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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田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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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近乎也被濃稠夜色吞沒,林間空地之上,齊雁行孤身一人騎著馬。田獵時北疆親衛似有若無地 在他身邊放暗箭使絆子,將他驅趕至此,意圖不言而喻。

寂靜林中忽而傳來響動,騎著馬的伊其恩從林中出現,北疆親衛隨之將齊雁行圍困在內。

高坐馬背的伊其恩手持重刀,像一匹見了獵物的餓狼般笑著,用生澀地大梁話說:“我父親說起過 你,昱北的看門狗。”他用馬鞭柄指了指身下的馬,笑說,“你的兄長和侄兒,就是被這匹馬拖死在戈壁 的碎石灘上。”

他在挑釁,他要看這頭邑京的瘋犬痛苦哀嚎。

但他失望了。

齊雁行仍舊平靜,他從腰間抽出佩刀,說:“小崽子,你爹那條老狗沒與你講過麽,對陣用的是刀不 是嘴。”

他並非不恨,而是無時無刻都恨著。

那些回憶從未被深埋,隨著時日漸久而日漸清晰,他活在過去與今日,沒有未來。回憶猶如刺骨的 刃一般,齊雁行不肯放下,他要死死記著,刻骨抽筋似的記著,日覆一日地折磨著自己。

伊其恩臉色漸漸繃緊了,他已經察覺到眼前這個敵人有多棘手,原本想戲耍的心思也淡了,他緊了 緊握刀的手,忽然打了個手勢。

北疆親衛當即搭弓上箭,對準了中心的齊雁行。

“我勸你不要放箭。”

一道輕描淡寫的戲謔聲從後方傳來,伊其恩頭皮一炸,回過頭去,瞳孔倏爾放大。林中不遠處的黑 暗中,正有一支鋒利箭矢瞄準著他。

不過眨眼間,伊其恩生出了遍身的冷汗。

游謹也帶著禁軍從遠處聚集而來,情勢徹底逆轉,禁軍將北疆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陸雲川的笑聲融在風中,冷意森然:“誰給你的膽子,在大梁境內撒野?”

伊其恩不寒而栗,他定定瞧著陸雲川在黑暗中的模糊輪廓,擡手揮了揮,北疆親衛面面相覷,放下 了箭。

於是那遙遙對著伊其恩的箭矢也被收起,陸雲川驅馬上前來,褐眸沈冷,蘊著嗤嘲說道:“我以為你 會聰明點,曉得在旁人的地盤收斂,卻是高估你了。”

那笑容讓伊其恩汗毛倒豎,他沈聲:“我是來訪的客人。”

“那便好好領教齊氏的待客之道。”齊雁行嗤笑,手中的刀遙遙指向他,神色冰冷,一字一頓:“現 在,下馬吧,客人。”

這場田獵本也與明挽昭無關,他像個精致擺設一般被送入帳中,身邊只留了白檀一個人伺候,掌燈 後,葉梓安暫且充當太醫,進帳來請脈。

明挽昭坐在小幾前,也不擡眸,僅是伸出手去,說:“都回來了吧。”

葉梓安與他離得近,壓低了聲答:“沒,齊總督陸指揮使沒回來,還有那個赤奴王子。”

帳中安靜了須臾,葉梓安才聽見明挽昭像是心不在焉般嗯了一聲。

這本也不是什麽出乎意料的事。

若是他們和和氣氣才真是怪事,陸雲川也就午後揣兩只野兔回來那麽一次,烤好餵完了皇帝,便氣 勢洶洶地騎著千裏雪出去了。

明挽昭另一只隱在寬大袖袍內的手,輕輕摸了下刀鞘刻紋,他袖中藏著斬月。

葉梓安請過脈後暫且留下,他瞧出今日明挽昭有些不同,看著漫不經心,卻有些陰沈沈的,如同疾 風驟雨前沈悶安靜的蔽日黑雲。

他猶豫了下,問:“陛下,是......在等陸指揮使?”

“不是。”明挽昭否認,“不是等他。”

葉梓安從這話裏聽出了些別的意思,小皇帝不是在等陸雲川,倒像是......要去找人似的,於是膽戰心

驚。

明挽昭卻不再說話,幾乎不必深想,他猜得出陸雲川必然不會同伊其恩相安無事。

他甚至也不覺得伊其恩會老老實實地什麽都不做。

端看笑到最後的是誰了。

帳外忽而響起把守禁軍的聲音:“站住!”

來者笑說:“卑職隸屬禁衛軍,奉陸指揮使之命來送一物給陛下。”

音還未落,刀已出鞘,頃刻間劃過門前禁軍的喉前,一刀斃命,另一人當即欲拔刀高呼,豈料被那 人一腳踢在腕上,將刀還入了鞘中,利刃隨即刺穿喉嚨。

明挽昭耳力極佳,聞及聲響不對,於此同時外頭那人已掀簾進來。

白檀一怔,驚叫:“陛下!”

驚聲方起,穩坐八風不動的明挽昭袖中短刃已出了鞘,身輕如燕般自小幾上掠過,利刃相抵,兩人 僵持的須臾,明挽昭瞧清了對方。

是禁軍裝束。

那人也驚了下,大抵沒想到傻皇帝出手這般利落,下意識便要退避。

明挽昭怎容他退,既然出手便是勢在必得,當即掃出一腿攻他下盤,刺客慌亂之下滿心駭然,竟被 絆倒在地,悶聲沈重。

在他出聲前,明挽昭俯身去將他嘴捂了個嚴嚴實實,鋒利無比的短刃也低在了刺客喉前,在那人錯 愕驚慌的眼神中,年輕天子溫和一笑。

“抓著你了。”

營帳內點著燈,映著帳內的人影。陸雲川回來時見帳外沒人,便頓住須臾,天子帳前應有一隊禁軍 留守,怎會空無一人?他甚至嗅著了周遭一絲細微的血腥氣。

陸雲川心說不好,腳已邁進了門,只見帳內三人齊齊回過頭,地上擺著具身著禁軍官袍的屍首。

天子先是一楞,隨即唇角彎起,鳳眸洇幵幾分狡黠的笑,說:“來得正好。”

瞧見這笑的陸大人到嘴邊的疑問哽住了,只覺得不懷好意。

隨即便聽見白檀驚慌陰柔的尖叫:“有刺客__! ”

陸雲川:“......”

何其眼熟的一幕。

好一個梅幵二度。

尖叫驚動了巡邏禁軍,來的是刑尺,自左懷敘被貶職後,他便老實了許多,生怕叫那庶子老二捉著 把柄,誰料今日便出了岔子!

瞧見帳中的屍首時,刑尺心冷了半截,再瞥見面色冷硬的陸雲川,剩下的半截也涼透了。

天子攜百官田獵,內閣自然也在其中,明挽昭遇刺這等大事當即便報給了內閣,蘇晉淮三人匆忙趕 到時,明挽昭已被移到了另一間帳內,天子帳中便只剩下滿地狼藉。

三具屍首並排擺著,一個刺客,兩個把守禁軍。齊雁行和陸雲川皆在帳中,刑尺則跪著沒敢起身, 冷汗已流到了脖頸。

陸佐賢面色泛冷,尚存怒色,瞧了眼跪地的刑尺,遂盯著齊雁行斥道:“齊總督,究竟是怎麽一回 事?兵部折沖府的兵馬和禁軍都守不住一個獵場?!刺客都進陛下的帳子了!如今赤奴部王子尚在京 中,丟的是大梁天子的臉面!”

一番痛心疾首的斥責下來,帳中分明已熄了火爐,刑尺的官袍也幾乎要被冷汗打濕。

齊雁行素來不給陸佐賢好臉色,此刻也只冷著臉說:“刺客穿著禁軍裝束,掛著腰牌,是金武軍右府 的,今夜天子帳前是金武軍左府值守,只可惜刺客已毒發身亡,問不出什麽了。”

身為金武軍指揮使的刑尺跪在地上一聲不敢吭,掌心全是冷汗。

他和左懷敘不一樣,至少左懷敘有個親哥哥在工部,甚至有陸氏撐腰。他刑尺雖是正室所出,可眼 下邢家都是刑燁一個人說了算,他當真是求助無門。

果不其然,刑燁並不管這個弟弟的死活,語氣公事公辦:“人入禁軍必有籍貫,順著查去,總能摸著 些蛛絲馬跡,此人膽大包天公然刺殺陛下,斷不能糊弄過去。”

言罷,他垂眸瞧刑尺,“金武軍出了這樣大的紕漏,你這個指揮使難辭其咎。”

刑尺額心遍布冷汗珠子,順著臉頰滾落,已經濕了領口,他一個頭磕在地上,說:“卑職知錯。”

“刑大人言之有理。”陸佐賢說,話鋒又一轉,“可禁軍本歸齊總督管轄,齊總督應也有個失察之

過。”

刑燁眉頭一蹙,說:“即是如此,那便一並發落。陛下遇刺非同小可,年前冬至一回,現下又是一 回,此事不可不查。”

“當務之急,是先護送陛下回宮。”齊雁行臉色不太好看,“禁軍也當加緊排查,查出刺客從何而 來。”

“田獵尚未結束,此時天子回宮恐怕不妥。”陸佐賢說,“但齊總督說得不錯,禁軍行走宮闈,如今

出了刺客難保不會再有第二個,不如先交了腰牌,徹徹底底查一次。”

陸雲川眼色微暗,邑京的情勢如此,天子手中無權,故而皇權割裂分散,這老王八是想削禁軍的 權!

滿口忠言之下,是狼子野心昭昭!

齊雁行怎不知這擺在明面上的陽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說:“查自然是要查,金武軍交予內 閣查便罷,其餘軍府自有我親自來查,至於交牌子,決計不可能!”

陸佐賢如個賢良忠臣般,厲聲斥道:“今日是金武軍,明日說不定便是禁衛軍!禁軍動蕩不定如卷刃 漏盾,如何能將陛下的安全交予禁軍?! ”

“這麽說,”齊雁行眼神漸冷,像是一頭露出獠牙的瘋犬,“陸閣老的手是非要伸進禁軍了?”

那是猛獸捕食前的神情。

刑燁見勢不對,適時插口說:“禁軍乃陛下親兵,便是要處置也該由陛下開口,陸大人,越俎代庖

了。”

若陸氏當真拿掉了禁軍,只怕邑京的情勢會頃刻間天翻地覆,刑燁始終站在維系平衡的微妙位置。

“此事待陛下回宮後再議。”陸佐賢心知肚明,僅憑一個刺客搬不到齊雁行,瞇眼了片刻,忽而意味 不明地掃了眼陸雲川,“陸指揮使回來的倒巧。”

陸雲川不避不閃地回視。

於是彼此都瞧見了對方眼中的沈冷與探究,陸雲川在交鋒中從不會主動退避,他糾正:“陸閣老,該 是及時才對。”

“此番多虧陸指揮使。”刑燁說,“金武軍指揮使及右府都尉暫且交牌子查辦,待陛下回宮再審,眼 下外頭已設了席面,赤奴王子尚在,不好失了大梁顏面。”

他頓了頓,又說:“蘇公以為如何?”

半晌都沒開口的蘇晉淮此刻才說:“赴宴吧。”

陸雲川與齊雁行奉命去接陛下赴宴,兩人並排走著,齊雁行低聲說:“蘇季原今日沒怎麽說話。” “不知他葫蘆裏藏了什麽藥。”陸雲川說,又問:“禁軍中怎會混進了刺客?”

齊雁行擡眸瞧蒼茫的昏暗,說:“禁軍也並非牢不可破的鐵桶,我在邑京的兵權甚至不如岳廷古,遑 論還有刑尺左懷敘之流,至於刺客是誰的人...”

他忖量須臾,沈聲吐字:“不好說。”

陸雲川知道這話不是敷衍,邑京這盤棋下得太亂,自宮女荷青刺殺起,陸雲川便揪著查,卻如石沈 大海般。宮女荷青入宮四載,手腳勤快人也伶俐,調到禦前伺候也有段日子,查其籍貫也是良家女子。

這場有預謀的刺殺實實在在地無跡可尋。

“禁軍是該好好查查。”陸雲川雙眸微瞇透著幾分危險,江舟近日已領命離京去查刺客荷青。

他就不信一個普通宮女無故刺殺天子,既然做了,總能找著源頭。

齊雁行便點頭,“陛下登基前兩年還算安穩,刺殺也是近兩年開始的,宮中排查了數次,也沒個結 果 ”

說到此處,他亦有幾分懊惱。

陸雲川褐眸內映著濃郁的夜,細碎的光極冷,他輕聲:“總能逮著他。”

作者有話說

我終於回來了,十月底考完試,但是還在適應新單位,長白班工作強度也挺大,天冷了疫情又鬧起來就更忙,存 稿不多所以估計會隔一天兩天更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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