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彼岸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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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所有人都在尋找董賢,當太陽下山後,他自己回來了,明顯與之前不同,所有人都感覺,以前那個充滿活力的董賢又回來了,董恭、雲霜、阿成等人心口的大石終於可以放下了。

“我餓了。”董賢見眾人為他擔心,覺得這幾天真是對不起家人和關心自己的人,可他好幾日不曾進食,現在真的是快餓死了。

眾人先是一陣錯愕,旋即又大笑起來,知道自己餓了,而且要吃東西,證明他已經沒事。雲霜最是開心,立即帶領幾位下人去準備晚飯。鄒劍長出一口氣,若是董賢有什麽三長兩短,還真不知道如何向九泉下的劉欣交代。

剛吃完晚飯,董賢便上床睡覺,這些天不吃不喝、睡不眠,才一沾床,便陷入深沈度的睡眠中,反正劉欣都已經不再,就不再時刻警惕,被殺了更好,不用一個人在世間獨活。

董賢突然的變化,讓眾人感覺有些不安,一直到守到第二天天明,還是一切如常,這才相信他是真的沒事。

董賢告訴雲霜還想再睡會兒,不要讓別人來打攪他。待雲霜離開,董賢蒙住面,帶上劍前往皇宮。之所以會選擇白天,是因為置之死地而後生,王莽不會覺得他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在白天潛入宮中。現在正值清晨,這個時候一般是人的防禦心最低的時候,剛經歷一晚黑暗,光明的到來總會令人放松。

王莽現在借劉欣之子劉悠之名,總攬一切大權,人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待所有事情穩定後,必會殺了劉悠,試問一個有野心的人會甘願趨於人下嗎?更何況王莽籌備了如此久的計謀,隱忍了多年。董賢要去將劉悠帶出宮,劉欣曾托付他照顧劉悠,而且他也是董賢的侄子,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必須那樣做。

憑借董賢的輕功及對皇宮的熟悉,很快便找到董沁所住的地方。劉欣的死也給了她不小的打擊,美人憔悴,為君而已。董沁吩咐宮人退下,時常自己一個人在殿中。董賢從窗戶而入,驚醒失神的董沁,“大哥,你怎麽?”

“噓,小聲點。”董賢立即示意董沁別驚動外面的人,外面在殿外安排有高手,聲音過大會驚動他們。

“爹和娘,他們都好嗎?”見到董賢平安無事,董沁就猜到董恭與徐氏沒有危險。

“他們都好,沁兒,帶上悠兒隨我離開。”

“我不走。”

“為什麽?”董賢皺眉,這裏不是善地,他不願董沁留下。

董沁欲言又止,最終道:“大哥,你走吧,照顧好爹娘。”

“為什麽不走?難道你在乎皇宮中的榮華富貴,還是在意你現在的地位。”董沁依舊不願離開,董賢想到劉欣的去世,問道:“如果你真的愛劉欣,就跟我走,他只希望悠兒可以平安,根本不想他做皇帝。王莽也不好放過他,更別說坐上皇位,你想讓悠兒被害死嗎?”

“我,我……。”董沁不知道該怎麽做,若當初劉欣不是皇帝,她會願意與他在一起嗎?就算心中有愛,可他若是個平窮人,董沁未必會同意。“大哥,你去帶悠兒走,我想留下來。”

“你留下,王莽不會放過你的,跟我一起走。”董賢想將董沁強行帶走。

“大哥。”董沁突然跪下,滿面淚痕,道:“大哥,我對不起你和陛下,陛下的毒是我下的。”董沁終是將心底隱藏許久的事說出,這段時間她一直生活在自責內,現在說出一切,也不想求董賢的原諒,只覺得心裏舒坦很多,“是宜兒蠱惑我,說只要將我所用的香料,加入她家鄉祖傳的秘方中,讓陛下聞了,他就會戀上我身上的味道,這樣他就可以留在我身邊。我一時受了誘惑,大哥,對不起!”

董賢準備去扶董沁的手僵在半空,不願相信問:“是你下的毒?”

“大哥,對不起,你殺了我吧,是我害死陛下的,都是我的錯。”

董賢舉起手中的劍,他恨!恨董沁的糊塗,劉欣死的那一幕出現在眼前,讓他整顆心、整個人都在顫抖。可是,人已死,殺了她又有什麽用,劉欣不會活過來,董賢無力垂下手中的劍,冷冷道:“我不殺你,你就永遠活在愧疚中吧,這樣比殺了你更好。我去帶悠兒離開。”董賢抱上劉悠,最後看了眼未央宮與涼亭的方向,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再留戀地轉身離去。

“陛下,大哥,對不起,是我的錯,陛下,臣妾來找您了。”

當日,皇宮傳出消息,董昭儀因思戀先皇劉欣,跟隨而去。劉悠患病,醫治無效,也離去。

董賢知道自己也中了毒,不知可以活多久,可能因為他只吸入少許毒氣,之後又只是服下一點解藥,到現在還沒毒發的跡象,不過想來已經不遠了。這樣也好,很快便能實現當日的諾言——攜手看花。

董賢沒有回村子,而是向劉欣的墓地趕去,陵寢以劉欣生前去的名字為名,名為義陵,只因為懷念作為文義的那段時間。文義與董賢先相遇,才有了後來的劉欣與董聖卿。

望著高大的墳墓,董賢心中無盡的悲傷蔓延,曾經的一代帝王,氣宇軒昂的男子,如今只剩一座孤墳。一切都如劉欣所言,他失敗了,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被抹去,沒有人會去記得失敗者的點滴,都被遮擋在了勝利者的光輝下。

陵墓旁有一顆柳樹,正是董府小院中的那株,沒想到劉欣將它移植來這裏。董賢依靠在樹幹上,仿佛那是劉欣寬實的胸膛。

突然聽見腳步聲傳來,董賢看去,見到了一個他尋找許久的人——白翳。詢問後,董賢才知道他是去雪山采一種罕見的藥,也知道了他為劉欣壓制毒藥的事。劉欣死後,白翳就在離陵寢不遠的小鎮裏隱姓埋名,因為王莽不會放過他,就像董賢,不能為己用便是死。

白翳把住董賢的脈搏,點頭道:“不錯,我的藥果然有用,你的毒已經完全解了。”

董賢如遭雷劈,腦中驚雷嗡隆作響,急切問道:“什麽叫毒已解了,你有解藥?”

“唉!”白翳無奈嘆氣,“都是癡情人啊!我的確有解藥。”白翳取出香蠟,認真、恭敬祭拜,劉欣的努力他都知道,可是……。

董賢終於從震驚裏醒來,對白翳吼道:“既然你有解藥,為什麽不給他,你給了他,劉欣就不會死了。”

“我是把藥給了他,可他不要,而是給你服下,我已經盡力,解藥只有一粒,你的安全在他心中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他讓我告訴你,好好活下去。”

董賢感覺雙腿無力,膝蓋一松,就那麽直挺挺跪在劉欣墓前,身上的力氣瞬間被抽幹,早已發澀的雙眼,又有眼淚流出。董賢終於知道為什麽有一天,劉欣騙他吃了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原來那是解藥。

董賢手臂撐在地面,地面被手指挖出幾條傷痕,“啊!”傷心欲絕的悲嘯回蕩在天地間,劉欣,你又騙了我,說好了只騙我兩次,那這一次又是什麽,沒有你,我一個人在世間孤獨的活著,你覺得我會過得好嗎?

相傳在雪山上,有一種七彩並蒂蓮,白翳就是因為尋它尋了一年,這一年,他爬過無數大小不一的雪山,歷經萬險采到。這才研制出一顆可解百毒的靈藥,原本希望用於救劉欣或高層官員一命,讓他可以好好的治理天下,這就是白翳的治本之法。沒料到的是,劉欣沒有絲毫猶豫的將解藥給董賢服下。白翳活了大半輩子,作為醫者,見多了生離死別,很多事情都看穿了,在這樣的時代,可以打破思想的束縛,承受被天下人所指責,他不相信董賢是外界傳言般的人。劉欣的決定讓他感覺惋惜,更多的卻是佩服。

董賢失魂落魄回到村中,雲霜去叫他時,沒有見到董賢,立即告訴阿成,差人尋找。現在村中很多人都在找他,見他平安回來,雲霜第一個跑上前去。

“哥哥,你去哪裏了?”

董賢不語,將懷中熟睡的劉悠給雲霜,他怎麽會不知道,劉欣讓他照顧劉悠的目的,是希望他活下去,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幫我照顧悠兒。”董賢說完,木然向房內走去。

見董賢如此模樣,雲霜心中總有種害怕的感覺,直覺有事要發生。

山林中此時還有小動物的鳴叫聲,月色如華,在這種喧鬧中又有一種特別的安靜感。天上一輪月,水中一輪月,兩者交相輝映,令河水變得晶瑩剔透,濺起的水花如鉆石般閃耀,原來夜晚也可以如此美。

忽然,天上飄過一片雲朵,暫時遮住了月的影和光芒,天上的月亮被遮住,水中再也印不出明月,大地都陷入更深一層的黑暗。

河邊上有一道人影獨立,在黑暗裏顯得淒涼又孤寂。董賢眼眸深邃,在月光下又顯得有些迷離,負手而立,身形消瘦卻筆直。

待月亮再次出現,黑暗的大地再次被光芒照亮。

淩晨時分,皇宮中出現一道鬼魅的身影,靈巧地避過所有士兵,直向王莽所在地掠去。這人正是董賢,此行的目的只為殺王莽,歸根結底,一切都是因王莽而起。

床榻上,王莽正在睡覺,董賢從房頂上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前,在不驚動侍衛的前提下,開門、關門一氣呵成,不給王莽任何反應時間,舉劍向床上的王莽刺去。眼看就要成功,床上的人立即一個旋身而起,躲避過這一劍。

“是你!”董賢看清眼前的人,不是王莽,正是那個從一開始就教他武功的人——嚴戍。

“主人十分欣賞你,看在你也算是我徒兒的份上,我會請求主人,將你從輕發落,歸順我們吧。”嚴戍道。

“絕不可能,就算有你保護他也不行,今天不是王莽死,就是我死,我和他,必須倒下一個。”

“你要明白,即使你能勝我,也必定要付出代價,那時被重重包圍,你根本逃不了。”

“打了再說。”董賢襲向嚴戍,反正不想活下去了,現在的他有著一種目空一切,什麽都可以踩在腳下的淩厲之氣,嚴戍不得不認真對待。

兩人速度極快,兩相擦身而過時,董賢止住身體的慣性,強行回身一踢,腳上使出現在所能用的最大力量。這是生死之戰,每一招都是致命的,就這一腳,便讓嚴戍肺腑一陣疼痛。沒有停留,兩人又拼鬥在一起,董賢以被擊中一掌為代價,一劍挑穿嚴戍的肩頭。被嚴戍擊中的後背一陣劇痛,肺腑一陣翻騰,不由噴出一口血,而嚴戍右肩被刺傷,手中的劍都有些握不住,至此兩人才分開。

在交手的片刻間,屋外沖進幾人,正是那守在王莽身邊的幾人,王莽被保護在中間,“不錯,武功快敢得上師傅輩的人,你卻不肯歸順於我,為了心安,本官只能殺了你。”

王莽語畢,殿外一批侍衛沖進來,將董賢團團包圍,同時王莽身邊的幾人,除了剛才與他交手的嚴戍,也全部湧上來。其他人董賢絲毫不懼,可那些王莽隨身的護衛,十分不好應付,且他們勝在人多,不久,董賢身上就有血光出現。董賢習武多年,經歷過不止幾次生死搏殺,深深明白,一見血光,戰鬥力將大打折扣,這次殺王莽怕是不成,而且自己也有可能葬送在此。

董賢身上傷口越來越多,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是鮮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隨著血液的流失,董賢的動作已漸漸變慢,而對方也有人永遠的躺下。人一旦不要命的去拼,力量將會提升好幾倍。董賢絲毫不理會身邊的危險,盯著王莽,不管不顧向前殺去。

殿中血水、殘肢、屍體隨處可見,那些普通的侍衛怎會是董賢的對手,垂死的老虎也比一只野狗厲害,更何況他們的本領還沒達到野狗對老虎構成的危險程度。

嚴戍擋在王莽身前,讓董賢不能得手,他迅速將王莽帶離殿內,怕出現意外。董賢毫不猶豫地追出去,外面王莽的身影立於遠處,周圍是一支又一支利箭對準剛出來的董賢。密密麻麻的箭尖,在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茫。場中的人早已看不出是誰,除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身上沒有一處不是血汙,如同一個血人。

“放。”隨著一聲令下,所有弓箭手齊松手,空氣都被摩擦出聲音,嗚嗚作響,像是在為誰而悲、而哭泣。董賢竭盡全力避開,同時朝王莽所在的方向沖去。一支利箭劃破空氣,董賢沒來得及躲開,被射中腹部,動作因此受到影響,背後的劍還在接二連三呼嘯而來,又有兩支利箭射中董賢。

院中枯葉飄落,有些被血花灑中,面臨死亡,董賢卻笑了:有天上的月亮,才會有水中的月亮,失去誰都不完美。劉欣,我一個人活不下去,等我。他的命是劉欣用命換來的,雖然知道不應該這樣做,可是,昨晚見到水中映月的景象,董賢才有了這個決定。

董賢知道這次不可能再殺王莽,自己也沒辦法繼續活下去,他要離開這裏,死也要在劉欣身旁。董賢不再戀戰,一心要離開皇宮,打下去必定會輸,若只是逃跑,還有那個能力。早在進宮前就準備了一匹快馬等在宮外,董賢騎上馬,便揚長而去。在逃出的過程中,紛亂的箭矢又有兩支射中董賢,幸好只是射中手臂,為了不影響行動,被咬牙拔去。

待騎在馬背上,董賢感覺所有的力氣都消失,大腦一陣暈眩,努力維持自己不摔下馬。剛才在皇宮中不顧一切的拼命,本就筋疲力盡,後來因為要到劉欣陵墓去的意念支持,勉強撐出皇宮。

身上每一寸血肉都傳來火辣辣的疼痛,董賢身上早已是黑紅一片,那是幹涸的血,有時傷口處又流出鮮紅的血覆蓋在上面,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皮膚下的白骨,混合著血跡。頭發在打鬥中披散開,被血液凝結成一咎又一咎,雖已重傷,但心中那份執著、堅定不會改變。

清晨的街道上沒有多少行人,縱然有也快速向旁邊閃去,連巡邏的士兵都不敢上前阻住董賢的去路。因為快馬奔跑所帶起的風,吹得董賢身上幾乎支離破碎的衣服,在疾風中劇烈飄動。被鮮血染成黑紅色的發絲,也在風中狂亂舞動,他就如同那來自地獄的魔鬼。

插入血肉中的三支箭,在顛簸中搖動,像是有只手抓住它們在一點點向血肉裏面深入,背上的箭除了會傳來令人顫抖的疼痛,沒有多大的危險。最危險的是腹部的那支箭,入肉三分,只怕內臟都被傷及,董賢緊緊壓住,可還是有鮮血從指縫中不斷滲出,滴落在馬背上。

董賢頭腦越發昏沈,舌尖都因對抗眩暈而咬出血,幾乎要斷裂,馬的速度猶如是烏龜在奔跑,但不見到劉欣的陵墓,董賢死也不甘心。在“漫長”的路途之後,終於是到了那裏。

然而,在前方不遠處,有十幾位侍衛守在那裏,董賢現在全憑意志力在支撐自己,直接快馬沖過去。士兵見董賢的模樣,本就有懼意,見他快馬跑來,誰還敢不要命的擋在那裏,只能任憑董賢沖過去。

來到劉欣墓前,董賢再也無法支撐的摔下馬,眼前一黑,頭腦也是短暫的陷入昏迷,待恢覆些許神志,費力用劍半支起身子,稍微有動作,全身的疼痛立即襲入大腦,差點又一次倒下。只能先積蓄一些力氣,才能站起。

遠處,王莽等人已經追來,董賢跪坐在劉欣墓前,見到墓碑上所刻的名字,他已經到了這裏,追不追來都已無所謂。王莽命人去取下董賢的首級,董賢聽到這話,並不害怕,最後一個心願已經達成,很快的,他就能與劉欣攜手看花。

“住手。”雲霜從後面跑來,用身體護在董賢身前,前來取首級的人看向王莽,待得到命令後退下。雲霜撫上董賢面龐,輕聲呼喚:“哥哥。”見他滿身傷痕,猶如自己在受淩遲之刑。

“雲霜。”董賢眼中閃現一絲清明,“哥哥以後不能再照顧你,可我知道,雲霜一向很堅強,一直以來都是你照顧別人,這次也請你幫我照顧爹和悠兒。”

雲霜心中充滿無盡恐懼,不在乎董賢身上有多麽的恐怖,緊緊抱住他,仿佛這樣他的生命就不會流走。“哥哥,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如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雲霜,你已經長大,要堅強,哥哥走了,我和他約好的一起去看彼岸花,他一定……。”在那裏等我,董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實在沒力氣,面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離去。在最後一瞬,董賢腦中一道靈光閃現,眼前最後的景象是那個陽光的笑容:

劉欣,我知道了,“情不為因果”不是因為什麽因果,而是不論什麽原因,不顧任何結果的去愛,哪怕註定生離死別。

“哥哥。”雲霜臉帶淚水,看著那無力滑下的手,宣告著主人的離世,她的心也在這一刻滑入無底深淵。“你睡吧,一切有我,所有人都會好好的。”雲霜臉上是一片絕望的平靜,輕輕放開董賢,順手撿起地上鮮紅的劍,一步步走向王莽。

其它人想攔住雲霜,全都被王莽示意退下。

雲霜神色平靜,沒有一點恨意,突然跪在王莽身前,沒有懇求,就像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道:“放過董家的人吧!”

“不行。”王莽與董家是死敵,他又怎麽會放過他們。

“我答應過哥哥,幫他照顧家人,你要殺了他們,那好,爹,您先為女兒送終吧!”雲霜將劍放在頸邊。

王莽躲過劍,扔向一旁,道:“他根本就不愛你,這樣做,值嗎?”

“值,至少我在他心中是無可替代的妹妹。”雲霜前所未有的堅決,董賢與董沁的關系還不及他與雲霜的關系。

王莽最終只能無奈妥協,道:“好,只要你在一天,董家就平安一天。”從雲霜眼中,可以看出她毫無一絲生存下去的想法,王莽用這個方法讓她有活下去的力量,“我可以不取他首級,你也可以將他葬在這裏,但不能刻碑,不得留墳,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謝謝爹。”王莽可以做到這些,雲霜也不再多要求。

將董賢埋在劉欣的陵寢旁,雲霜一直守在一旁,夜裏不知不覺昏迷過去。當第二天醒來時,眼前一片火紅,又一片墨綠。方圓十米,除了雲霜所處之地,一切都是如此,紅色的是花,每朵花都生有九瓣,像一只只對天祈禱的手掌翻開。墨綠的葉片也像手的形狀,卻不是在祈禱,而是萬般細心的呵護著火紅的花,如捧珍寶。

可奇怪的是,在同一株花上,有花無葉,有葉就無花。更為奇特的是,董賢所埋之地的小土包上,全是火紅的花朵,墨綠色的葉片在它周圍,將它捧在“手中”。劉欣的陵寢上,又全是墨綠的葉,火紅的花朵圍在他們周圍,形成兩個同心圓,兩座墳的中間,是花與葉交錯出的一條通道,要把兩地相連。

“這就是彼岸花嗎?哥哥,你們可有見到?”雲霜喃喃低語。

一陣風吹來,外面落葉飄亂,而這裏一片火紅與墨綠,花的美,葉的情,是雲霜見過最美的景。發絲吹到眼前,映出一片雪白,一夜之間,雲霜滿頭黑發變白發,臉上除了蒼白,沒有任何變化,真正的鶴發童顏,背影似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在風中飄搖。

王莽聽完嚴戍稟告雲霜現在的情況,怒拍桌面,道:“將史官傳來。”

史官心驚膽戰的前來見王莽,聽說他震怒,雙腿都在打顫。

沒有人知道王莽和史官談了些什麽,也沒有人知道那史書上的字,有多少顆是真。除了董賢的家人,宮中就一位李公公知道劉欣與董賢背後的歡笑和淚滴,這樣一場不被人祝福和世人所理解的愛情,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失落在歷史長河的某一處。只留下一段寧願割袍斷袖,也不驚他睡夢的美麗故事。

對劉欣和董賢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劉欣做到了對董賢的承諾,至死他都是真心真意的。而董賢,不在乎後世幾千年的罵名,鼓起勇氣,用他所有去追逐那顆只屬於劉欣的真心,最後他得到了,一切罵名都不及這顆心分量重。

這裏像是一片汪洋,一眼望不到邊際,海洋中不是蔚藍色的海水,而是清晨陽光的微黃,但是沒有朝氣,反而充滿死亡的氣息。迷朦的霧氣阻擋視線,海洋中似有一座橋梁,橫貫兩岸。待走近,這哪裏是橋梁,明明是一塊不寬卻十分長的陸地。地面上沒有動物,寂靜無聲,除了一種含苞待放的花朵,再沒有任何植物,一條直腸小徑在花叢中鋪展向遠方。

不遠處傳來鐵鏈聲音,領頭的人是一黑一白兩道聲影,後方是被鐵鏈鎖住的“人”,約莫有三十之數。他們前方不遠處,一塊石碑突兀的立在花叢中,上書“黃泉路“三字。

領頭之人為世間傳說中的黑白無常,手中乃是鎖魂鏈,後方的約三十道魂魄,都是生前造太多殺戮的人,將帶往地獄受罰。為了防止他們等會聞到彼岸花花香憶起生前之事,不願受罰而逃跑,用鎖魂鏈束住。此時的他們雙眼空洞茫然,顯然是還處於剛死去的混亂中。

剛踏上黃泉路,其中一道魂魄人迷茫望向遠處還未開放的花朵,腦中忽地湧現出一句話:幾十年後,黃泉路上,攜手看花,絕不失約。還未聞到花香,所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最初相識,他是個擁有陽光笑容的男子,照亮他黑暗的世界,再次相遇,萬物雕零,他依舊昂讓獨立。未央宮中的點滴,野游時的約定……,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的深刻,直至兩人最後落幕的那一刻,都銘記在心。

這個人正是董賢,他的雙眼不再是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傷。看來路,再看向前方無盡頭的小徑,沒有劉欣的身影。突然,鎖鏈崩斷的聲音顯得極為響亮,董賢崩斷鎖魂鏈,不是向來路逃回去,而是朝黃泉路深處跑去。

黑白無常愕然,居然會有魂魄崩斷鎖魂鏈,而且是再他兩還未發覺的情況下,更不解的是,他不是逃向人間,而是充滿期待的奔向地獄。

“劉欣、劉欣,我來了,你在哪裏?”董賢邊跑邊大聲呼喊,可是除了回音,再無聲音回應他,“劉欣,你出來啊!你答應過陪我看花的,你在哪裏?”董賢眼中淚水早已流下,心痛難忍:劉欣,你又要說話不作數嗎 ?我來了,你出來啊,現在我們可以攜手看花了。“劉欣。”悲痛欲絕的聲音回蕩在如汪洋的黃泉上方,卻喚不回那人。

悲傷的聲音傳入其它魂魄的耳中,似乎令他們有了一絲清明,臉有悲戚,但是沒有淚水。鬼本是沒有淚水的,除非是那些癡心至極的魂魄。黑白無常也有些動容,作為鬼差,他們見慣了生離死別,看過人世間無數癡情人,最後相忘於死去的那一天,如此癡情的人,也屬難見。

淚水滴落在黃泉路上,像是一場甘露降下,所有花朵在這一瞬間開放,漫天緋紅的花朵,卻沒有綠葉相伴,入眼盡是一片火紅,比鮮血的顏色還要妖嬈,九片花瓣如向天祈禱的人手。花香引誘心神,所有魂魄發出嗚嗚聲,若是在人間,必令聞者寒毛倒豎。

無盡的花瓣騰空而起,董賢隨之飄上半空,花瓣形成一只巨繭將董賢包在裏面。片刻後,花繭炸開,無數火紅花瓣如雨點般灑落,漫天飛舞,似冬日片片散落的白雪,很難想象在地獄裏能見到這樣一幅美景。

花繭中的董賢大變樣,那是一位一身火紅衣著,身段妖嬈的女子,容貌有與董賢相似的清秀,女子更美、更妖嬈。她雙眼閉上,恬靜的如同睡美人,睜眼的剎那,一切恬靜破滅,她雙眼射出一道紅光,帶著無盡的悲、怒,“啊!”清脆的聲音長嘯而出,沒有悅耳的動聽,像是來自地獄深處不甘、狂怒,回響在空蕩的黃泉路,令黃泉路如遭受地震,搖動不已。

黑白無常還未出手穩固周圍,虛空中出現十六個金燦燦的字,如太陽般刺眼,它始一出現,黃泉路不再動。與此同時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不刻三生,不墜忘川,永墮輪回,世世相錯。”十六字化作有形的實物壓向女子。

十六字將她壓在虛空中,女子竭力對抗,怒問上天:“玉帝,我不服,我與彼真心相愛,為何你要拆散我們?”

“怪只怪你們違抗朕的旨意,私自見面,彼和岸不應相見。”

十六字突然爆發出更為璀璨的光芒,將名為岸的女子法力封住。彼岸花,花妖名彼,葉妖名岸,兩人不可相見,最後忍受不了相思之苦,違背玉帝的命令,私自相見,被罰永世輪回,世世不得善果,生前記憶不刻三生石上,死後魂魄不墜忘川,永世輪回,並且永受離別之苦。

“岸仙子,請隨我們走吧!”。知道她的身份,黑白無常十分恭敬,敬他們對愛的執著和追逐。這一世,竟然讓岸投身為男子,沒想到仍舊阻止不了兩顆心的靠近。

“彼在哪裏?”岸問道。

“仙子,你應該知道,憶起往事的你們不可能見面,他已經進了輪回。”

“我明白了。”岸不再問,她知道彼和岸不可以見面,董賢和劉欣,根本不可能攜手看花。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兩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三生石上,他人都可在上面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彼和岸卻見不到,他們的一切都不會刻在三生石上。三生石旁有一株彼岸花,伴石而生,因岸的到來,更加火紅妖嬈,“幫我記住他。”岸對著彼岸花輕語,將這一世的記憶註入花瓣中,那片承載著今生記憶的花瓣更加鮮艷欲滴。在岸所不曾見到的背面,有一條細如絲的墨綠色線條,因為它的點綴,花瓣愈發美麗。

彼岸花開開彼岸,奈何橋前可奈何?“彼,來生再見。”不管來生我們變成什麽樣,我依舊會愛上你。隨著岸的離去,彼岸花朵瞬間枯萎,不見花,不見葉。花葉雖不可相見,卻可同時枯萎,一切都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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