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學的課程還不太緊張，各科課代表挨著收寒假作業，有同學哀嚎叫嚷：“誰的數學寒假作業給我抄一抄？”

沒有人回應，又聽見一句：“讓我抄數學寒假作業！我請他吃一周的零食！”

“這點小事直接叫我就好了，下次直接找我。”

“別聽他的！他數學沒我好，抄我的！”

“我上學期期末考試數學滿分，同學，抄我的吧！”

再好的學校總有那麽幾個不愛學習的學生，安瑤聽了半晌，忽然抿著嘴唇笑了，她扭頭看席舟，席舟也看著她。

他脾氣不好，直接發火道：“看我幹嘛？”

安瑤搖搖頭沒說話，他這人脾氣大的很，要是直接問他有沒有寫作業，他一定會炸毛。

臨上課了，陳雪瑤拿著幾張照片一臉認真的欣賞，忽然偏頭看了安瑤一眼，神神秘秘的戳了戳她的手臂。

“你看，帥不帥？”

她指著照片，滿臉驕傲的問。

安瑤往她手裏的照片上看了一眼，說：很帥。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二十多歲，化了淡妝，五官精致立體，但是沒什麽辨識度。

她看完，想起熱搜上言旬的照片。

和陳雪瑤拿著的照片有些像，說不清是五官哪裏像。

她想：原來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喜歡的都是同一個類型。

忽然想起陸江南，安瑤的心沈了沈。

她有點害怕。

冷不丁的就想起上輩子跟他發生過的一次爭執，不由得渾身顫栗——

陸江南神色陰郁，這樣被監視束縛的生活幾乎要把他逼瘋，他嘲諷的勾著唇，半掀眼簾：“安瑤，你他媽是腦子有病吧？老子從高中就討厭你，討厭你你明白嗎？”

可是安瑤不覺得，她可能真的是腦子有病了，多數時候都是沈默著，任由陸江南撒氣，這回卻異常的激動起來，她像受了刺激般的劇烈反駁：“你胡說！你不討厭我的！”

“那是因為你背後的勢力大，我在利用你，明白了嗎？”

“可是那時候只有你陪著我，所有人都不喜歡我，疏遠我，只有你。”

“那是為了討好你。”

陸江南忽然嗤笑了一聲，笑得薄涼：“你知道為什麽她們都孤立你嗎？”

他的聲音像個惡魔，幽幽地對上安瑤茫然的眼睛，扯出一個笑來：“我幹的。”

安瑤打了個冷顫，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面色蠟黃，胡子拉碴不修邊幅，雙眼無神，眼睛裏滿滿都是惡意，她想，她究竟愛他什麽呢？

曾經令她心動的，風光霽月般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他像是怕刺激她不夠狠似的，又說：“你以為你會喜歡我是意外嗎？不是的，是我在利用你，是我故意接近你，因為你傻，你滿腦子都是沒用的愛情，我在利用你家的錢權勢達成我自己的目的，你懂不懂？”

陸江南勾著唇笑，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安瑤，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現在知道了這些，你還愛我嗎？”

安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想說愛，可她騙不了自己，一切都是騙局，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她大口呼吸，好久才怔怔的握了握手心，好在……好在那樣的噩夢過去了，好在她能重新活一次。

她和陸江南，最好是各不相幹。

上午的課程結束，老師把寒假作業全部收走，下午迎來了開學的第一節體育課。

體育課可以說是高中學生最喜歡的一門課程，可以放松心情，也能減緩學習壓力，特別是對於安瑤這種學習壓力很大，進步卻緩慢的人。

課堂上，體育老師仍舊秉持以往話少的風格，帶領他們做完課堂運動就離開，留下同學自由活動。

陳雪瑤特別喜歡運動，跟同學一起跑跑跳跳，而安瑤就是另一個極端了，她上輩子沒有什麽朋友，更別說一起玩，養成了她一個人待著的習慣。

找了一個幹凈的地方，她坐下，靜靜地看著操場上亂跑亂跳的同學。

她尤其喜歡安靜，時不時笑一笑，忽然發現有人在盯著自己看。

安瑤好奇的看過去，是同班同班，一個叫楊琥的男生。

友好的沖他笑了笑，男生不好意思的別開臉。

安瑤抿起嘴角，真好啊，十幾歲的年華。

她坐了沒幾分鐘，一個人朝她走過來，登時，她心亂如麻。

是陸江南。

陸江南走來，什麽也沒說，在她身旁坐下。

他沒笑，臉色有些陰郁，不知道為什麽，安瑤覺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樣。

在別的同學面前，他仍舊偽裝成那個積極向上陽光樂觀的陸江南，可是現在，在安瑤面前，他卻好像釋放本性了一樣。

陸江南說：“安瑤，你寒假過得好嗎？”

雖然不想跟他有交集，但安瑤還是老老實實以正常的同學關系回答他：“挺好的。”

陸江南等著她反問你呢？

沒有等到，他一點都不意外。

於是他自說自話：“我這個寒假過得一點都不好。”

安瑤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她一點都不好奇。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樣啊……”

陸江南忽然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很輕松的笑意，和以往都不一樣。

他想，這個女孩子真的很奇怪。

她不問他為什麽，對他一點都沒有好奇心。

和別的女生完全不一樣，不喜歡他，甚至還有點討厭他。

一開始他以為是錯覺，可是他對於人的情緒太敏感了，那種厭惡是發自內心的，他不可能察覺不到。

可是既然討厭他，為什麽又要幫他。

媽媽的手術費是她給的，偷偷給的，五十萬也許對於安瑤的家庭來說只是一筆零花錢，可是對於陸江南，那就是一筆巨款。

是他竭盡所能，也留不住媽媽的巨款。

他腦子裏閃過一些念頭，但好像都不對。

陸江南扭頭看她的側臉，這個女孩很好看，臉是幹幹凈凈的好看，目光是澄澈的，一眼看過去，會覺得她像一朵高高在上的雪蓮。

可是她好像又不是這樣，在席舟面前，她是不一樣的，會鬧他，會開玩笑，會用話損他，會跟他吵架。

會有不一樣的聲音。

陸江南說：“你寒假都做了什麽？上次偶然遇見你的時候我還在忙，沒有時間跟你多聊。”

經他提醒，安瑤才想起那次的偶遇。

“我一個表妹和她的媽媽來我家住了幾天，那天我剛好帶她出去玩，就碰見你了。”

他又說：“你在哪兒過年？”

“在老家，和奶奶一起，還有叔叔伯伯，和堂姐堂弟。”

“這麽多人？”

“嗯，奶奶有點傳統，過年一定要我們全家都回去一起過。”

陸江南聽完，低低地嘆了一聲：“真好。”

好得讓人羨慕。

好得讓人……不忍心。

陸江南的成長經歷讓他學會了心狠，很少有會不忍心的時候，從小他就知道，想要得到什麽，一定要學會利用人心。

從小他就會利用別人的同情心獲取食物來讓自己活下去。

可是面對這個他一開始想要利用的女生，他忽然覺得無地自容。

好像自己在幹凈的她面前就是一只臭老鼠，暗戳戳的想要破壞她的美好，明明沒有成功，卻還是得到了她的給予。

不論是因為同情還是別的什麽，他都欠了她的，他神色覆雜。

其實安瑤不是不知道，對於跟她糾纏了一輩子的陸江南，她根本就不了解。

她所了解的，都是表象，偽裝出來的表象而已。

陸江南的過去，她一概不知。

不知道是由於什麽心情，安瑤忽然問道：“你今年怎麽過的？”

這話如果由同學問起，陸江南一定會說：“和媽媽一起，沒什麽特別的。”

話到了嘴邊，他鼻子有些澀，動了動嘴巴，嗓音低啞：“兼職，在火鍋店工作到晚上十一點多，回家餵媽媽吃藥。”

說出來之後，陸江南卻松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此刻應該表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至少應該露出一個苦笑，這樣安瑤才會心疼他，才會中招。

可他看著安瑤的臉，嘴角的笑容卻怎麽都落不下去。

陸江南這輩子不知道心軟兩個字怎麽寫，他看向單純懵懂的女孩子，覺得自慚形穢。

安瑤顯然沒有想到，整個人呆滯住。

他的新年……是這樣過的嗎？

冬天的尾巴還在，風有點涼，吹得安瑤心頭發冷。

其實她自詡喜歡他，喜歡的也不過是陸江南偽裝出來的表象，她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他。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這一次，她不會再喜歡他。

口袋裏放著她早上帶來的奶油餅幹，她伸手握了握，然後掏出來遞到陸江南面前。

陸江南明顯一怔。

安瑤笑了笑，沖他說：“新年快樂！”

她還是有點不自然，抵觸跟陸江南相處的情緒消散了不少，但依然在。

陸江南從她小小的手心裏接過一袋小小的餅幹，安瑤註意到他千瘡百孔的手，似乎是凍瘡，還有很多老繭，有幾處破了，有血痕。

場面有點觸目驚心，安瑤多少有些驚訝。

陸江南那樣敏感的人，卻沒有註意到此時安瑤的表情，奶油餅幹靜靜地躺在他掌心，他低低的垂著眸。

半晌，他擡起頭：“安瑤，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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