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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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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羨本就是個玩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賬,知道了天子身份後反倒放了心,誰人不知這傻皇帝不 過是個擺設,玩也就玩了。

何況犯事的也不是他。

思及此,惡劣心思頓起,陸臨羨朗聲笑說:“小嫂子粘人得緊,堂兄好福氣!”話罷,他端酒近前, 又斟了滿杯,“小嫂子既然來了,總不好幹坐著,來,敬小嫂子一杯!”

陸雲川臉色沈了幾分,斷然道:“他不暍。”

話音剛落,懷中的小皇帝已然循聲回首,眼疾手快地端來那酒一飲而盡。

入口即是灼燒的微痛,流淌入腹,似一團流火般升騰熱意,直湧上面頰,瓷白沁出瑰麗的紅。

明挽昭本是嘗不出什麽味道的,從前也不曾碰過酒,他抿著唇,舌尖抵了抵上顎,伏在陸雲川懷裏 聲音有些發軟:“還要。”

陸雲川變了臉,餘光森冷狠狠瞥了眼陸臨羨,隨即奪了酒盞隨手丟擲酒桌上,“要什麽?老實點。”

他將人禁錮在懷裏,這才給了陸臨羨個正臉,凜冽寒意鋪天蓋地地壓了過去。

“堂弟,你小嫂子暍不得酒,再招他,小心堂哥給你腌酒缸裏。”

陸臨羨打了個寒戰,他也怕家中父兄,但那和面對陸雲川時的恐懼完全不同,這個自邊疆而來的武 將身上總有殺伐之意,像是草原上搏空獵兔的鷹一般兇悍。

當下也不敢造次,只賠笑說:“堂哥別嚇我,哪裏就至於腌酒缸了昵?我不招惹小嫂子了就是。”

陸雲川堪堪滿意,又瞧了瞧面色緋紅眸光迷離的小皇帝,頓時頭疼。

他哪裏會料到明挽昭竟找到了這兒來,今日陸臨羨相邀,他本是想瞧瞧又玩什麽花樣,說不準還能 借機給陸佐賢添添堵,結果弄巧成拙,竟給自己挖了坑。

“誒,堂兄。”陸臨羨又一杯酒下肚,儼然有了醉意,說話也放肆了些,“你說你做那勞什子的官 兒,有什麽意思?不如同兄弟們玩玩樂樂,豈不快哉?”

陸雲川眉梢微挑,心說在這兒等著他昵。

見他不語,陸臨羨拖著下巴,似是有些不解,“邑京這地方啊一一就是得,逍遙快活!舞刀弄槍的沒

他是真當陸雲川是個莽夫,自入京來放浪形骸,連座上天子都敢碰,除了那點拳腳功夫,也沒什麽 能叫人瞧上眼的地方,平時不顯露,這一醉,便失了態。

“這若是一不小心一一腦袋是要掉地上的。”

陸臨羨笑出了瞇瞇眼,掌側劃過自己脖頸,比出了個殘忍的動作。

“堂弟這心都操到我身上來了。”陸雲川嗤了聲,攬著明挽昭起身,懶散道了句:“你小嫂子喚我回 家,不玩了。”

臨出門時,陸雲川瞥了陸臨羨一眼,瞧見了他眼中不加掩飾的惡意。

陸家將大兒子養的精明,小兒子卻養成了個心思惡毒的廢物,陸雲川再一想到陸佐賢,心中暗諷, 大抵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日後也不必同陸臨羨往來。

他也醉生夢死不了多久了。

三月風冷,甫一出門,便是鋪面的凜冽,明挽昭吃了酒,這麽一吹便是一個哆嗦。

陸雲川只得將披風給他裹上,仔細端詳了片刻。

明挽昭神色如常,鳳眸清明,除卻面頰微紅外,瞧不出什麽醉意,卻也不說話。

陸雲川摸不準他醉是沒醉,便牽著他往柳巷外走去,踏著細碎的月光,落影也比肩。

出了那條花街便便徹底冷清下來,街巷無人,唯一輪殘月當空,也似要被濃墨夜色吞沒一般。

明挽昭自出了金燕樓便沒出過聲,沈默得陸雲川滿心惴惴,他剛想開口,卻發現明挽昭的腳步忽而 頓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背我。”明挽昭輕聲說。

陸雲川一怔,便聽見明挽昭加重語氣重覆,“背我回去。”

怕是真醉了。

陸雲川有些新奇,他從未見過明挽昭失態的模樣,他睡的淺,稍一動作就能吵醒,即使是在榻間情 濃時,也總是存著幾分清醒的。

“好,背你回去。”

陸雲川屈膝俯身,背後便驀地貼上來一具暖熱的身子,他背著明挽昭走了幾步,輕聲問:“阿昭,醉 了麽?”

靜默須臾,背後傳來一道輕聲:“沒有吧。”

陸雲川被這輕描淡寫聽似冷靜的一句話哽住了。

明挽昭其實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醉了,至少他此刻清醒得很,只是不知為何有些難過。他伏在陸雲川 的肩上,輕輕緩緩地說:“陸雲川,為什麽要留下?”

陸雲川不答反問,“阿昭,為何要我走?”

“我只是可惜。”明挽昭咬字清楚,絲毫沒有醉意,卻隱攜悵然,“小叔也一樣,他為父皇留下,如 今卻只能做個未亡人。”

“那日雨大,小叔被調往城外辦差,緝拿重犯。我在門外聽見父皇對他說,快些去吧,待你回來,我 同你去昱北。”

陸雲川心頭一沈,大抵明白明挽昭說得是哪一天了。

先帝一生受困於世家,他這麽說,便是彼此都知曉那日的殺局了。

“父皇動了桑城褚氏的舊案,還想查邑京稅收的賬目,陸氏怎會放過他,大梁只要有一個明氏男兒就 夠了,若是父皇不死,死的便是我。”

“那毒是他自願服下的,父皇最後喚的是阿行,可那時跪在榻前的人,是我。他們給我餵下了金沙 赤,也為我爭了_條活路,大梁腐朽在根,陸雲川,你瞧_一”

“明梁的江山不見光,我是明氏的劍,我要做那把斬破天際的劍。”

“我這一生都逃不掉了,見不到父皇說的天高海闊,也...”

明挽昭的聲音愈發的低弱,最後便歸於無聲,他怔怔望著兩人在地上親密糾纏的影子,在心中補全 了那後半句話。

一一也去不了你的天涯海角。

他連自己能活到哪日都不知,金沙赤的解藥沒能徹底解毒,烏骨葉侵蝕了他的臟腑,不過是一杯酒 入腹,他便如火燒般痙攣灼痛,竟連醉一場都難如願。

他註定是要爛在皇宮的。

陸雲川耳邊都是暖熱的濕氣,卻難生旖旎心思,小皇帝每個字都沒提到怕,卻又好像每個字都在說 怕。他放慢了腳步,在靜謐中幵了口: “阿昭一葉障目,瞧見的邑京不堪,可這世上本就沒有凈土,大梁 也好,北疆也好,知道為何北疆人拼了命地往大梁鉆麽?”

“北疆種不得糧食,全靠牲畜,且不說寒冬如何難熬,若是牲畜染疫,便是成群的死,人便也得跟著 成群的死,餓死、病死,或是凍死,他們想活。”

“你將邑京視作囚籠,可邑京是座城,你想去瞧外面的風光,可我卻覺著方寸之間也是人間絕景。”

“阿昭,這方寸之間有你,足賞一世。”

陸雲川本就不是涼薄的人,他性子與陸廣嵐更像,認準了便不後悔,也不松手。

然而背後除了剎那紊亂的鼻息之外,便再無動靜,陸雲川也不催促,只背著他在黑夜中一步一步地 往前走。

齊雁行光明正大地帶皇帝出宮,陸雲川也是光明正大地背皇帝回宮,宮門前值守的恰是禦林軍,盛 延如今是禦林軍指揮使,早在皇帝出宮時他便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一直守在宮門口的角樓上等著,瞧見 陸雲川背著陛下回來,當即下令放行。

“可算是回來了。”盛延抹了把白胡子,心有餘悸道,“你們也太大膽,公然帶陛下出宮,這若是內 閣三位大人曉得還得了?”

陸雲川笑了笑,沒作聲,心說這皇宮都跟篩子似的了,只怕陛下前腳出宮後腳外頭便收著了消息。

只不過帶人出去的是齊雁行,故而各個按兵不動,這才風平浪靜。

陸雲川背著明挽昭回了麒華殿,將人擱在榻上時才發覺不對,明挽昭滿頭冷汗,鬢發已被汗珠浸 濕,只是神色仍舊平靜。

難怪他這一路上再沒開過口!

陸雲川臉色瞬時難看,當即道:“白檀,去接葉知沅過來!”

白檀也瞧見明挽昭的異常,不敢耽擱,應聲後匆忙轉身出去。

自聞泊京離京後,葉梓安大多在宮中住著,除了每日來給明挽昭看看脈便別無旁事,這幾日小皇帝 身子無風無浪,葉梓安著實沒料到半夜還能被攪了清夢,匆匆束發便跟著白檀一路小跑進了麒華殿。

“暍酒?”葉梓安聲音猛地拔高,險些被氣笑了,手忙腳亂從藥箱中翻出個瓷瓶,丟給了陸雲 川,“給他服下!暫且止痛。”

話罷,他走到桌邊撈過筆開方子,嘴上也氣急敗壞道:“陛下要是嫌自己活得長,草民不如早點回江東去!”

明挽昭倚在陸雲川懷裏,就著他的手吃下了藥丸,隨即有些虛弱地對白檀說:“去宣太醫。”

葉梓安一頓,匪夷所思地轉過頭,筆桿子指著自己鼻尖,“陛下這是信不過草民?”

“太醫有他用。”明挽昭聲音虛弱,面上那點微醺緋色都褪了個幹凈,只剩慘白。

最後一絲酒意也散去,明挽昭腦子徹底清明,方才在陸雲川背上時的迷惘脆弱仿佛從未有過,他是 隱忍深沈的帝王。

他自然不是平白找苦吃,這一遭罪也不是白挨的。

作者有話說

有一點點的玻璃渣,但還是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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