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幸窩在自家爹懷裏, 抱著他的手臂，兩條腿直著翹在他膝蓋上。

一大一小，一個望著床上的伏靈, 一個看著對面的男人。

奉一收回視線，卻沒有收回放在伏靈臉上被伏靈抓著的右手。他左手彎起放到懷幸肚子上, 輕聲問他, “還疼不疼？”

懷幸搖搖頭，又指了指對面那男人。

“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就像爹爹往常那樣, 好暖和，就不疼了。”

他說出的話讓奉一再次看向對面那人。

他站在那裏，冷著一張臉，渾身上下散發著寒氣, 看著奉一的眼神中帶著些厭惡。

“多謝。”

奉一朝他點點頭。

對面那人冷聲道, “將手拿開。”他背在伸手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若非伏靈在心中幾次三番強調不能和奉一碰面, 不能暴露她，他早就拔劍宰了對面這狗男人的右手。

奉一看一眼自己的手，淡聲回：“拿不開，她拉著我。”

他並沒有握著伏靈的手，相反，是伏靈緊緊抓著奉一的手心，而奉一的手呈自然狀態，沒有可以躲避或是緊緊反握住。

伏辰氣得牙癢癢，奈何又不能沖上去跟他打鬥, 擾了伏靈不說還會暴露身份。

他兩步走上前，伸手去抓伏靈的手, 想強行將奉一的手拿開。

奉一卻直接反手就抓住伏靈的手。

“你這是什麽意思？”

伏辰頂著陳長老的臉，臉色沈下去，冷聲質問。

奉一反問，“你想做什麽？”

伏辰冷笑，“這是我妹妹，我自是不會讓人在她昏睡不醒的時候占了她的便宜。”

他臉上的表情很是自然，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奉一面具下微微皺眉，看向懷幸，懷幸點點頭。

“他說他是我舅舅，但是他又不準我叫他舅舅，不讓我叫娘親娘親，也讓我別跟娘親說我月中犯病的事。”

他將臉靠在奉一胸膛，聲音悶悶的，有些不樂意。

奉一這才順著他的手松開，任由他將伏靈的手抓回去，看在眼中卻又沒有辦法。

伏辰得寸進尺的讓他讓位置出來。

奉一眼眸冷下來，僵持片刻後怕吵醒伏靈還是抱著懷幸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他上下打量著那個長相清俊卻和伏靈沒有半分相似之處的人。

“你是天界的神仙？”

他這般問那人，那人卻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也不回答他的話，看起來對他是不滿意極了。

伏靈困在床上，手上被換成另一個人的手她還沒有絲毫驚慌，反倒在那人替她擦去臉上汗珠的時候，放松下來，原本緊繃的雙唇也自然扯平。

這說明她對面前這個人是極其信任的。

這是奉一不得不承認接受的事實。

他試著感受懷幸身上的仙力，看看他是哪路神仙，卻發現懷幸身上原本應該在治療過後殘存的仙力早就被人清理幹凈，找不到一絲半毫的痕跡。

這人防備心極重，早就料到會被人查探，所以早早的就做好了準備。

他垂首低聲問懷幸，“你們怎麽過來的？”

懷幸嘟著嘴答，“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把我從天水鏡帶到斬月堂，我發病的時候他還給我療傷，沒一會兒就吐出一口鮮血，然後收到一封信，是娘親寫的，他說娘親出事了，之後他就帶我過來這裏了。”

這更加等於側面證實了這人和伏靈之間的關系。

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但細細一想，問題就大了。

天水鏡人不多是事實，但天水鏡都是神仙，大多都是望神的修為，一般人想要無聲無息的進出都難，還要帶走懷幸更是不可能。

他正想看看這人是如何安撫伏靈又是如何為伏靈治療的時候，那人就站起來，擡手一道靈力打開了大門，對著大門擡了擡下巴，示意讓他們出去。

奉一抱著懷幸站起往外走。

心中卻一直在回想方才他使出的那道靈力。

斬月堂何時有人僅僅用靈力便能從天水鏡將人帶走，進都進不去才是。

但很明顯這人並不像告訴他，來日方長，他就守在外方，這人還能逃了不成？

待兩人出去後，門又自動關上。

伏辰俯下身，將仙力源源不斷地往伏靈身上傳去，輕聲喚她，“阿姐別慌別怕，我來了。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他的聲音全然不似剛才和奉一說話時那樣又冷又沈，反而很輕很柔，溫聲喚著她。

在他的溫暖仙力之下，伏靈沒過多久便慢慢轉醒。

眼睫被淚水打濕還沒有徹底幹掉，睜開眼時眼睛裏也是水汪汪的一片，她看著眼前這人有些沒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拉起被子蓋住腦袋，甕聲甕氣地說：

“阿辰，你回淩霄殿去吧，我睡會兒就好。”

被子外面的人沒回她的話。

伏靈過了一會兒才忽然拉開被子，兩眼瞪大看著伏辰。

“你怎麽來了？”她一邊說一邊看屋子裏其他地方，尋找著奉一的身影，臉上還有些緊張。

伏辰眉頭緊皺，“你這樣我怎麽不來？他沒發現，那小子我也給你帶出來了，就在外面。”

伏靈點點頭又頓住，“那奉一是不是知道是你帶走了懷幸？那我……”

“我說我是你兄長，他不知道我們是天界的人，你若想躲著，我一會兒便跟他說我是散仙，誰也不靠。”

伏辰做出了自己最大的讓步，臉上的表情又是嫌棄又是忍耐的。

“不是，我……那他不就知道我是懷幸真正的娘親了？”

她又將頭埋進被子裏，伏辰將被子拉開，逼她露出臉來，“知道就知道，你又不是假的，還怕他知道？”

話剛說完，伏靈就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她惡狠狠道，“我又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事，我怎麽解釋？”

伏辰點點頭，臉上露出明白的表情，從靈戒中拿出一件披風給她系上，隨後擡手一道靈力打開門。

外面接連進來好幾個人，有長安寺的主持，度塵，無界，還有另外幾個佛門弟子都跟在奉一兩人身後進來。

他們一大堆人進來，顯得這屋子裏有些擁擠。

但奉一抱著懷幸站在前方，好像與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無界先問了她兩句，又順口介紹他前方那個身穿袈裟的人是長安寺的主持。

主持朝伏靈微微頷首。

“女施主受驚了，藏經閣之事貧僧已經查問清楚，也已經著手在更換藏經閣的書架。”

伏靈從床上下來作揖，“給主持添麻煩了。”

雖說當時發生的事她已經不記得，但那種恐慌感還在，依稀還記得自己毀了兩本書，回頭問問無界，確認過後重新給補上才行。

“本也是些陳舊書架，確實也該換了。聽無界與度塵說，兩位施主之前救過度塵，多謝兩位施主相救。”

他讓後面幾個弟子將準備好的那些藥材放到桌上，分別說明了用法和用量後又笑著道，“如今正是早上，若是幾位施主不嫌棄，可在寺裏用齋。”

他說完這些後便帶著幾個弟子先離開，無界與度塵也跟著一同離開沒有停下來。

任誰都能看出奉一與伏靈身側那人之間氣場不對。

伏辰幫伏靈拉了拉肩上的披風，對著奉一懷裏的懷幸道，“你過來，她要抱你。”

伏靈瞪他一眼，“別這麽和孩子說話。”

她說話時都不敢看奉一，總有種騙了人的感覺。

懷幸緊緊抱著奉一的脖子，他輕聲問，“他說他是我舅舅，你是他妹妹，那你真的是我娘親是嗎？”

他聲音帶著小孩子的奶聲，還有些小心翼翼，伏靈眼神快速地從奉一臉上劃過，有些心虛，最終還是咬牙重重點頭，“是。”

她看著懷幸，虛弱泛白的臉色和懷幸的幾乎差不多，這一點兩人倒是一個樣子，她勾起唇角笑了。

懷幸也抿起雙唇，想要又沒笑的模樣，有些克制，他擡頭看看奉一，小手輕輕捏捏奉一的脖子，眼神詢問著。

奉一抱著他轉了個方向坐到一旁椅子上。

他將懷幸按在懷裏，不準亂動。

“你說是就是？”

伏辰雙手環胸，語氣不鹹不淡地順口道，“那就不是吧。”

伏靈吸了一口氣，直接攤了一張牌，“奉長老比我更清楚我是不是不是嗎？”她從靈戒中將那本《藥宗秘辛》拿出放到桌上。

奉一看都沒看一眼，又問，“你們是天界的神仙，所以才走的？”

伏靈還沒說話，伏辰又輕笑一聲替她回答，“我是散仙，我妹還沒成仙，身上沒有仙力，至於當年為什麽走……”

伏靈也看向他，這是她不知道的記憶，在天界時從來不會有人跟她說起，她也從來不問。

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想知道。

“自然是因為不喜歡了，她的當年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現在孩子都這麽大了，總不能不認，你覺得呢？”

伏辰臉上表情有些譏笑。

奉一的臉被白色面具遮擋著，但他也是輕笑，“你當年親自用仙力溫養了一個月都是假的嗎？伏靈，你當真不知？”

伏辰也沒料到伏靈是知道懷幸存在的，他眉頭微皺，但還是堅定地站在伏靈這邊，“事情已經過去，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你若是不想她認，那我們便不認了。”

他眼睛瞇著，用警告地眼神看著懷幸。

奉一擡手擋住懷幸的視線，他低頭問他，“你那負心娘，你還要嗎？”

懷幸撅著嘴，小聲道，“不是負心娘，我要的。”

伏靈猶豫著，拉了拉伏辰的袖子，吐出一口氣，她嚴肅道，“不是這樣的。我只有近三百年和小時候的記憶，中間那些年的都不記得了。”

她上前半步，拉開奉一的手，半蹲下來與懷幸視線齊平，懷幸那雙又黑又明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

她心上一揪，像是被什麽啃食著。

她輕聲道，“忘了阿幸，娘親也很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盡量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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