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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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六月底,荷塘裏的荷花開得爛漫,山腳下不時飄來陣陣香風,風中帶著怡人的清香拂過小道,穿過林木,隨著熾熱的陽光一起散入庭院。

沈舒雲坐在油患子樹下給沈丘縫制衣服,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喜歡玩鬧,衣服經常被劃破,一身新衣服穿不了多久就補丁累累。

沈舒雲縫制完咬斷打結出的線,正巧這時候曇玄帶著沈丘回來了,沈舒雲目光往他們手上掃了掃,沈丘識趣,立即把剛賣得的幾十文銅錢遞上,沈舒雲拿著銅錢放在掌心數了數,便攥了回房放好。

放好錢後曇玄和沈丘也喝了水擦了汗,沈舒雲把剛才縫好的衣服給他,沈丘拿著放進了屋子裏,而後又轉身出來,對沈舒雲和曇玄撓了撓頭道:“娘,曇玄師傅,午飯我不回來吃了行不行,我昨日在學堂的時候答應了小芫妹妹今日去她家一起和她做課業,現在時辰都不早了。”

沈丘說完擡頭瞇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一臉希翼地看著她。

沈舒雲看看曇玄,曇玄聳了聳肩,一副“你自己拿主意”的表情,然後轉過身走向了大殿,只是在要跨進大殿門口時忽然又說道:“孩子們多接觸接觸也是好事。”

輕飄飄扔下一句話,曇玄的身影就消失了,沈丘對著大殿門口露出一個感激的笑,果然這句話沒多久後沈舒雲就開口道:“罷了罷了,去就去吧,只是晚上記得要回來。還有啊,你現在過去少不得中午要在你秀玉姨家吃飯,這會兒順道就替我捎些東西給她,也代我向他們問個好。”

沈丘聽到這麽說高興地點了點頭,隨即歡喜地跟著沈舒雲來了地窖。

沈舒雲從地窖裏選了些新收的玉米、茄子、柿子裝袋,又從裝芝麻的油壺裏倒了一大瓶油出來交給沈丘,沈丘背上準備好的大布袋笑瞇瞇地跟她揮了揮手,不刻便小跑著走遠了。

沈丘出去後,沈舒雲來到大殿,對著肅穆慈悲的佛像拜了拜,然後扛著掃把去了殿後的柴房和茅房打掃,打掃到一半,天已經快到正午,她凈了手去做飯。

中午做天羅(絲瓜)湯、油炸豆腐和燒茄子,洗得幹幹凈凈的天羅整齊地擺放在案板上,沈舒雲像往常一樣拿了刀去切,結果沒切幾片手上就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一時鮮紅的血水從指尖掉了下來,可沈舒雲卻顧不上痛,因為此刻她的心不知為何痛得更厲害,好像被劃到的不是手而是心,這個感覺除了父母過世那會兒出現過,其餘時間再也沒有。

她像似有所感般變得有些慌亂,連指尖的傷口也顧不得擦拭,趕緊扔了刀跑到大殿去找曇玄,大殿裏的念經聲這時候也停了,沈舒雲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嘆息,似在感嘆,又似在哀悼。

“曇玄!”沈舒雲在身後猝然叫了他一句。

曇玄回頭,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把跪下來拉住了他的袖子道:“你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什麽?到底發生了何事?”

曇玄的目光在她臉上凝滯了許久,往下掃時又看到她還在滲血的手指頭,忙從袖子裏拿了巾子給她包住止血,而後幽然嘆道:“貧僧也不太清楚,只是剛才打坐念經時看到了一些腦海裏的幻象,好似……好似孫施主家出事了。”

“秀……秀玉姐姐?!”沈舒雲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白,“真的麽?曇玄,你是不是在騙我,你在騙我對不對?”

看著她使勁搖晃著的頭,曇玄的目光倒映著深深的心疼和悲憫,將她輕輕的摟進懷裏,他安慰她道:“舒雲,別多想,貧僧也只是看到了一些幻象,是真是假還不一定呢,你若是擔心那我現在便陪你去一趟如何?”

沈舒雲抹著臉上的淚痕哽咽著點了點頭:“好,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換了衣服掩上寺門,他們匆匆趕往了孫秀玉家,路走到中途,沈丘飛奔著跑了過來。

一看到他們小家夥就嗚嗚哭了起來,沈舒雲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愈加七上八下,正欲問,一旁的曇玄已然開口問道:“丘兒,孫施主家怎麽了?”

沈丘哭得一顫一顫的,兩行熱淚不斷地順著眼眶流了下來:“曇玄師傅,娘,秀玉姨她,她死了!”

“怎麽會?!”沈舒雲臉色募地煞白一片,不可置信地搖著腦袋道,“丘兒,話可不能亂說,你秀玉姨前段時間還康健著呢,怎麽會死,你是不是又皮癢了想挨打了?”

“娘,我說的是真的,秀玉姨她今日出門去菜園子裏除草時不小心被一條毒蛇給咬了,等人發現時她的嘴唇已經烏黑了,姨父讓賢哥哥去找了大夫,大夫來了後說發現得太遲了,他也回天乏術。”

沈舒雲聽罷一個趔趄,差點兒栽倒在路旁,幸好被曇玄急急扶住。

曇玄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想了會兒叮囑沈丘道:“丘兒,你先扶著你娘去孫施主家,貧僧回寺廟拿些超度用的東西,過會兒就來。記住,一定要看著點你娘,千萬留心!”

沈丘從曇玄凝重的神色裏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也一改平日裏的模樣鄭重地朝他點了點腦袋,隨後便扶著沈舒雲的手臂繼續往前走。

沈舒雲和沈丘趕到何家時他家已是一團糟亂,裏裏外外全被好事的村民圍住,老人小孩的哭聲和喧鬧聲像河水一樣泛濫。人群來來往往喋喋不休,唯獨不見了孫秀玉的屍體和家裏的主心骨何雲皓。

沈舒雲被沈丘進去家裏找到哭得滿臉淚水的何家祖孫幾個,先安慰了一下年老的何家父母,然後又拍了拍賢兒和小芫的肩膀。

賢兒和小芫看見沈舒雲後皆不管不顧地撲進了她懷裏,兩個孩子就像找到了救星似的抱住她不放,沈舒雲重重嘆了嘆,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又能好到哪裏去呢,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哭也無濟於事,眼下最要緊的是要找到何雲皓主持秀玉姐姐的後事要緊。

她擦了擦自己臉上的眼淚,努力打起精神端下身問賢兒道:“賢兒,你爹呢?”

賢兒的嘴撇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夥哭得像個幾歲的孩子,看得沈舒雲心揪不已。她摸摸他的頭,安慰他道:“賢兒,姨能明白你和小芫現在的悲傷和痛苦,但人既已死,後事才是最要緊的,不然你娘到了地下也不能安生,你希望你娘如此麽?”

賢兒本來一抽一抽地流著眼淚,聞見沈舒雲這番話後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他的聲音抖如篩糠,沈舒雲聽了好幾遍都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還是一邊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芫在跟她解釋說:“姨,哥哥說爹爹帶著娘躲去山洞裏了,他不想讓娘下葬,他舍不得娘。”

“山洞?哪個山洞?”沈舒雲一把抱起小芫瘦小苗條的身子,擡起袖子幫她擦幹凈臉上的淚痕道,“小芫知道在哪兒麽,帶姨去把你爹爹和娘找回來好不好?”

小芫想了想,“嗯”了一聲,然後便帶著沈舒雲和沈丘出門去了。

一個村裏面每戶人家其實都有很多本家,本家指的是和自己家沾親帶故的人家,比如曾祖父那輩兒兩家是親兄弟,後來兄弟倆各自娶親分家,生的兒子又再娶親分家,一來二去就發展成了一個龐大的關系鏈,本家的人中一有什麽事其他家都是要來幫忙的,這在農村是個不成文的“規矩”。

然而何雲皓家裏卻是個例外,他家從曾祖那代家裏都只有一個男丁,都是單傳,發展到他這輩也沒本家,是以他家現在出了這個事村裏人都在看熱鬧,並沒有什麽本家長輩過來主導大局,他父母也是老實善良之人,這會兒也被傷狠了打不起精神來。

沈舒雲跟著小芫找到何雲皓藏身的山洞時,洞口被一掛樹枝掩著,沈舒雲矮身撥開樹枝低頭鉆了進去,一進去果然就看到何雲皓正抱著硬挺挺的孫秀玉縮在山洞的最角落裏無聲低泣。

她看了眼孫秀玉青紫色的僵硬面龐,又掃了眼哭得眼睛都紅腫了的何雲皓,然後回頭看了看跟進來的小芫和沈丘道:“丘兒,你帶著小芫先回去吧,我們待會兒就回來。”

沈丘聽話的嗯了嗯,拉著小芫慢慢退出去了,沈舒雲走近何雲皓,蹲下身輕輕撫摸了一下孫秀玉的臉龐,不禁也悲從中來,眼眶裏一下就蓄滿了眼淚。

“秀玉姐姐!”沈舒雲跪下來握著她冰涼的手痛哭。

時光回到她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年,那是她來寺廟的第四天,孫秀玉一個人大半夜抱著還是嬰兒的賢兒來求曇玄醫治,那時候她對這個大半夜闖進來的陌生女子帶著些莫名的警惕,然而後來的她們卻成了最親密的朋友,成了無話不談的姐妹。沈舒雲回想這些年和曇玄一路走來遇到的許多難處許多困惑許多迷茫,樁樁件件哪件不是幸得她的幫助和勸解才得以圓滿,而現在,那個會對她笑,會捏她,會打趣她安慰她開導她的秀玉姐姐……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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