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十三顆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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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幼清覺得封啟怪怪的。

像是某種隱匿的情緒逐漸積郁, 壓抑到了極點之後,某一瞬間倏地被什麽東西輕輕一觸,便輕而易舉地崩壞了。

他指骨修長有力的大手鉗制著她細瘦的手臂, 半弓著挺拔的脊背, 垂下頭來, 漆黑的眸深邃而幽暗,削薄的唇微微幹燥, 整個人像是被無名的火炙烤一般, 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溫度,在深秋的冷風中淺淺的過濾, 落在她微涼的皮膚上又被輕輕拂去。

“我、一開始的時候是因為你拿走了我的小石頭。”

頓了一下,甜幼清漆黑的眼珠轉了半圈,長睫閃了一下, 心虛地垂下小腦袋, “啊,不是,是我先用小石頭砸你腦殼……”

她軟綿綿的嗓音尾音越來越低,眼睛不自在地瞟來瞟去, 小心翼翼地擡眸, 偷眼看他,又很快重新低下頭去。

封啟幹澀的喉嚨吞咽了一下,氣息微沈, “我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甜幼清似乎聽到他磨了磨牙, 聲線有一點點怪異地道,“石頭你不是趁我生病的時候拿走了麽,然後呢?”

他鋒利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淩厲明晰的下顎線微微緊繃,“我想問的是,石頭拿走之後,你為什麽回來?”

甜幼清又悄悄瞄了封啟一眼,他唇角緊抿著,漂亮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吞了吞口水,小聲支吾道:“我、砸了你的船,修補漆面的錢我會還給你的,我可是正經獺……不會賴賬的。”

船漆?

還錢?

封啟再次體會到昨晚被氣到眼前一黑的感覺,他張了張嘴,清雋的臉微微扭曲,表情極其覆雜,眸光緊鎖著眼前像小鵪鶉一樣縮著脖子的小混蛋,吐字緩慢甚至是咬牙切齒的,“沒有別的什麽原因了麽?”

甜幼清覺得封啟現在的表情比打人的時候還恐怖,陰惻惻的眸像看著仇人一樣瞪著她,小妖怪動物本能感知到未知的危險,舔了下嘴巴,小手搭在封啟的手腕上,用力掰了一下。

沒掰動。

封啟卻仿佛被她掙紮的動作瞬間刺激到了,兩只手箍著她的手臂往身前拉了一下,眼底微紅,低啞的嗓音卻放得很輕,悄然地隱匿著心臟被攥住的緊張,“沒有一點喜歡我嗎?”

甜幼清楞住。

她烏黑清澈的圓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滯了片刻,被入夜的冷風一吹,緩慢地回過神兒來,又陷入新一輪的茫然,眼神空白地眨了眨眼睛。

封啟渾身緊繃地凝視著她,心底微躁,沈緩的呼吸亂了兩秒,某個瞬間像是陡然失控了般,被湧出來的情緒鼓動著急急開口。

“還是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說。”

“人妖戀嗎?”

“要跟我海誓山盟嗎?”

“可以跟我相愛嗎?!”

……

一片寂靜,封啟微微喘著氣,咬著後槽牙,漆黑的眼瞳亮得驚人,低沈的嗓音像是自帶回音一般縈繞在她的耳蝸裏,清晰地擊中她腦海裏某根遲鈍的神經。

他們離得很近,甜幼清甚至聽到他胸膛下心臟蓬勃有力的鼓動,一下又一下,像鼓槌用力擂在肉.體上的沈悶落點聲。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腦海裏驟然開始閃現一些過往的畫面。

少年慵懶地倚著欄桿,暗夜裏噙著笑意的深邃眉眼。

她驚慌失措地從洗衣機裏逃出來時,少年虛虛張開雙臂跟她抱了個滿懷。

他用鋒利的匕首撬開貝殼,投餵她的時候溫柔耐心。

教室裏,再遇見時,他睡眼惺忪。

漫天煙火下,頎長挺拔的少年帶有侵略性的靠近。

……

很多很多。

甜幼清笨拙地意識到,她一直以來好像忽略掉了什麽。

“不可以麽?”

她長久的沈默,封啟滾燙的氣息被蕭瑟的風漸漸吹涼,低緩的嗓音微微緊繃,半斂的長睫下,眸底依舊偏執地帶著小心的希冀。

像是輸得傾家蕩產的狂熱賭徒,孤註一擲地堵上最後的一註。

甜幼清心跳慢半拍地活躍了起來,心尖上有一處突然開始發燙,她是活了三百年的妖,與人類相比擁有漫長到難以消磨的時間,過去她花費了太多精力與心血潛心修煉,她有著跟眼前的少年完全不同的生命軌跡,她活得越簡單越純粹就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原本是知道的。

昨天還是知道的。

甜幼清卷翹濃密的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她遲疑地開口:“我要認真想一下的。”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心裏有些不可思議,耳尖卻微微泛紅。

封啟身形一頓,潰散掉的、散落一地的自尊心一瞬間拼湊覆原起來,微微僵硬地擡起頭,眼珠漆黑,定定地望著他的小姑娘,唇角輕輕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弧度一點點逐漸變大,眼底的笑意快要滿溢出來。

“好啊。”他黑瞳亮得人心裏發慌,嗓音又輕又柔,“我等你。”

甜幼清被這種專註而膠著的視線緊鎖著,瓷白的小臉微紅,安靜地覆下長睫,輕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秒,被封啟猛地抱在懷裏。

她站在單元門前的臺階上,身高陡增約莫十厘米,被封啟擁在懷裏時,左側小耳朵蹭到他溫熱的下巴。

封啟摸了下她微涼的小耳朵,指尖剛觸碰到她耳尖的時候,她條件反射稍微躲了一下,沒有躲開,但也並沒有很抗拒,依舊溫順地窩在他懷中。

他敏銳地想起來,小姑娘這只耳朵弱聽,所以格外敏感。

封啟親了一下她爬上紅暈的耳朵,伸手握住她柔軟的小手,果然有些涼,“外面冷,你先上樓吧,別著涼了。”

甜幼清擡起毛茸茸的小腦袋,清澈的烏瞳眨了眨,軟糯糯地開口:“那我走啦。”

封啟薄薄的唇勾起一抹溫軟的弧度,緩慢地松開抱著她的手臂,眸光卻眷戀地纏綿,深深地望著她白皙的小臉兒。

甜幼清轉身上樓,走了兩步,回眸見封啟依舊眉眼含笑地站在原地,她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揮了揮小手,飛快地跑開了。

隱約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同樣輾轉反側的夜晚,封啟整顆心像是被泡在蜜糖罐裏,深陷,沈溺,又惴惴不安。

很覆雜的,心臟始終被一只小手揪緊的感覺。

不知道他的小姑娘有沒有睡,封啟修長的手指劃開手機屏幕,亮光有一瞬間的刺眼,適應幽暗夜燈的瞳孔微縮,半瞇著眼按著虛擬鍵盤。

甜幼清正躺在床上滾來滾去,蓬松柔軟的被子絞成了海藻帶,她喪氣地趴在枕頭上,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倏地,微信消息提示音響了一下。

已經這麽晚了,還有誰沒有睡。她狐疑地繃直指尖,探身拿到床頭角櫃上的手機。

封啟:“甜寶,我好想你。”

明明是文字消息,卻仿佛自帶語音播放功能一樣,纏纏綿綿地鉆進了她的耳朵裏,勾得心尖尖麻麻的。

甜幼清倏地關掉手機,一揚手把被子掀起來,穿著棉質睡裙趿著拖鞋打開儲物間的門,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另一端,始終盯著對話框的封啟看到上方閃過“對方正在輸入中…”,但是等了一會兒,並沒有收到回覆。

封啟挑了下眉,削薄的唇微揚。

怎麽這麽容易害羞啊。

甜幼清費勁巴拉地挪出來兩個大箱子,從東嶺海帶過來的東西都在這裏了,亂七八糟的一堆,但這些是她漫長的過去。

有她第一次襲擊人類的魚骨刀,她曾在這把刀下逃生,而後折回去偷了這柄利器,用它刺穿那人的耳膜。果然非常好用,刀砍不斷的堅硬,她還記得自己清洗血跡時的顫抖。

有修術法後試煉時削斷的物件,一截樹枝,亦或者切口平整的礁石。每一次微不足道的進步,都有著沾滿汗水的喜悅。

還有一顆象海豹的牙齒,是當年尚且亞成年狀態的虎鯨修戟,瞞著她瘋狂單殺一頭體型比他還大的對手斬獲的戰利品。那是她第一次被保護。

甜幼清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擦地嶄新,跪坐在地上靜默了很久,然後將它們重新放進去,用寬膠帶仔細地封存起來。

天氣真的冷了,甜幼清裹著被子昏昏沈沈地入睡之前,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

早晨起來洗漱的時候猛然想起來。

她昨天沒寫作業!

顧不得吃早飯,甜幼清給封啟發了條微信,讓他今天不用來接她上學,她自己騎車先去學校補作業了。

晨露很重,薄薄的校服擋不住濕冷的風,甜幼清沒有手套,一直搭封啟的順風車,不知道原來騎車上學會這麽冷,她兩只手都僵得握不住筆了。

剛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一只溫熱的大手捂在她冰涼的耳朵上,她扭頭。

封啟蹙眉看著她,“耳朵都凍紅了。”

甜幼清驚訝地唔了一聲,吸了吸鼻子,“你怎麽來這麽早?”

“我看到微信就出門了,沒有趕上。”封啟將熱牛奶插上吸管遞到她手裏,發現她的小手更涼,他半是心疼半是責備道,“你怎麽發完消息就走了,我回你的估計你都沒看見,我去接你也晚不了多少的。”

甜幼清吐了下舌頭,“我手機裝在書包裏了,騎車沒有聽見。”

封啟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英語作業本,字跡歪歪扭扭的一行,左手縮在校服袖口裏,只露出來一點指尖。

“我給你寫。”封啟從她手臂下抽出來本子,拉開椅子坐下,“抄單詞是嗎,學到哪兒了?”

他字跡瘦勁而鋒利,寫得快卻並不潦草,唰唰解決完英語作業,又把她的物理試卷拿過來,做題速度是甜幼清難以企及的高度。

小姑娘溜圓的黑瞳亮如星子,滿眼崇拜,封啟薄薄的唇緩緩勾起,瞥見她右手握著奶瓶,左手依舊縮在袖口裏,索性抓著她冰涼的小手放在額頭上。

甜幼清楞了一下,“不涼嗎?”

封啟垂眸在草稿紙上演算,低啞著嗓子,“犯困,清醒一下。”

他倆來得早,十班的教室空蕩蕩的。

倏地,前門被猛地推開,起了大早趕來搶占一手資源的甄梨吭哧吭哧喘著粗氣,結果發現教室裏只有兩個人。

大佬,以及大佬的甜寶。

這個稱呼真是想一下都覺得膩死人的程度。

甄梨咽了口唾沫,一臉尷尬地輕輕關上被她哐當推開的門,嘿笑了兩聲,“來這麽早啊。”

甜幼清熱情地打招呼,“早上好啊小梨花。”

“早上好啊小甜甜!”

甄梨飛了一吻,反應慢半拍地發現,兩人姿勢詭異,甜幼清的一只手正被封啟抓住,按在額頭上。

甄梨:“???汪!”

作者有話要說:  封啟:不好意思秀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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