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肆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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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鐘長漢都沒回酒店,我打他的電話,他只是讓我先睡,也不說在哪兒,其他的也不多說就掛了電話。我不知道原因,他好像是生氣了,生什麽氣我不知道,只能猜測是不是因為今天一聲不吭的離開《全力以赴》現場的事。

又怕他正有什麽事在處理,所以也不再敢打電話過去。我躺在床上,將空調開的低,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一晚上都沒怎麽敢睡,總是醒醒睡睡,朦朦朧朧的做夢,總覺得有人進來了,就站在我床邊,可我就是怎麽都睜不開眼睛,我怕,我就喊,喊不出聲,拼命的掙紮,就是醒不過來,然後夢裏換了一個場景,就又沈沈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仍是沒有見到鐘長漢,我以公事的口氣給他發了一個信息,他很快便回了,說他現在要轉機去杭州趕個通告,明天早上時許就趕回來了。

確定了他安全無事,我也就放下心,昨天一下午都沒吃飯,現在還真是餓了,酒店裏的飯我又舍不得吃,就下樓想去周邊的小店裏尋覓點兒食物。而我跟鐘長漢真正的矛盾還來不及等到明天就在今天這個傍晚引燃了。

剛出電梯,就收到兩條來電提醒信息,母親打來的電話,時間就是剛剛,許是電梯裏沒信號沒接通,剛要回撥,母親就又打了過來。因我是北京的號,在長沙漫游,剛想要跟母親說,母親卻開口道“李喻,下個星期李耀要訂婚了,你那兒能趕回來嗎?”。

我被驚的眼皮一跳,說話都有些磕磕巴巴,都不知該從何問起“李耀訂婚?跟哪兒?他自己也說要訂嗎?”。

母親還有些掩飾不住的欣喜“嗯,前天你嬸子跟說的,劉家的那個小閨女小紅,上學時還跟李耀是一個班,現在人家在皮包場裏上班,穩穩當當的一個小閨女,劉紅也挺喜歡李耀,倆人沒意見,今兒上午就訂了日子了,到時候你看看能不能請個假回來”。

心上就像突然有一塊兒橡膠將左心房的邊跟右心房的邊粘住了,全身的血液供給都在向心臟索取,撐的心房要掙開,讓血液順利的流通,可越是掙脫,橡膠在上面卻越是粘的緊,最後皺成了一團,阻塞了所有的血液和筋脈,全身都淤堵了。

我抵擋不住母親期盼的情緒,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母親說,跟她說李耀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了,他以後不能生育,不能過正常夫妻生活,跟她說李耀定不了親,娶不了妻。但是李耀又是怎麽一回事,他自己的狀況自己最清楚,怎麽就答應了跟別人的訂婚,他難道不知道這是誤了別人一生的事。又或者他真的不知道,他雖然已經21,但或者在他的思想概念裏認為,兩個人,只是簡簡單單的在一起,想見面的時候就見面,想打電話的時候就打電話,一起吃個飯,睡個覺,然後一起上田耕作,然後就有個孩子。

孩子,如果真能那麽簡單的兩個人天天在一起就有了,也就好了。那些費盡心機的想要為自己意中人生個孩子的女人真就拜天叩地了。如果真這樣,我也就對李耀的痛悔能減輕些。

跟母親奉迎了幾句後就掛了電話,立即就給李耀撥通了一個電話,聽的出李耀的聲音裏也分明有欣喜和期待,他輕快的語氣“姐,咱媽跟你說了嗎,下個星期我訂婚呢,你能趕回來嗎?”。

我踟躕了半天都不知該如何開口,磕磕絆絆的說道“李耀,你知道你自己的身體狀況嗎?”。

李耀楞了楞,問我道“知道什麽?我身體怎麽了?”。

我的眼淚幾乎就要聲奔,為了平穩只好壓低了聲音道“你知道你以後不能生育了嗎?你以後……”。

“姐”李耀突然一聲打斷我,他說“什麽不能生育啊,方正卓還沒跟你說啊?”。

我疑雲“說什麽?”。

李耀接下來的話像一顆顆的悶雷在我腦袋裏一個接連一個的不停歇的爆炸,硝煙彌漫,混沌一片的硫磺味兒,刺的我的心一陣收緊。

大自然裏的食物鏈都是一環扣一環的,一環不可少,隨意少一環,這個環就銜接不上,這些環也就接二連三的隨著時間推移全部少去。

而我的環連不上了,報覆、憎惡、折磨、屈辱、悔恨,都連不上了。從哪裏連不上的,我也不知道,總之都連不上了,我開始茫然於我所做的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急著喝一碗白開水時,習慣於用筷子放到碗裏去攪一攪涼,那半截浸進碗中的筷子,和水外的一截對比就變成了曲折的,它通過特有的光線折射,傳遞給我們肉眼上的假象。

轉了轉,也沒什麽想吃的,花了65塊錢進了酒店不遠處的一個公園裏,錢包裏也就剩下三百五十多塊錢,這是我這個月給自己定的花銷數額,除去公園門票,也就剩下這麽多,想著得盡快回北京了,來時機票是鐘長漢給買的,回去時我就買個火車硬座,兩百塊錢應該夠了,如果再繼續待下去,我就必須得動我卡裏的那六千塊錢的存款,不能動,一分錢都不能動,一動指定就全動了。

順著樹蔭小路漫無目的的走,好像這麽久了,我都沒記得問問秦政搬進我的家裏是什麽意思,我跟他早就沒有任何牽連,哦,好像是我致他所傷,他搬進來讓我照顧他。好像一段時間前,他還對我說如果我讓他死了,他就絕不讓我獨活。

我在花池邊的磚沿兒上坐了,抱著蜷起的雙腿,下巴磕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唉聲嘆氣的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怨氣都撒了。

我本要簡簡單單,可偏偏就是有人要把我往這覆雜裏拉,我沒心機,沒腦子,想跟他們鬥都不知從何鬥起,甚至於連他們是什麽套路都不懂,但他們就是要拉上我鬥,覺得我也在跟他們鬥。

都說做賊的心賊,自己做賊,也把別人都當賊。

我想鐘長漢,要是他在的話,我就不會感覺自己這麽的搖搖欲墜,飄擺不定。我想他,這一刻我發了瘋一樣的想他。

可想見不能見,想打電話卻不能打,真是痛苦的折磨,我覺得我堅持不住了,不像剛開始和他在一起時那麽的信心安定了。我想要的是自己虛浮時,他能抱一抱我;我想要的是自己生病時,他能用溫柔的手掌摸一*的額頭,送一杯水喝兩顆藥;我想要的是朋友聚會時,他能陪在我的身邊一起暢聊一起做游戲;我想要的是等到哪一天我回家時,帶上他一起回家。但是,我卻更想要他。所以,我想要的都成了不能要的,不能要的,就成了永遠都美好的。是啊,比起這些,我更想要他,所以我忍著一切我不能要的那些苦,可真的很苦。

頭頂的光已升到正午,公園裏無論何時都這麽熱鬧,這個時段,在魚池邊、樹蔭下、池塘裏尤為人多,大人孩子的嬉笑聲片片。還有以加菲貓為扮演的卡通人笨重的身體在公園裏晃著,和小朋友間晃著大手掌打招呼,扭動著尾巴學著加菲貓一樣跳來跳去,引得小朋友一片哈哈大笑。

還記得那時候我帶小北去公園裏玩兒的時候,他看到卡通人還驚嚇的不敢上前,等真的敢上前了,他玩兒咯咯的笑個不停。

就在我望著卡通人也不自覺笑起來時,就註意到在卡通人身後的一個小棚子,小棚子裏賣一些飲料雪糕,一些小零食,就是小棚子一旁立著的那塊牌子,大大的寫著兩個楷體字"招聘"。卡通人物扮演兼職,男女不限,積極活躍,工資待遇:150元/天+午餐工作時間,150塊錢真的也不少,要是一天150塊錢,我隨鐘長漢要在長沙待六天,如果我每天都來,那就有900塊錢,一天也不累,六個小時的工作時間,下了班回去之後也能看到鐘長漢,也不失為一個好兼職。北京那邊的工作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不算工資,利用這空當能掙一百是一百。到時候李耀訂婚,我也有個幾百塊的禮物出手。

我就想推了陪鐘長漢去現場的事來做這個兼職,也正好今天鐘長漢也不在,就想著先做一下午,至少還能掙70塊錢,去問了小棚子中的工作人員後我便去面了試,很容易就通過了,什麽都不需要,經驗學歷都不計較,只要積極活潑就行。有人帶著我去他們的餐廳裏吃了個飯後,下午我就上崗了,這個時間段他們公園是很缺卡通人的,學生暑假就快開學了,所以做兼職的學生沒幾個了。

但工作卻遠比我想象的要艱難很多,穿上厚重的走一步都踮三踮的卡通外套,戴上壓的脖子都轉不過彎的頭套,又是在大熱的中午,雖然就快要立秋,但天氣仍是熱的蒸氣直上。這厚重的外套都不知吸了多少汗了,一股一股的莫名其妙的味道沖進鼻子裏,實在嗆得頭痛,我就扯一扯脖子口透透氣。

我扮演的卡通人是一只海豚,尖尖的嘴,兩只手就是海豚的鰭一動就撲棱撲棱的,腳踩在一整條尾部裏,走路邁步子左一晃右一晃,還真像是海豚在游動。

從頭套裏,我只看得到那一部分的視線,倒是專註了許多,游客熱情來照相,我也就努力撐起外套擺出姿勢照。

有時候接到命令也做些盈利模式,一晃一晃的把游客帶到命令指定的景點去,帶著孩子的游客也都開開心心,就這麽在公園裏左右的晃,張開雙臂,合上拍一拍,雙手舉起晃一晃,或者擺動擺動身體,總之各種我能想到的花樣姿勢我都做了一遍,最後實在是累的不行了,就停下來歇了一歇,公園裏的人漸次的少了,陽光也漸次的弱了,我擡眼望去,陽光周圍還有淡淡的火燒雲。頭套在工作時間是不可以摘掉的,所以擡頭看去的天空也就是那長長的一方天空。

天空離地面可真是遠,不像小時候,夏天的傍晚,搬著一個褥子爬到房頂,和弟弟一起一人拿著一塊饅頭躺在那裏,然後等著太陽慢慢的下去,看著天空上的第一顆星星出現,一起數一共出來了幾顆了,他說我數的不對,我說他數的不對,然後共同指著那裏有一顆,這裏有一顆,然後數著數著就數不清了,滿天的星子密密麻麻,有各式各樣的形狀,最好認得的就是北鬥七星,有時候還可以看到那條長長的不算寬的銀河。銀河裏的星子都帶著沙礫的模樣,閃閃的卻蒙著一層隔絕光的灰,黯淡著,卻又努力的想要亮著。

那時候的天空可真美,離自己也近,近的好像站起來伸手就可以觸摸到那些美麗的星子。

那時候,過的多開心。

悵然間,我扯回視線,順著頭套上的眼睛,竟看到鐘長漢正站在我的面前,他仍是戴著一只黑白透析的棒球帽,一只一次性的口罩遮在臉上,只是我透過不同的眼睛看他,也好像看到了一個與往日不同的他,他雖仍是柔和的眸子,而眸子裏卻隱有著什麽情緒,那情緒,好像是疏離著,正遠遠的疏離著我,似乎還帶著幾淡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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