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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籠中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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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與他對視,驚奇地發現天子這雙眼,比以前靈動了幾分。

他拎著木牌在明挽昭眼前晃了晃,如同戲弄,說:“陛下想要,自己來取。”

這把戲他以前也玩過,明挽昭搶不過他。

天子便又抽回了手,轉而去拿另一塊了。

他放棄的太快,與懦弱退縮無異。

白檀忽而興致全無,甚至有些厭惡地瞧著他,輕輕說了句:“你憑什麽做皇帝昵?”

明挽昭像是聽不懂,專心地將散落在地的小木牌收起來,沒再管白檀手中的那個刻著“南”字的木 牌。

白檀嗤笑了聲,慢聲道:“這天下那麽多能人大賢,怎麽偏偏輪到了你們的頭上?”他說著,隨手將 木牌往遠處丟了丟,如同逗狗一般地誘哄,“陛下,還你了,去拿吧。”

明挽昭瞧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起身去將木牌撿了回來,輕撫了下凹槽,隨即妥善地收回了小木箱 裏,又安安生生地拖著小木箱去放好。

做完這些,明挽昭又跑去瞧自己那對珍珠鳥,全然當屋中沒有白檀這個人。

白檀站著瞧了片刻,憐憫道:“安公公說陸閣老已有不臣之心,陛下啊,您逗鳥的日子可不多了。” 明挽昭不為所動,像是根本沒聽懂。

邑京早春一場雨,沖垮了城墻,足足到了四月底方才竣工。這兩月之間,禦史臺緊抓著戶部的賬目 不放,刑部大理寺糾察城墻用料貪墨一案,倒是陸雲川最閑,除了督辦城墻例行巡查外,便又開始了紈 絝子弟的日子,今日這家吃個酒,明日那家逛個樓。

城墻竣工後,陸雲川修繕有功,從禦林軍左府都尉,提為了禁衛軍指揮使,算是高升。

五月天熱,邑京今日天好,日光灼灼。麒華殿院中擺了盆睡蓮,養了兩尾金鱗紅頂的肥魚,還在裏 頭擺了只小龜,皆是出自陸雲川的手筆。

宮中傳出了天子抱病的消息,早朝也不見人的明挽昭,此刻正坐在麒華殿的廊下,隨侍他身側的是 大太監安喜。   自當日窺到陸佐賢心思後,安喜便惴惴不安,從前鮮少搭理這小皇帝,如今卻時刻圍著他轉,恨不 得一日十二個時辰片刻不離,生怕一個晃神天子死了大梁也完了。

明挽昭乖巧無聲地坐著,只拎了裝著兩只珍珠鳥的鳥籠出來。

倒是安喜在院中搭棚納涼,白檀端茶遞水地伺候著,排場比真天子還要大。

白檀低眉為他遞上煙袋子,說:“暑熱難消,千歲剛從內閣回來,怎非要親自來伺候?”

安喜“阿”了一聲,抽了 口煙袋,說話時雲霧裊裊的,“本分麽。”說著又瞥了眼明挽昭,眼底帶著幾 分晦澀的焦灼,“可得伺候好了陛下。”

蘇晉淮大張旗鼓在戶部查了兩個月的帳,他老早就聽說,這老東西帶著手下官員將戶部那些個爛賬 翻了個底朝天。葛同騫做事小心,賬目也做得漂亮,可再漂亮它也經不住這麽查。他花錢如流水,必然 是不幹凈的,卻又偏偏不知蘇晉淮究竟查著了些什麽。

加之陸氏日漸欲壑難填的野心,安喜怎麽能不愁?

他愛權勢,更愛財,銀子誰不喜歡?錢誰不想要?故而眼下蘇陸對峙才是他最喜歡的局面,朝堂他 伸不出去手,可這後宮還不是任由他呼風喚雨?

一切的前提,都是要維系眼前的局面不動。

安喜瞧著沈默的天子,吞雲吐霧,說:“有些人會投胎,生得好,不像咱們生了條賤命,可投對了 胎,也不見得能好一輩子去。”

“千歲命金貴著昵。”白檀安撫他,溫溫柔柔地說:“奴婢們還都仰仗千歲提攜。”

安喜又笑,“密信送出去了?”

白檀頷首,“已送去禦史臺了,只是......”白檀躊躇了須臾,像個期期艾艾的少年般,小心問道:“若

是叫陸閣老知道了,恐怕那邊不好交代。”

“交代什麽? ”安喜睨他,又斂眸,“陸佐賢也是個小人,狡兔死走狗烹,我可信不過他。何況我不 過是提醒蘇晉淮早做準備,連他都不知道這信是誰的,陸佐賢又如何能查到我身上來?”

他說完,沖著廊下的明挽昭揚了揚下巴。“今日陛下出來夠久了,去喚人回去歇著吧,既然“病 著”,可不能四處亂跑。”

“是。”白檀應。

“太醫院那邊也打點好。”安喜吩咐,“長公主殿下和禁軍那二位若是來了,也一律不見,此乃聖   諭。”

一個宦官囚禁天子,隨口便是聖諭。

白檀輕聲:“陸指揮使近日極少來,倒是長公主殿下,求見了兩次,說想要侍疾。”

安喜冷漠道:“不必理會,男女有別,陛下又咱們和太醫院照顧侍奉就是。”

“是。”白檀乖順地答,隨即到廊下去喚明挽昭回寢殿去。

明挽昭遠眺著天際,聞聲後只嗯了一聲,便提起鳥籠子兀自往寢殿去,途徑安喜搭的涼棚也目不斜 視,徑自從中穿過去了。

回到寢殿後有小太監隨身監視,自安喜回宮後,明挽昭的話在宦官們中便再次失了用處,即便是他 想自己呆著,身邊也必然會跟著個人監視。

明挽昭站在籠前餵珍珠鳥,眉眼間是說不出的冷色。

安喜急了,他怕了。

他竟然也會怕。

這些日子安喜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像是攥著保命符似的看著他,哪還有當初毒殺雍德帝和安乾帝的 自若?

當年端著那碗藥給明容晝時,他連殺機都不隱。

明容晝早就知道藥中有毒,甚至連齊雁行臨走前也知,明容晝的命不久了。

外戚陸黨,不會再任由這個動了他們利益的皇帝再多活一日。

那是最坦然的赴死和失去,也是最從容的無可奈何。

一碗藥,斷了明容晝的命,安喜那時是何等的風光自在,這些年在宮中獨攬大權,安喜,他倒是應 了自己這個名字,平安喜樂。

明挽昭手指伸進了鳥籠,輕撫著一直珍珠鳥的羽毛,唇角緩緩牽起了笑。

大梁局面如此,必定不穩,可笑安喜如此精明,竟還奢求在他有生之年,一切如舊。

吏部衙門,安喜邁過了門檻,對陸佐賢叩拜。   陸佐賢案上堆滿了公務,他眼也不擡,姿態輕慢道:“陛下如何了?”

安喜便也沒敢起身,只跪著,規矩說道:“無甚大礙,還需靜養。”

“靜養。”陸佐賢嗤笑,“你倒是能耐。”

安喜的姿態與在他面前的白檀一模一樣,垂眼乖順道,“奴婢不敢,陸閣老何出此言?”

“你連天子都敢關著。”陸佐賢瞥他一眼,“還有什麽不敢的?”

陸佐賢越瞧安喜那副矯揉做作的模樣越厭煩,當初選他便是因這人聰明,欲也明顯,是貪,貪戀權 勢銀錢,有貪欲便好控制,誰料這些年倒是把這狗東西的胃口給養大了。

蘇晉淮這麽一查,陸佐賢方才知道,安喜這條悄無聲息的狗究竟在背後都做了些什麽,估摸著斂入 府的那些錢,都能再建一個皇宮了。

手下的狗,妄想脫離掌控,那這狗也不必再留。

安喜見他這幅興師問罪的架勢,心裏也一緊,垂眸道:“奴婢不敢,只是陛下近日同陸雲川混在一 起,奴婢怕壞了事,這才出此下策。”

陸佐賢打開一封信,看都不看安喜一眼,便說道:“是怕壞了我的事,還是怕壞了你自己的事?”

“自然是閣老您的。”安喜恭恭敬敬地說,阿諛諂媚幾乎成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陸佐賢笑了,話鋒一轉,陡然淩厲,“安公公,家底不少吧?”

安喜倏爾一怔,“閣老何意?”

陸佐賢將密信丟下去,“安公公瞧瞧吧,這些年沒少賺錢,竟連我也不曉得,可真是好本事。”

他知道安喜愛財,也知道他貪財斂財,卻沒想到安喜竟這麽敢下手。他留在戶部的眼線遞來消息 後,陸佐賢才驚覺這老太監在他眼前偷偷摸摸幹了多少事。

安喜心提起來,膝行兩步,上前拿起密信,上頭密密麻麻竟是記了他這些年從何處斂財,又斂了多 少,一筆一筆,清楚得很。

“這......”安喜慌了,“閣老,這是從何處來的?! ”

陸佐賢老神在在地揣著袖,居高臨下,冷笑:“何處來的安公公不比我清楚?這東西連我這兒都有一 份,安公公一一”他眼神驀地冷下來,緩緩說:“你說禦史臺的,可會比這個更清楚明了?”

安喜頃刻間滿身冷汗,迫己冷靜下來,他手中還有天子,還有籌碼!   “閣老!”安喜爬著往前了兩步,隔著桌案卑微叩首,“閣老,救救奴婢!”

陸佐賢的眼神像是在瞧螻蟻,靜瞧片刻,才慢條斯理地說:“安公公,人命值幾個錢,生來就定了, 莫強求。”

安喜一頓,“求閣老明示!”

陸佐賢輕緩地說:“破財,免災。”

安喜俯首,臉對著地面,那一剎那的表情像是要吃人,沈默不過幾息之間,他便沈聲道:“奴婢,明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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