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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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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苓十八歲便出門幫爹爹收債,沈老爺開了個類似錢莊的鋪子,放貸收高利,若到時間還不上,或以房產抵,或以珍寶抵,甚至還用過人來抵。

不過這行當時間做久了,尤其是在不缺錢的情形下,是個聰明人都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沈老爺自然也不例外。

沈時苓十九歲那年,便出門幫爹爹收最後一門債。

欠債的是華陽城嚴秀才家。

嚴秀才早年考過鄉試,且還給他中了,沒料之後一直考試失利,便再也沒往上考過,所幸家門還算富裕,家裏老父見他也不是高中進士的料,眼見他年紀也不小,便給他說了一門親事,娶了個夫人,又給他兩間鋪子,也算是成家立業了。

順利的是,嚴秀才家很快添了丁,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夫人生下個小男嬰,那個夏天,家裏的金銀花都多開了幾茬,喜鵲都上門落戶了。

嚴秀才一心想要培養出個考試高手來,便給孩子名字裏添了個“學”字,問問夫人意見,夫人便說:“叫學中罷。”嚴秀才對夫人百依百順,便依了夫人建議,給孩子起名叫嚴學中。

嚴學中不負眾望,據聞過目不忘,學東西快得很,可也不知怎麽的,這孩子性子稍稍有些……陰沈。

很小的年紀便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不與同齡人有什麽往來。旁人喊他出去玩,他總是冷冷淡淡的,不予回應。

好罷,終於到了進學堂的年紀。嚴秀才花了大錢,將他送進了華陽城最好的私學,希望他能學好了高中狀元,光耀門楣,也算是了卻自己一樁大心願。

起初幾日,嚴學中還很老實,先生常誇獎說他聰明,什麽東西講一遍即可,是非常難得非常通透的一個孩子。可沒過多久,書院例常的集會辯難中,這孩子竟然不顧長幼地與先生辯駁起來,言辭十分刻薄,先生脆弱的心突然就受不了了,將嚴學中提溜回嚴府,很是無奈地對嚴秀才說:“貴府的公子,老夫實在是教不起了。”

當晚嚴學中被嚴秀才打了一頓,不過嚴秀才到底是疼他的,也沒敢下狠手。次日便又迅速地給他找了個書院,將他送了過去。臨走前啰啰嗦嗦叮囑了一大堆,叫他不要出風頭,做人要謙虛,不能仗著自己聰明就覺得別人愚蠢。

嚴學中不知死地回了一句:“他們本來就蠢。”

結果又是一陣打。

他進了新書院,覺得這邊的先生和同窗還不如原來那邊的聰明,遂再次犯了毒舌的毛病,又被先生趕了出來。

嚴秀才氣得發抖,將他關進柴房餓了兩天,最後拖出來時,問他還想不想念書,嚴學中虛弱地點點頭。

嚴秀才心軟了,但寶貝兒子在華陽城的私學界名聲已經壞了,只好悄悄將其送到了南邊去讀書……事實證明,這樣的小孩去哪兒都是會惹事的,十幾日之後嚴秀才心灰意冷地將嚴學中從南邊書院提溜回來,說:“現下已無書院敢收你了,我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考狀元了,你自己看著辦罷,爹沒本事,生了個太聰明的結果不知道怎麽養。”

嚴學中便只好在家念書。

他十多年難得出家門,也不管嚴秀才在外面的生意做得如何。當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這幾年中,嚴學中母親去世了。

嚴秀才一個人帶兒子,又不知該如何與他交流,每日都過得很是孤苦。

也不知什麽時候,嚴秀才染上了賭博,有時在賭坊裏徹夜不歸,嚴學中也不管他。那個年紀的他,還沒有關心人的覺悟。

嚴家的幾間鋪子漸漸就輸光了,嚴秀才賭癮難戒,又不可能將宅子賣掉來賭錢,便向沈老爺借了高利貸去賭。起初他運氣好,還贏了不少回,但賭場上的事,恐怕也只有賭場的東家曉得是怎麽一回事,於是很快的,嚴秀才便輸得身無分文。

他家的宅子是抵出去的,到期了沒還得上本錢和利息,那債主自然是要來收房子的。

這一年,嚴學中二十歲,生活終於到了需要為每日口糧著急的程度,可他文不能測字武不能防身,簡直一無所長,只好上街擺擺字畫賣些小錢。

天寒地凍,他套著薄襖子冷得發抖。嚴秀才坐在他攤子旁邊,全然沒有了當年的風流氣度,與貧窮人家的老丈已沒什麽區別。

“這都快春節了,怎麽賣春聯也沒人要呢?”嚴秀才嘀嘀咕咕抱怨著,望著不遠處的一個燒餅攤子咽口水。

嚴學中見狀,猶豫了很久,從袖袋裏可憐巴巴地摸出一個子兒來,走過去買了一塊燒餅給老父。

嚴秀才喜笑顏開,一邊吃著熱燙的燒餅,一邊說道:“要不是你小子小時候不聽話,現在我說不定就是狀元他爹,怎會到這個地步。”

嚴學中沒說話。與年少時相比,他已是寡言多了,雖然坊間傳他為人很刻薄,但如今他確實已沒什麽刻薄的資本了。

若說一個人幼年時聰明是種資本,等長大了之後,會發現其中同齡人都還不錯,自己的優勢卻漸漸不再了。

——*——*——*——*——

沈時苓上門是除夕那天。那天極冷,她揣著契書上了門,心想收完這家便終於可以省省心了。下了馬車,她擡頭瞧了一眼嚴府匾額,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當真已是家徒四壁,空有一座宅子。穿過花架往裏走,周圍的樹都是枯死的,藤蔓從花架上耷拉下來,毫無生機,像是吊死鬼。

說實話,沈時苓這陣子收債,已是見多了這般情形。所幸她還算厚道,不將人逼絕,若是收人家宅子,見人家一貧如洗,還會自掏腰包給一點安置費。

她摸摸袖袋,今日好似……沒有帶銀票?

唔,那最好這家還留點家底罷,別顯得她趕人走,將人往死路逼一樣。

擡腳進正廳,卻還是沒有見到宅子主人,她心道,難不成這家人已經變賣家產,逃了嗎?

身後的仆從悄悄說:“天色不早了,大小姐還是改日再來罷,老爺夫人還在家等著您一起吃年夜飯呢。”

“不要緊,先等等。”這明明是舊年的事情,若能趕在除夕結束,便不要拖到新年了,免得晦氣。

在正廳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她忽聽到外面動靜,便起了身,耐心靜等。

只見一青年背著個大書箱便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丈。

沈時苓先前聽聞過嚴家這個公子,據說小時候很聰明,連先生的觀點也敢駁,全然不將人放在眼裏,故而沒有書院願意收他,真是華陽城一大奇聞。

府上沒有點燈籠,也沒有月光。沈時苓讓仆從點了一盞燈,借著那微弱燈光,這才將那青年模樣瞅了個大概。

書卷氣很重,樣貌中上還算不錯,似乎挺愛幹凈,雖然穿著舊襖子可看著也挺舒服。這樣的人……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麽鋒芒啊,外頭的傳言好似將他說得有多刻薄一樣。

嚴學中被她這麽一打量,放下書箱,這才問道:“請問……有何貴幹?”

沈時苓摸出那借款及抵押契書,坐下來道:“我是沈府主事,貴府有一筆債,已是拖了許久了。若無力償還,便……”

那邊嚴秀才一臉苦相,忙跑過來求情說:“家中已是什麽都沒有了,能否再寬限幾日?沈老爺素來菩薩心腸的……”

沈時苓見嚴秀才可憐,但這一年什麽可憐人她沒見過,本應不該動惻隱心的。大約今夜是除夕的緣由,感覺有點……

她說:“這樣罷,這宅子我也不急著收走,但您將這契簽了,轉個戶即可。我容您住到正月結束,這一個月您好好籌劃下該怎麽辦?成嗎?”

她這商量的語氣很誠懇,按說一個放高利貸的,不帶混混來揍人已是很難得了。

嚴秀才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哭起來,正作勢要跪,沈時苓面無表情地伸手一搭:“別,您好歹是長輩,我受不起。”

整個過程裏,嚴學中從頭到尾一直冷眼看著,竟一句話也未說。

沈時苓似是有些看不慣他這樣子,擡眼看他,冷淡開口:“都已是二十歲的人了,不想著為家裏做點事,還等著人養麽?這樣的話,小時候念的那些聖賢書是白念了麽?難道這個家現下不該是由你撐起來麽?”

嚴學中沒有回她。

沈時苓俯身打開地上那書箱,見都是擺攤的物件兒,還有些字畫春聯之類,從裏面隨意取了幾張看看,字……的確是漂亮,這個畫……若擱個好地方,也能賣個好價錢。

不過讀書人應當是很嫌惡這般銅臭氣的罷,她幾不可聞地嘆口氣,將東西又放回去。

沈時苓在堂中踱步,只過了一小會兒,與嚴秀才道:“嚴老爺,依我看貴府現下也就兩個人,實在不必住這麽大一座空宅,倒不如換個小的。你們若無餘錢租小房子呢,我倒是能給您介紹個活幹,一個月的租銀應當也能賺到罷。”

她目光旋即移向嚴學中:“只是不知令郎願不願意接這個活。”

嚴秀才忙道:“大小姐菩薩心腸,有什麽肯不肯。”說著立時拖過嚴學中:“犬子做牛做馬都行……”

沈時苓瞥了他一眼,這難道是賣兒子麽,做牛做馬的……真是受不了。

沈時苓望向嚴學中道:“我們府上原先那位教書先生回老家了,現下缺一個。但你要教的是女弟子,且還很小,說話要客氣些,若將小孩子說哭了,工錢是不會給的。”

嚴秀才心道,原來是這麽容易的活計,便立時替嚴學中一口應了下來。沈時苓做事必立契作證,她是不相信人說的話的,和隨時翻臉說謊的活人來比,白紙黑字紅印泥要可愛得多。

這麽一來,嚴秀才很爽快地簽了兩份契,便順順利利將兒子賣出去賺錢養家了,當然,嚴家這宅子……也不再是他自己的了。嚴秀才感嘆一聲,一時有些自責。

嚴學中站在原地,臉上無甚波瀾。沈時苓將契書收進袖袋,走到他身側,也未偏頭,對仆從道:“阿雲啊,去車裏將那盒點心拿過來。”

仆從立時跑出去取點心,拿過來後等著沈時苓吩咐。沈時苓接過那點心盒,往後退了一步,站到嚴學中面前,擡眼直視他:“伸手。”

嚴學中固執地沒有伸,那邊老父催促再三,他這才緩緩擡起手來,雙手接過沈時苓遞過來的點心盒。

沈時苓淡淡說了一句:“肚子吃飽了,才有力氣做學問,莫活得太天真,過了初五,到沈府來見我。”

她說完便走了,又是穿過那空蕩蕩的花架,和孤零零的幾重門。

仆從在一旁問道:“大小姐近日不高興麽?”

“高興,事情都了結了,洗幹凈手明年才好做生意啊。”她這樣說著,臉上卻並沒有笑意。距離沈英離開家已是好幾年了,代悅都已經識字念書,而她也終於離了女學,出來幫父親的忙。沈英離開家的原因她是知道的,父親原先做的那些生意確實……

她面色寡淡地上了馬車,說:“回去罷。”

——*——*——*——*——

嚴學中上門那日恰好是初六,很是守信。那日沈時苓哪兒也沒去,聽聞嚴學中來了,便讓管事帶著他去書房。

她徑自去找了代悅,牽著小丫頭的手往書房去,又道:“阿姊給你找了個教書先生,據說很厲害的,你好好學哦。”

小丫頭笑著點點頭。

到了書房門口,沈時苓恰好瞧見乳母,便讓乳母帶她進去,又特意叮囑了幾句,讓乳母好好盯著,要是小丫頭被訓哭了,隨時告訴她。

然而十幾日過去,乳母那邊竟一點消息也無。

沈時苓那陣也恰好在忙,也沒空管家裏的事,回頭想起來,喊過乳母問了一問,乳母卻說嚴先生教得挺耐心,沒有很兇地訓過話。

沈時苓起初還不大信,後來坐在屏風後悄悄聽了一次課,竟不由笑了。代悅小丫頭雖然平日裏看起來軟綿綿的,回駁先生的話卻一點也不客氣,嚴學中又不能與她一個小孩子計較,也不敢訓她,只好耐心與她解釋自己見解。

到了正月末,上最後一次課,沈時苓讓管事喊嚴學中來結月銀。

不多不少,十兩銀子。

沈時苓將月錢封好給他,末了忽問道:“聽聞又開選官考試了,你不去試試麽?在我們家做教書先生會不會覺得委屈?”

“沒有意思。”嚴學中回得十分簡單。

沈時苓卻道:“這玩意兒就像出去吃飯,沒有去過的館子,你憑什麽說它不好吃?當下朝中缺人,襄王難得有抱負,興許……是個實現價值的好地方。又不會顯得……太銅臭味。”

糟糕,她費什麽心。沈時苓言罷便起了身:“隨便你,但教書先生這份工你也做不長久,依我母親的想法,等代悅再長大些,便會改請女先生進門教書了。”她頓了頓:“你能變成女的嗎?顯然不能。”

她話說完便請客出門,自己又坐下來翻賬簿,越想越煩。

同她有什麽相幹呢?

她原以為只是隨口一提,沒料嚴學中當真辭掉了這份工,去參加了選官考試。楚地的選官考試,最後一輪比的是辯才。嚴學中的辯才……估計要將一眾老臣都氣哭罷。

沈時苓從趙向彥那裏聽到了選官考試的結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並不是說做官的人比擺攤賣字畫的人好到哪裏去,不過是換個活法。她樂見當初手下留情幫過的這個人能漸漸尋到自己的目標,並能在楚地典獄界發揮自己的能耐,而不是沈默寡言地守著一個破攤子不知自己的價值在哪裏。

可是說到底……她好像在出主意的時候,有那麽點私心?

她不做虧本買賣的。

好像太功利了一些,這樣的事怎麽可以算計?

她當真對這小子上心嗎?

是不是腦子壞了?

沈時苓不知道。

沒有共患難過,也沒有很多單獨相處的經歷,沒有去深入地了解過,更不知對方是什麽樣的心思。

這樣看起來,還真是膚淺。

她沒有喜歡過人,所以不懂那是怎麽回事。

管它呢,得相信自己的直覺啊。

是啊,她不做虧本買賣的。

這一年,她二十歲,並沒有倉促地做決定。她想,京城那個臭小子都還遲遲未娶親,她著什麽急。

又過了幾年,嚴學中也已二十大幾了,楚地官員常常有給他做媒的,可這小子偏生就是不娶,說家裏老父不準。嚴秀才氣得發抖,說哪裏不準了,明明是你自己不要。

沈時苓也只比他小一歲,也早過了適婚的年紀。她一直在忙生意,早忘了終身大事這一茬。

沈夫人說,不行啊,時苓你總要嫁人罷。

沈時苓在餐桌上隨口說了一句:“不嫁的,除非有人肯入贅。”她想了想,擱下碗筷擦擦嘴:“喊媒婆來罷。”

沈夫人很是驚訝,難不成這丫頭已經物色好了?

媒婆來得十分迅速。

沈時苓擺了一張吉貼到媒婆面前:“納采問名都省了罷,直接問吉即可。麻煩朱媒婆跑一趟罷,嚴秀才家,知道麽?若那老頭子肯的話,我們家的聘禮是不會少的。”

朱媒婆蹙著眉,這提親的架勢太囂張了,便小心翼翼問了一句:“難道府上少爺要娶親?老身聽說嚴秀才家的那位……不是小姐,是公子啊。”

“對啊,你問問嚴秀才,他肯賣兒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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