每個人臉上都貼著無數面具,一摘一脫,實在輕而易舉。

我和師兄坐在馬車上。

師兄問我:“直接回皇宮還是四處逛逛?”

我想了想,說:“四處逛逛吧,反正宮裏有墜兒。”

師兄點點頭,我揪著車簾往外看,鱗次櫛比的街市、明滅不定的燭火,整個宇國在夜晚來臨的時候格外溫暖,車正好經過了如意樓,我一時有些晃神。

這裏是一切的起因,會不會是一切的終點呢?

就像寧王刺殺一事,讓鐘塵愛我至深。

也恨我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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