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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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熟悉陌生的環境, 總要費些時間。

琴濯每天醒來,都恍惚以為自己還在狀元府中,總要發呆良久才起身凈面。

初秋連綿的幾場雨過後, 天氣便漸漸開始轉涼。

院子的門口有兩顆桂花樹,已經綻放出金燦燦的顏色。

琴濯收集了一些晾曬幹, 也沒讓人清掃, 任由花瓣落在地面上,襯得秋意更濃。

前幾日薛岑還叫人送來了許多秋菊,琴濯覺得光是擺在花盆裏怪可惜的, 等看了幾日新鮮便全部薅了下來,把花蒂去了花瓣揉碎,用洋糖拌勻,做成小巧的圓餅給自己當飯後點心。

薛岑來過幾次, 看到那小圓餅時完全違背了自己不喜甜的堅持, 一個都沒給琴濯剩下。

琴濯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猜想薛岑並不是不喜甜, 怕是喜甜不好意思說罷了。

這麽一碟子吃下去,也不嫌膩得慌……

“三個銅板一個餅!給錢!”琴濯不想自己的辛苦全給他服務了,伸出手理直氣壯。

“你這餅也太貴了些。”薛岑說著,解下自己腰間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裏。

“那你不也敗家。”琴濯觸及光滑清涼的玉佩,本來也只是順嘴一說,後來覺得多攢點兒金銀珠寶沒準以後有大用,手裏捏著玉佩沒有還回去。

薛岑看她收下倒是挺高興的,問道:“以後我來你這裏蹭飯, 是不是都要明碼標價?”

薛岑的話倒是給了琴濯一個大大的商機,她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 覺得自己倒是可以寫個菜單,到時候直接賺他銀子。

瞧見她眼神的裏光都快變成兩個銅錢了,薛岑敲了她一指頭,笑道:“財迷!跟我都要錢!”

“那我還費了辛苦呢。”琴濯覺得出錢和出力都要彼此對等才是,晃了晃那玉佩,打定主意不給他了。

每日午膳過後,薛岑還會回去處理事務,晚膳才會過來,此間並未提過留宿。

琴濯擔驚受怕了幾日,見他確實沒有動念,方才安下心來。不過她也不敢就此不做理會,思考了一番還是覺得有所準備才行。

眼見薛岑要走,琴濯趁機提道:“我想出宮一趟,可以麽?”

她眼睫呼扇,咬著嘴唇央求的樣子,薛岑根本拒絕不了,只是還要問一句:“出宮去見孟之微?”

琴濯暗道自己都沒想過,他倒是敢說,坦言道:“我要見了她你還不得將她發落到雲海國去撿石頭,我就是出宮……買點兒東西。”

“想要什麽直接吩咐人去采買就行了,再不濟大風小風也任你使喚。”

“那你讓大風跟我一起去吧。”

薛岑本來是有點擔心她去見孟之微,聽她主動提起帶著大風,心下倒是不確定了。

況且自己此前也說過在不見孟之微的前提下不會限制她的自由,若不答應又要惹她不快,到時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親密又要功虧一簣。

尋思了片刻,薛岑才點頭,“那讓大風陪你出宮,早去早回。”

“晚膳前我一定回來!”琴濯高興地舉了下手,捏著那枚玉佩放到了自己的首飾匣子裏。

薛岑看見後,忍不住揚起嘴角。

宮中沒有別的後妃,文武朝臣也不會到後宮裏來閑逛,琴濯自進宮後倒也不必遮遮掩掩。只是對她出宮,薛岑似乎也並不在意她以什麽面目示人,可琴濯不敢大意,主要遇見以前相識的人也不好交代,出發前還是喬裝改扮了一番,圍上了面紗。

黃鶴風也換了常服,奉薛岑之命揣了滿滿一包銀票,做好了琴濯指什麽買什麽的準備。

琴濯出宮的時候,正有朝臣入宮議事,她遠遠地看到孟之微在其中,看起來精神尚且不錯,心裏總算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等著眾人的背影消失,琴濯才放下馬車的簾子,讓黃鶴風駕出宮。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琴濯都不敢去以前常光顧的集市,生怕撞見安安和趙嫂子他們,便是不說話,心中到底存著對熟人的感情,反而惹得心裏不痛快。

琴濯也沒四處轉悠,徑直走到一間門庭開闊的鋪子前。

黃鶴風見裏邊賣得很雜,除了綢緞成衣,釵環首飾,還有金玉瓷器一類,委實有些淩亂。

出宮前,皇上就囑咐他不要刻意緊隨在夫人身邊,免得讓她覺得拘束。所以只要琴濯沒吩咐,他便一直站在幾步開外,由她自己賞玩東西。

琴濯也沒在裏邊待太久,買完東西就出來了。

黃鶴風欲接過她手裏的包裹,她卻一躲,似乎寶貝得緊。

黃鶴風見狀,也不勉強,只管笑瞇瞇地跟著她。

琴濯今日出來目的明確,辦完了事兒也就沒有別的去處,便故意逗黃鶴風道:“我去一趟狀元府,大風不要告訴皇上吧?”

黃鶴風當即就變了臉色,央求道:“夫人就饒了老奴吧,若是讓皇上知道了,老奴這條命可就要走到頭了!”

“你不說不就行了。”

黃鶴風愈發滿臉苦色,他哪裏敢欺騙皇上啊……

看他愁得臉上還褶子都多了兩道,琴濯便不再逗他,只是想到他以往也幫著薛岑,到底有些不甘心。

“你老實告訴我,我之前交給小風的那些點心,你是不是都送到皇上手裏了?”

黃鶴風早知這事瞞不住,嘿嘿一笑,滿是心虛。

琴濯哼了一聲:“你們主仆啊就把我瞞得團團轉,以後再有什麽就沒你的份!”

“夫人明鑒,老奴這也是不得已嘛。”

“你就助紂為虐吧!”

“夫人跟皇上真是心有靈犀,皇上也說過這話!”

看著黃鶴風一臉喜滋滋的,琴濯無言以對。

這算什麽心有靈犀的好事嗎?

想見的人不能見,想去的地方也不能去,琴濯便沒有繼續逗留,隨後就回了宮。

薛岑聽聞她不過出去了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倒也挺意外,旋即卻又想到孟之微今日入宮並不在府中,她想必是知道去了也無用吧。

未免自己疑心生暗鬼,薛岑沒有多跟黃鶴風打問今日出宮的情形,免得琴濯知道責怪他不信任她。

眼下時辰尚早,他卻已經開始期盼著日落黃昏了。以前他總在這個時候跑到宮外去,在狀元府蹭飯,時羨慕狀元府中有佳人洗手作羹湯,如今這份殊榮終是被自己搶來了。

薛岑說不清自己應該是高興多一點,還是感嘆多一點,信步走到琴濯這裏,看到她纖細的背影,所有的疑慮就都打消了。

“出去買到什麽好東西了?”薛岑進來之時,看到她正把一個紅木箱子鎖上,擡眉淺笑。

琴濯給他嚇了一跳,拍了拍鎖好的箱子,道:“這些可都是我的寶貝,你不能動!”

跟薛岑相處日久,琴濯也大約揣摩出一些他的性情。拋開她跟孟之微這件事情,這人大多時候還算個尊重人的君子,與其把什麽藏在犄角旮旯裏被臥雪他們收拾出來,還不如就鎖在箱子裏,這裏的人自不會隨便亂碰,而薛岑更不會。

薛岑確實沒心翻她的東西,心中猜測至多也就是寫給孟之微的信罷了,他若有心大可不讓他們通書信,看那一眼兩眼的反而添堵。

“小氣樣!”薛岑捏了下她的鼻尖,轉身坐到一邊,轉著手裏的扳指,“今天晚膳有什麽?”

“小白菜燉豆腐!”琴濯盯著他手裏的扳指,擲地有聲。

薛岑聽後,把扳指戴了回去,居然從荷包裏翻出來幾個銅板。

琴濯看了就道:“堂堂皇帝用銅板?”也太寒酸了……

“銅板也是冠著我的年號鑄造的,怎麽我自己就用不得了?”薛岑把銅板放在桌上的碟子裏,敲敲桌面,“來一份小白菜燉豆腐。”

“幾個銅板就想吃我的豆腐,想也不要想!”

薛岑聽著笑了起來,又將那扳指摘下,“扳指給你,把你的豆腐拿來。”

琴濯這才意識到自己嘴漏丟了幾個字,只裝不知道,讓臥雪去小廚房把做的菜端過來,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小白菜燉豆腐。

“一個玉扳指的燉豆腐,不應該只是這麽簡單吧?”

琴濯倒是很自信,“那確實,獨家秘方,禦廚都做不來!”

薛岑看了下青白的菜色,心道禦廚確實不會做這麽簡單到有些寒酸的菜色。

見他淡著眼欲笑不笑地看著自己,琴濯也不免心虛,把那扳指套在自己手指頭上,拿起他面前的小碗,舀了幾匙白菜豆腐,又放回他面前,“我親手盛的小白菜燉豆腐。”

薛岑暗笑她有標榜自己特殊的思想,卻沒有下足本錢的覺悟,暫且沒有計較將碗裏的白菜豆腐吃光。

菜色看著寡淡,吃起來倒是挺香。

大概也是覺得這碗小白菜燉豆腐太過簡單,琴濯殷勤地給他泡了杯苦丁茶。

薛岑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直皺眉,好半晌回緩過來,嘆道:“我喜歡苦丁是因為它明目益智,不是真的喜歡它的苦味。”

他都覺得她是不是故意的,泡這麽多茶葉,都快趕上他兩天的量了。

“苦丁茶的好處許多人都知道,可沒有多少人能喝得下。”琴濯覺得他就是與人不同,故意找這種苦,不過還是把他茶杯裏的茶倒出來一半,添了些清水進去。

加過水的茶苦味便不似那麽濃,入喉之後尚有微微的回甜。薛岑喝慣了苦丁,對此總能品出些許不同的味道,琴濯抿了一口,只是苦得皺臉,又換了只杯子,泡了顆自己腌的酸梅進去。

酸酸甜甜的味道令人口舌生津,琴濯坐著踢了下腳尖,暗嘆這才是尋常人喜歡的味道。

那廂薛岑似乎被她杯子裏的酸梅吸引,眼巴巴的也想喝。琴濯懶怠再去拿酸梅罐子,便往別的空杯子裏倒了一些。

薛岑看一套茶具都快讓她占用完了,特別是兩人相濡以沫的交情,現在還分得這麽清,實在是叫人有些……郁悶。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薛岑只皺眉,“酸得很。”

“說你喝慣了苦丁,連味覺都跟人不一樣了,明明是酸甜的,你只嘗到酸。”

琴濯這話本是平常,薛岑卻是聞者有意,想到此前她跟孟之微在一起,自己每日的苦丁茶喝著都覺得酸,大抵是真壞了味覺了,不從她這裏討回來一些實在有些不甘心。

琴濯還美滋滋地品著自己酸酸甜甜的梅子水,沒有註意到薛岑越來越幽暗的目光。

她喝完後放下杯子,見桌上的菜還沒有吃完,便問:“還要不要了?”

薛岑很想正經起來,奈何每聽她一句話都覺得歧義頗深,擺了下手沒有開口,目光落在她用過的杯子上 ,無暇的白瓷杯口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口脂印,像一瓣桃花開在上面,灼灼撩人。

屋裏半晌沒動靜,琴濯覺得這會兒兩人的話算是說盡,他也該動身來才是,等臥雪將桌子收拾幹凈後,轉頭卻見他坐在自己的梳妝臺前,手裏把玩著那根掛著蓮蓬的銀簪子。

琴濯心裏突了一下,懊惱自己一時忘了將這簪子收起來,卻並未見他有什麽情緒,將那簪子放回去後,溫言問她:“雲海國進貢的美玉一直在庫裏放著,之前只給你打了個玉竹管倒不見你戴著,等明日再讓人打一套首飾,你挑著戴。”

琴濯正想說自己什麽也不缺,聽到他的話睜圓了眼,“那玉管是用雲海國的玉打的?”

薛岑點了下頭,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

琴濯看他這麽淡定,都不知道怎麽說了。人家舉國之名匠打造了那尊美玉進獻,這人倒好,直接敲了給她做首飾……琴濯覺得自己想不當那禍國妖姬都不行了。

“我又不喜歡那些玉啊金的,你別破費了人家國王的一片誠意,你叫人打了我都不敢戴。”沒的戴出去被人瞧見說她不知輕重。

薛岑聞言,看向她的妝奩盒,那裏不僅有自己送的南珠,還有他的玉佩,剛剛才又添了一個扳指,哪個不是金銀珠寶,金光璀璨的。

“罷了,等明日讓大風帶庫裏的名單過來,喜歡什麽就留下什麽,算是我提前支付的飯錢了。”

琴濯本來想拒絕,一聽就猶豫了,算是默認。

薛岑更是忍俊不禁,跟她說笑這會兒心裏騰升的欲望倒是又停息大半,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今天算你走運。”

琴濯不明所以,等他走後就趕緊閂上了門,也沒讓臥雪再進來伺候,扒拉著自己那一口寶貝似的紅木箱子直到大半夜,最後還是一臉苦大仇深地鎖上了,做了一夜反覆不停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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