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如今,我也不欠你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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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柔柔地傾瀉進鳳棲宮,像薄薄的輕紗籠罩在我身邊的男子身上。

我使勁眨了眨眼,才忍住沒落淚。我低低地喊他:“師兄。”

來人正是我的師兄庭柯。

自從我被師父撿回去之後,庭柯就成了我的師兄,我第一次見他,他正專心致志地鑿藥,我卻生生地說:“師兄好。”

他理都沒理我,眼睛都不曾看我一下。

我差點沒哭,以為他討厭我,師父卻笑著說:“庭柯,你再害羞也得跟小師妹打聲招呼啊。”

害羞?

我有些驚詫地看著眼前那個明明眼睛和我差不多大,卻板著臉面無表情像個小大人的師兄。

他鑿藥的手驀地停住抿了抿嘴,說:“師……師妹……”

我:“?”

他瞥我一眼,飛快地說:“師妹好!”然後扭過頭繼續鑿藥,然而紅暈卻從脖頸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居然真的是害羞啊。

我嘆為觀止,心裏對師兄的印象從“冷冰冰不好接近”變成了“好容易害羞哦”。

師父在旁邊捏著長長的胡子笑了起來:“阿昭,你師兄人很好,就是不習慣和女孩子說話,你有什麽要求只管對他說,哪怕他沒回答你,也一定會做到的。”

“你有什麽要求只管對他說,哪怕他沒回答你,也一定會做到的”這句話,在我到如今的生命中,始終成立。

那一年我幾乎什麽也不懂,在江南小鎮裏跟著師兄采藥,師兄幫著我,一邊采藥一邊生硬地告訴我這個是什麽,那個是什麽。

可惜他高估了我的記憶力,我總是記住這個,忘了那個,因此很是沮喪,又不敢告訴他怕他嫌棄我,只好每次采藥回去憑著記憶畫下然後標註,為此我那段時間每日都很晚睡,第二天又要早起,采草藥的時侯,一個沒留神握住了野草,鋒利的邊緣將我的手給割破,鮮血直流。

我自己楞了半天,倒是不感覺痛,只是有點被血給嚇到,然而師兄臉頓時白了,他急忙從藥簍子裏拿出一種草藥,嚼爛之後敷在我的傷口上,血沒一會兒就止住了。

我楞楞地說:“謝謝師兄。”

師兄卻猛然放開了我的手,紅著臉低頭繼續采藥。

“你……不要采藥。”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來就好。”

我應了聲,說:“師兄,你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哎。”

然而他卻沒再理我了。

第二天清晨我睡眼曚昽地起床,發現桌子上自己那本畫著草藥寫著標註的本子被人翻動過,而打開一看,裏面所有的錯誤都被改正,後面則多出了幾十頁畫得很詳細地藥物。

我激動又感動地跑出去,師兄已經準備好要出門了,他如常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話沒說,放緩腳步往山的方向走去。

然而我忍不住笑著道:“師兄,你這樣好像熊貓哦!”

師兄:“——”

“你知道熊貓嗎?就是蜀地有的,白白的,但眼睛周圍是黑色的……”

“快去采藥!”

我大笑著跟在師兄身後,覺得一切都那麽讓人開心。

眼下他正坐在我身邊,眉眼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稚嫩的模樣,他這樣隨意地摸著我的腦袋,也不見一絲尷尬,更別說什麽臉紅了。

但那種小心翼翼的憐惜,卻是二十年來一點未變。

我的記性是越來越差了,但想不到那些小小的往事,我還記得這麽清楚。

“阿昭。”他的手往下,握住我的手腕,替我把脈,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似是嘆息,“阿昭,你怎麽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有很多話想說,然而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如果師父看到,會心疼死的。”他捏了捏我的手腕,“瘦成這樣。”

我說:“還好師父看不到了。”

師兄點了點頭,又嘆道:“但是師兄看到了。”

我一時無言以對,他沒再多說,只是從隨身的藥囊裏掏出一枚丹丸:“先吃下這個吧,你身子太虛,手都冰成這樣。”

我依言吞了丹丸,逐漸覺得身體裏暖暖的,不知不覺,眼淚便掉下來。

這真是要命。

之前我沒人安慰沒人照顧,反而咬咬牙什麽都挨得過去,但現在因為師兄的暖言暖語,卻瞬間讓我落了淚。

沒有人愛的時候,只能獨自逞強,可一旦有人關心,就還是忍不往露岀脆弱的一面。

說到底,這麽多年,我也沒多大長進。

一定要說的話,也就是在鐘塵面前我能堅持著裝沒事罷了。

師兄伸手輕輕地揩拭掉我的眼淚,聲音裏隱隱地帶了笑意:“怎麽哭了。”

我說:“我心裏難受。”

師兄沒有說話,將我輕輕扶起,抱在懷裏。他的胸膛又寬闊又暖和,比什麽暖爐被子有用一百倍,我靠在他懷裏,他一下一下地輕撫我的背。

“師兄心裏也難受。”

他說這句話,語調近似嘆息。

我道:“師父現在在哪裏?”

“就葬在巖溪鎮。”師兄道,“師父說,人是哪裏來的,就該回哪裏去。”

我有些難受地道:“師兄,等我死了之後,你也把我葬去巖溪鎮吧。”

巖溪鎮就是我們當初待的那個江南小鎮,我想不會比那裏更美的地方了,春天的時候柳芽冒頭迎春搖曳,夏日百花齊放紅蓮獨艷,秋天落葉紛飛天高氣爽,冬日也不冷,偶爾飄些小小的雪絮。

我曾經以為我會在那裏待一輩子。

生於斯,長於斯,歌哭於斯。

也必死於斯。

師兄並不答話,而是說:“你未必會在師兄之前死。”

我道:“師兄,你都替我把過脈了……你醫術那麽好,怎麽可能不知道我現在的狀況?我沒幾天了。”

“師兄在。”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

他語氣勢雲淡風輕的,然而我知道,就算師兄醫術高明,也不可能能救回我,獨活是從身體內部開始的腐爛和侵蝕,其實這名字就清清楚楚了——獨活,只能一個人活著。

師兄想了想,道:“你在這裏待得這樣不痛快,師兄帶你走吧。”

他看著我,面目柔和甚至是慈悲的,我險些一個心動就要答應。

可最後我只能搖搖頭:“師兄,你知道我不可能走。”

師兄從來不勉強我,這次亦然,他點頭道:“好。”

接著又說:“我也會在皇宮裏待下來。”

我有些驚詫:“你不用在‘那邊’守著了?”

他道:“我來之前已經打點好一切,你不必擔心。”

我說:“師兄做事我當然放心,只是這裏我可以應付得過來……不必師兄特意跑來。”

師兄皺著眉,不認同地道:“你把自己弄成這樣,也叫應付得來?”

“曲魅……是意料之外的人物。”我的解釋似乎有些蒼白無力。

果然,師兄根本不理我的辯解,道:“乖,我留在這裏。”

我悶悶地說:“我不想師兄看到我這副樣子。”

我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像個可憐可悲的棄婦。

師兄說:“沒事。”

我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師兄繼續說:“你什麽樣子,師兄都不嫌棄。”

這個倒是真的。

我只好答應下來:“好吧。”

師兄說了句“乖”,摸摸我的腦袋,扶著我躺下去,蓋好被子,留了幾顆藥丸給我,就轉身如魅般消失在鳳棲宮之中。

月光還是如開始一般靜靜地照在鳳棲宮中,一切都那麽安靜,若非我床頭的幾顆藥丸,我甚至會懷疑,師兄只是我臆想出來的幻象。

好在他不是。

我醒過來的時候,身子感覺舒服多了,墜兒看著我,有些驚喜地說:“皇後娘娘,您的氣色好了很多!”

“嗯。”我點點頭,覺得身子也恢覆了一些力氣,便道,“替我更衣梳洗吧,我想出去走走。”

墜兒連連點頭,替我更衣,還特意替我梳了個很精神的發型。我見她那麽開心,便也由得她去,打點好一切吃了朝食,便讓她扶著我走去禦花園。

昨晚月光那麽好,今日便難得放晴,陽光灑落一地,地上有些積水未幹,反射出亮眼的色彩,我看著更覺心情不錯,露出個淡淡的微笑:“終於是放晴了。”

墜兒在我身後跟著,聽我這麽說,一楞,隨即點頭:“是呀,這些天連連陰雨,太冷了。”

可惜大概是我心情太好,老天都看不下去,我沒走幾步,一擡眼就看見了曲魅。

她穿著一襲湖藍色衣衫,外面松垮垮地系著個黑色披風,這麽寒冷的天裏,她也不怕凍著,反觀我穿得好似一只圓滾滾的粽子,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墜兒也看見了曲魅,她驚呼一聲,小聲地說:“那是誰?皇後娘娘,她和您好像!”

墜兒沒見過曲魅。

而別人也知道她是我貼身侍女,大概從未告訴過她——何況,就算我和曲魅如此相似,別人只怕也不敢那麽說。

一個是正得寵的梅妃,一個是已經過氣了的皇後,說兩人相似,無疑是極其不理智的行為。

我低聲道:“別咋咋呼呼的……她是梅妃。”

墜兒一臉受驚的表情,但還是趕緊低下頭。

看見了曲魅,我便也再沒什麽心情散步。

“我們回去吧,或者換個地方。”

我對墜兒道,轉身便打算離開。

可惟曲魅也看見了我,她沖我揮了揮手,有些髙興地向我打招呼。我懶得理她。

然而曲魅卻很堅持,她見我要走,急急忙忙地朝我跑來,手拎著裙擺,瞼上一派焦急。她真的是年紀小,什麽事都顯現在臉上,然而那張瞼與我實在太像,自上次後再看到她,我就會想,她的臉和我一樣,命也是以我的命換的,她簡直是要代替我活下去了。

就連鐘塵的愛,也可以取代掉我。

對這樣一個人,我雖然不恨,卻也實在無法面對。

可下一刻,曲魅在一個小臺階上忽然腳下踩空,整個人趴了下來,她身後的宮女一片驚叫,紛紛喊著“梅妃娘娘”。

而曲魅痛苦地蜷縮起來,半邊身子都沾上了泥濘。

我看見有血跡在她腳下悄悄蔓延。

我這才想起來,她是有身孕的。

我坐在鳳棲殿裏,周圍冷冰冰的,墜兒被我趕去外面,這個宮殿裏只有我一人。

此刻在遠處的倚梅殿裏,我能想象那是怎樣一番光景,曲魅摔倒,血流了一地,她痛苦地躺在鵝卵石鋪成的臺階上,發出不成調的呻吟——她的嗓子似乎是後天才啞的,並不是完全不能說話,只能發出一些不似人聲的音節。她渾身沾染了烏黑的泥濘,那張和我極其相似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而我就站在不遠處的地方冷眼相看,甚至沒有走近一步。

她的那些下人忙成一團,喊太醫的喊太醫,扶她的扶她,還有人直接跪在她腳邊替她擦拭血跡。

墜兒站在我身旁整個兒嚇傻了,看著我,囁嚅著說:“皇後娘嬝,這……”

我看了—眼曲魅,說:“我們走吧。”

說罷,便不再猶豫轉身離開。

墜兒趕緊跟上,小聲地說:“可是娘娘,您畢竟會醫術……”

我說:“那又如何?”

墜兒便不再說話。

然而我能感覺到她的意思——既然你會醫術,為什麽這個時候,在太醫還沒來的時候,搭把手?

連墜兒都會這麽想,何況鐘塵。

我能想象到這是一場怎樣的無妄之災。

只是因為天氣不錯,出門散心,就碰上了這等事,我想我寘的和曲魅八字相沖。

而鐘塵來的時候,我一點也不驚訝。

我也做好準備,他會抓著我吼,或者痛心疾首。

但出乎我意料,鐘塵來的時候分外平靜。

他在我床邊坐下,我躺在被子裏,冷淡地看著他。

鐘塵不以為意,道:“今早,你也在禦花園裏?”

我說:“嗯。”

他又道:“梅妃才摔倒,你便轉身就離開了?”

“我只是會醫術,不會巫術。“我疲憊地說,”皇上要冤枉我下毒,我也沒辦法,但這回我和梅妃相距那麽遠,是她自已摔倒,與我無關。”

鐘塵只是笑:“我並沒有說和你有關系,你不必急著撇清。” “可是,見她跌倒,你並沒有出手相助,不是嗎?”他語調還是那麽平和,話語卻冷得讓我心寒。

我到底是太了解他了。

他沒有如我所想的對我發脾氣,但他的確是覺得我做錯了,只因為我沒有在梅妃跌倒的時候幫她—把。

可我,我哪裏來的義務,去救一個梅妃?

我已經救過她一次,還是用我的命換的。

但我不想解釋,對鐘塵解釋也毫無必要,於他看來,我的解釋大概也都不過是無力的辯白。

鐘塵見我不說話,自己先開口:“阿昭,龍將軍死了。”

他說的居然是這樣毫不相幹的話題,我一時有些錯愕。

而他繼續說:“江丞相,也中毒了。”

我不解地看著他。

鐘塵看著我,忽然一笑:“阿昭,你知道嗎,其實朕欠你兩條命。”

我楞了一下,看著他。

他說:“一次是寧王行刺,你替我換血;還有一次是在塞外,你求你師父。”

哦,我想起來了。

那時候離我第一次看見鐘塵,沒有多久。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他是在雁門關之外,那年我十四歲,與師傅四處游醫,直至邊塞。

那是八月。

若如往年一樣我在江南,所看見的必然是最美好的光景,接天蓮葉,映日荷花,還有溫柔繾綣的江南小調和劃著船的采蓮船女。可邊塞八月已經飛雪漫天,我和師父俱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尤其師父年事已高,兩人便不打算再往前。

一個雪夜,我已準備人睡,師父在隔壁,早就打出震天的呼聲,師兄則在另一邊的隔壁,燈都熄了,大概也已入睡。

忽然有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至近傳來,我心神不寧地穿好衣服披上大氅,推開門便見一匹駿馬上馱著兩個人,其中一人身形較小,另一個則是彪形大漢,他們一瞬間便驅著馬到了我跟前,兩人渾身都是血,那彪大漢膾上還有著許多傷痕,倒是他懷中的小男孩,被裹得嚴嚴實實,但似乎沒什麽大礙。

“你們是誰?”年幼的我只能磕磕巴巴地詢問,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誰料對方一個抱拳,朗聲道:“姑娘不可能一人在此,只求姑娘能大發慈悲,讓長輩一起,收養這個孩子,保他平平安安!”

那話語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個受了重傷的人的語調,然而說完這話他就倒了下去,從此再也沒起來過。

小男孩則木然地看著那男人的屍體,手中緊緊拽著一個令牌。

那是我與鐘塵第一次相見,我十四,他十六,我與師父從不知曉廟堂之上的事情,因此也是那之後,才知道宮廷發生政變,聖上垂危,而禦林軍統領之妹惠妃逼宮,妄圖將自己的兒子帶上皇位,原本的太子鐘塵則被舅舅遠征大將軍給帶著逃了出來。

我於雪夜推門,竟撿到一個太子,這真是太過奇妙。

當時我什麽也不知道,只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見那小男孩面容沈靜,身邊的大漢靠著他就那樣死了,他連眼淚都沒掉一滴,我又是佩服又是覺得可怕,瞧他的模樣,當下就知道我們兩人遭遇和經歷是何等的不同。

師兄也醒了,推開門便見鐘塵和那已死的大漢,他眉頭禁皺,說:“這是怎麽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我勉強穩住心神,蹲在鐘塵身邊,問他,“你沒事吧?”

鐘塵微微擡頭看了我一眼,半晌才道:“無礙。”

我那時候心想,這個人怎麽回事呀,說個話都文縐縐的。但看他的裝束,又聯想剛剛的事情,大致猜出又是一段豪門曲折的恩怨。

鐘塵忽然道:“可否……借我一把鏟子?” 師兄皺著眉頭看他,最後去房裏拿了把小藥鏟給他——我們也只有那個了。

鐘塵便這樣一言不發地拖著那大漢的身子往遠處走,留下一地血痕,我有些不放心,遠遠地跟在後面,師兄大概也不放心我,一並跟了上來。我們倆站在遠處,只見鐘塵尋了一棵樹,將那大漢的屍體給

擺碰在樹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而後埋頭便開始挖坑。

“他這是想徒手挖出一個坑給那漢子?”我有些驚訝,此地冰雪凝結,冰封三尺,濕土凝了寒氣,凍得好似石頭,他這樣用小藥鏟挖,不知道要挖到何年何月。師兄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

我看著有些於心不忍,跑去把自己的小藥鏟給拿了過來,又到鐘塵身邊去,和他一起挖。鐘塵的身形似乎是頓了頓,好半天才響起細細一聲“多謝姑娘”,那聲音也很快被寒風給卷走了,只剩一地的沈靜。

師兄倒是沒來幹涉,只默不作聲地給我系了個厚厚的圍脖。我們兩個忙活了一整晚,才將那大漢安然下葬,我直起身的時侯,覺得眼前都在發花,而鐘塵一站起來,卻是狠狠地吐了口血,筆直地躺了下去。

這真是嚇我一跳。

正好師傅起來,我們將鐘塵給擡了回去。 師父替他診脈,連連搖頭:“長年累月的慢性毒藥……這麽小的孩子,誰下得了這麽重的手?”

那藥原本很難根治,但好在鐘塵幸運,碰上了我師父。我師父將他收留下來,讓他和庭柯一道住,每日替他熬藥。

鐘塵的身子時好時壞,他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比師兄的話還少,可師兄都逐漸越來越不害羞,他卻依然沈默如初,我和他說過的話,十根手指加在一起都能數清,其中還包括那句“多謝姑娘”。

每日我和師兄一同背書采藥,他便坐在屋裏,不知道塗塗改改寫著什麽,有時候信使經過,他便把一大堆的信交給別人讓別人幫忙帶上,目的地似乎都是京城,這讓我們更加確定鐘塵是哪個王公貴族的兒子,這樣過去了幾個月,鐘塵的病越發穩定,同時也快到了我的生日,可在我生日的前五天,我師父忽然拉鐘塵去他房間小談了一會兒,出來便宣布,他不要再救治鐘塵。

而鐘塵著眉頭,似乎有些疑惑,卻並沒有懇求師父。

雖然師父沒有繼續醫治他,卻也沒有趕他走。鐘塵的病情再次惡化,有一回大漠難得出了星星,證明第二日會放晴,我興高采烈地上了屋頂看星星,卻見鐘塵縮在不遠處的角落裏嘔血,紅色的一片在白雪地上各位晃眼。

他才十六歲,比我大兩歲,跟師兄同年,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麽,要被從繁華的京師帶來荒涼的漠北,錦衣玉食化為粗茶淡飯,而身邊唯一守護他的人,也死在那個飄雪的夜晚。

這些日子以來,大漠裏雪下了又融化,融化了又下,當天夜裏大漢留在門口的血跡早已隨著淡薄的日光蒸發殆盡,他的墳墓也籠罩在飛雪之中,若非那棵柳樹,估計也是找也找不到。

我看著孤零零一人嘔血,又默不做聲將血跡擦幹凈的鐘塵,心裏難過得不得了,於是生日當天,師父問我想要什麽,我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師父將鐘塵醫治好。

師父一臉錯愕,好半響才說:“只有這個不行。”

我說:“為什麽?”

師父無奈地搖頭:“為什麽要救他?”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不是師父你教我的嗎。醫者父母心,為什麽不能救他?他才十六歲,再不醫治他會死的呀。”我難過地說,“何況你看,他似乎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沒來得及做,還有那個為他而死的大漢——不知道在京師裏,有多少人為了保護他而死呢,如樣因為師父你的不救治而死亡,也太可惜了。”

師傅說:“我這是為你好。”

我莫名其妙:“跟我有什麽關系? ”

師傅說:“你決意要救他?”

“嗯!”

“好,我答應你,”師父摸了摸我的腦袋,“你十五了,是大姑娘了,師傅都依你,但……師傅願你將來不要後悔。”

我疑惑說:“後悔?為什麽我會後悔?”

師傅沒有再回答我。

後來鐘塵被師父救好,我高興得不得了,只在鐘塵面前誇師父是妙手仁心。鐘塵沒說過什麽,卻原來他知道,師父後來改變主意,是因為我求師父。

鐘塵說:“我很小的時候,有人替我算命,說我這一輩子有三個 坎。第一次十六歲,第二次是二十五歲。”

“第一次是因為你而化解,第二次也是因為你而化解。”

“阿昭,我真的很感謝你。”

他這話說得千轉百回,真心實意。

但我卻覺得很是可悲。

我以為不知道,卻原來他都知道。

可既然他都知道,又怎麽會這樣對我?

鐘塵繼續緩緩地說:“但如今,朕都還給你了。從此,朕再也不欠你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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