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剪不斷,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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賑災隊伍向災區駛去,董賢身邊除了劉欣派來保護他的人,阿成也跟著來了,雖然劉欣派的人可以信任,但董賢覺得有個熟悉的人一起,還是更好。

始一進入災區,董賢所見的都是百姓饑寒交迫的情景,饑民為了一點食物爭得頭破血流,搶到食物的人也難以活下去。趕到當地縣衙時,地方官曹升已恭迎在府門外,見董賢到來,立即笑臉相迎,從肥胖的身體可以看出,他的日子過得絕對不錯。

待董賢稍作休整,曹升為董賢設宴接風洗塵,看見桌上的飯菜,董賢頓時大怒,沒有斥責,反而笑著說道:“外面饑民連生存都困難,你們居然在此享受這等待遇,真是不錯啊!”

曹升自不會覺得董賢是在誇獎自己,那種隱藏的怒氣,以及話語中的冷氣,令讓雙腳都有些打顫,上頭不是說董賢是文弱書生嗎,可讓他現在的樣子怎麽那麽恐怖?曹升一向恃強淩弱,見到厲害的主,立即變成了夾尾巴狗。

在董賢的強勢下,曹升被迫開倉賑災,可倉中糧食所剩無幾,大多比被官員中飽私囊。對此董賢也束手無策,牽涉的官員太多,若逼得太急,難保他們不會來個魚死網破。本打算將倉庫中的全部物品用以賑災,但府衙中人也需要生活,堅持那樣做會引起所有衙門人的反對。現在他們雖不怎麽聽董賢的話,但總歸還不會造反。

這日,董賢身邊只有阿成和鄒劍,三人著便服來到當地人稱“百醫人”的治病處。這裏本是一家藥店,大旱來臨早已面臨破產,百醫人來到此地,自費買下這裏,為他人免費看病。百醫人真名為白翳,是位年齡近六旬的老人,頭上有些許白發,人卻神采奕奕,不像即將步入暮年的人。每日都會有許多病人來看病,董賢倒也不著急,邊幫忙邊等白翳忙完。

“老伯,您這樣是治標不治本,長久下去,藥物會嚴重缺乏。”董賢沒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以平凡人的身份與白翳交談。

“老夫能做的只有這些,其它的也只能希望那些當官的能多為百姓著想,可惜……,唉!”

董賢明白有些話不可多說,明眼人一聽便能明白,“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他們這樣做,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

“希望早日讓父老鄉親脫離饑寒的折磨!”

“老伯,恕在下冒昧一問,老伯醫術如此高明,為何不去為官?這樣更便於濟世救人。”因為與周銘相熟,董賢也能看出一個人在醫術上的高低,方才觀察白翳治病就知對方醫術高超。比周銘父親都要高出好幾倍,要知道周瑞可是雲陽出了名的郎中。

“老夫老了,不想涉足官場上的勾心鬥角,只願開家藥鋪,閑時游山玩水。”

董賢依舊不放棄,想讓白翳更加放光彩,無奈都被拒絕,只好就此離去。去到城外視察民情,不料碰到暴民,他們也是被生活所迫,阿成與鄒劍也不好下殺手,只得讓阿成帶董賢先行離去,鄒劍將暴民阻在身後。

兩人跑到無人之處停下,準備等鄒劍回來,沒想到周圍的樹林中突然沖出二、三十人,每個人手中都有兵器。董賢頓時感覺不妙,因為眼前這些這些人雖是難民打扮,可身上那種殺氣絕不屬於暴民,那鄒劍……。

事實如董賢所猜想那般,包圍著鄒劍的難民中,有幾人突然抽出匕首刺向他,縱使鄒劍武功不錯,但對方已到身前,加之是偷襲,躲避中腹部仍是被劃傷。

“你們是什麽人?”阿成喝問,同時將董賢保護在身後。

“早就聽聞這次來的人是位美男子,耳聞不如一見,董大人真是比絕色女子還令人心動。”一個人從包圍外走來,二十幾歲,雖生得一副好相貌,但是只一看便知是紈絝子弟。

“你是誰?”董賢的語氣平靜,心中有怒,面上卻十分平淡。

“董大人真是好氣魄,如此情景還臨危不亂,真是令古淩佩服。”

古淩,此地都尉的小兒子,高傲自恃,仗著都尉古天的勢力,在這一帶為所欲為,百姓敢怒不敢言,長的倒是人模人樣,做的事卻是豬狗不如。

董賢還未出言,阿成已喝道:“身為都尉的兒子,你這樣做,是不想活嗎?”

“怎麽不想活!你們都死了,我不就好好的嗎?死人是不會講話的。”古淩說道很是平淡,在他眼中,人命就如螻蟻那般渺小,“來人,將那小子給本公子殺了,不要傷到董大人,本公子還想與董大人談談。”

“無恥。”見古淩那副要流口水的樣子,知道他是看上了董賢的容貌,阿成不能容忍他那種行為,這可是他家少爺,從小待自己如好兄弟,怎麽能被人侮辱。

周圍打鬥聲傳來,董賢絲毫不驚慌,獨立場中,目光淡淡看著古淩。古淩盯著董賢雙眼直冒精光,如此絕色,比那些花魁不知美上多少倍,那滋味肯定很好。

大象再厲害,也架不住獅子多,阿成身上出現不少傷口,隨著鮮血的流失,大腦漸漸暈眩,仍盡力保護董賢。

“好了,你們都先讓開。”這時古淩發話,他自己一個人走向董賢,所有人都停手。

阿成盡力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膚若羊脂白玉,真是美。”古淩說著伸出手,欲在董賢臉上捏一把。

“混蛋。”阿成運氣,舉拳就向古淩襲去。

這個時候的阿成如何是古淩的對手,反被對方反手摔倒在地,再也無法支撐下去,意識陷入模糊。“真是自不量力。”古淩冷哼。

“怎樣,美人跟了我吧!一定讓你一輩子榮華富貴。”說著又欲伸出手去摸董賢。

董賢十分不客氣拍開他的手,眼中依舊是一片平靜如秋水,道:“你就帶了這麽些人?”

“對啊!難道美人嫌我的人手不夠歡迎你嗎?跟著我,一定給你更大的歡迎儀式。”

“既然人已經齊了,我送你們上路。”董賢的話突然變得冰寒至極。

在古淩還不明所以中,董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奪過身旁最近人的劍,沒有花俏的招式,一劍接著一劍,寒光一縷接著一縷,一個人接著一個人倒下,那些人只得睜大雙眼,在恐懼與驚訝之中倒地而亡,都還沒有明白是怎麽回事。

只剩下最後幾人時,古淩才從震驚中回神,第一反應就是逃跑。然而一切都晚了,“你到底是誰?”沒有聲音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一道劍光,古淩不甘瞪著雙眼,脖子上滲出絲絲血跡,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後染紅了脖頸及胸前的衣襟。

整個過程的時間不足一炷香的時間,所有人都被殺,鮮血染紅了地面,董賢手中的劍體帶著鮮紅的顏色,血光閃爍,身上卻絲毫不曾沾染。他如來自地獄的阿修羅,面目清秀,比之女子都絲毫不遜色。在這一刻,不再令人感覺美,而是懼。

夜色如墨,禦桌上的劉欣只覺心煩氣躁,眼前不時浮現董賢的身影,無奈閉上眼睛,又滿腦子都是他,忍受許久,吩咐道:“擺駕容華殿。”

董沁聽到劉欣要來,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打扮好,前去恭迎。

劉欣見董沁眉目間與董賢頗有幾分相似,神卻不似。一個帶著春天般的朝氣,或是夏日般的熾烈;一個是蒲葦般的柔順,太過隨風飄搖。董沁正準備附身行禮,劉欣忙扶住她,道:“容華不必多禮,朕近幾日政務繁忙,許久以來不曾看望,不知容華用膳沒,朕已吩咐禦膳房準備晚膳。”

“回陛下,臣妾尚未用膳。”能與劉欣共進晚膳,董沁只覺此時幸福到極點。

很快便有食物送上來,劉欣道:“最近有些勞累,不知沁兒可有令人開心或有趣的事,說與朕聽聽。”其實劉欣是想問董賢以前的事。

“陛下,臣妾久居閨中,沒有什麽趣事,不過臣妾倒是知道大哥有不少糗事,不知陛下聽否?”

“可以。”為了不暴露內心的激動,劉欣只平靜說出這兩個字。

聽董沁所講,劉欣覺得董賢在他面前依舊隱藏了不少的本色。董沁講到,那時年僅十歲的董賢,因為在學堂中一場打架事件,雖然被揍成熊貓眼,但因此確立了他孩子王的地位。董恭知道這件事後,軟的教育不行,就用懲罰的手段,從在房間面壁思過到罰站、罰跪,這些對於董賢都是家常便飯。只有那次紮馬步,讓董賢有了一個深刻的教訓。因為被罰後的第二天,董賢走路似個喝醉的人,不只左搖右晃,姿勢還十分怪異。因此,董賢難得安靜一天,既不闖禍,也不惹董恭生氣。

就在家人以為他從此改掉壞毛病時,身體好後的董賢,依舊如過去那般。最後董恭實在是沒有辦法了,讓他去宗祠懺悔,從此之後董賢再也不打架,努力做個乖孩子。原來是因為董賢怕鬼,一聽說要罰去宗祠反省,便什麽事也不鬧。

至此平靜了幾年,兩年前,董賢扮作女子去救人,惹得董恭氣極。劉欣此時才知道他當初瞞著自己的原因,想來那時的他是怕被董恭知道後,罰去宗祠反省。真沒想到,連他這個皇帝都不怕的人,居然會怕虛無縹緲的鬼,真可謂是一物降一物。

劉欣吃完飯,以奏折尚未批完而離去。

次日,黃河災區大震動,因為昨天此地都尉古天的兒子古淩被人殺害,所有護衛無一幸免,竟然連對方是何模樣都不知道。

阿成與鄒劍經過救治,都脫離了危險期,董賢告訴兩人是一位俠客出現,那人的武功極高,而且絲毫不懼古天的權勢,直接將人殺了個幹凈。阿成不用說,肯定是相信董賢的話。至於鄒劍,他是個聰明人,而且不像阿成那般對董賢毫無戒心或是疑慮。因此董賢只簡單的幾句話帶過,讓他摸不著頭腦。

古淩死的事,查了幾天也沒有什麽結果,古天被氣得整日拿人發脾氣,不僅是因為古淩被殺,發生這種事情,古天臉上也是無光彩。董賢想了一下,決定將這件事平息過去,否則不知會鬧出什麽波瀾。

“什麽欽差,本官沒那閑情見,叫他回去。”久久查不出兇手,古天現在正在起頭上,誰也不想理。

“古大人,為何如此不待見本官?難道是因為沒及時登門拜訪嗎?想必古大人體恤百姓,也不會計較這些,倒是董某失禮了。”董賢直接讓阿成與鄒劍開道,強闖去見古天。

古天不耐煩應道:“董大人來了,本官只是因為有些事沒解決,不方便見客。”

“哦,可是在為令郎的事煩心,本官倒是知道一些線索。”

“是什麽?還請董大人告知,本官好為淩兒報仇,到時必定重重答謝董大人。”古天雙眼簡直直噴火,那可是他最疼愛的兒子,居然有人敢下殺手,雙手更是情不自禁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跳。

董賢不答,而是轉身向阿成與鄒劍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吧!本官在古大人這裏,不會有事。”

兩人應聲退下,古天自然看得出,董賢這是要與他單獨交談,當即也立即讓所有人退下。反正這裏是自己的地盤,也不用擔心董賢會耍什麽花招。

“令郎是我殺的。”董賢沒有多說其它,直接坦白事情的真相。

古天先是錯愕不已,沒料到董賢會說這樣一句話,而後像是火山爆發,怒不可遏。

“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黃天。”董賢在他發怒動手的前一刻,仍舊平淡說道。

聽見黃天二字,古天頓時什麽火氣都不覆存在。這是王莽所規定的聯絡暗號,黃字代表他任官的地方,天為姓名中的名,如此合在一起就是“黃天”二字。這種聯絡信號只有近乎直接為王莽辦事的人才知道,古天對董賢的身份產生懷疑,問道:“你到底是誰?難道也是王家人?”

“這個你不必知道,只是本官有一事告訴古大人,他當死!”董賢此時再也沒有文弱之氣,整個人如淩厲的劍出鞘。

“為什麽?”古天不甘問,他一直為王莽辦事,為何自己兒子當死?

“你不會是不知道令郎是怎麽樣的人吧?還有,古大人別忘記多做事,少說話的規矩。”

“下官不敢!”古天怎會不知道古淩平時所做的事,只是一直都放縱不管,沒想到這次惹到了不能惹的人,從董賢的相貌,古天將原因猜到了幾分,也難怪董賢會殺了他。

“這件事,你找個理由就此揭過,本官不想再聽到你調查這事。”

“是。”

董賢思量了一下,道:“你去找百醫人,讓他投靠我們,如果他不肯,以後就沒必要出現!”

屋外,鄒劍久等不見董賢出來,正欲進去時,兩人恰好從裏面出來。古天神色依舊如剛進去那般,為了不讓鄒劍看出有什麽不對,董賢特地讓古天這樣。

剛出都尉府,董賢便問道:“事情辦得如何?”

“回大人,阿成已經去了,應該也已辦妥。”

回到住處後不久,阿成就從外面匆匆趕回來,手中呈上一封信,道:“少爺,白大夫早已經離去,只留下這一封信,交給少爺。”

董賢急忙拆開信看,在董賢去見過白翳的第二天,他就準備離開,信上說,白翳相信董賢可以治本,那他這個治標之人可以放心離去。並多謝董賢的好意,只是他志在山水間,不在朝堂之上。但是醫者仁心,若是尋他,可到“治本”之處。

治本之處!這是暗示他在哪裏嗎?可這治本之處是在哪裏?不對,應該是白翳所認為的治本是治什麽?如何治?不管白翳在何處,董賢沒敢看輕他,如果兩人關系不錯,也許最後他有能力救自己和家人一命,不論他在何處,都必須找到。

離去之日,董賢告訴古天,做事不可太過,如果逼得百姓發動反叛,這種力量不可小覷,凡事要適度而為。古天依言辦事,讓災區官員的貪婪之風有所收斂。

剛啟程一日,天色變得烏黑,黑雲蔽日,一行人只好就近在破廟中暫歇,待明日感到縣城再做調整。空氣中存在一種難隱的壓抑,“咕咕”一只信鴿飛來,降落在身形處於暗處的鄒劍手臂上,往它腳上的信筒中放進一張信條,振翅聲在寂靜的夜空響起,信鴿再次起飛。

鄒劍沒有發現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有一人將一切看在眼中,待他放出信鴿後,那人幾個騰躍間,伴隨著利箭呼嘯劃過的聲音,信鴿無力拍打著翅膀向地面墜去。

他從暗處走出,赫然是董賢,取出信條,上面沒有稱呼,若不是知道是誰所送,還真猜不出信中所指。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話:一切如常就,上請放心。董賢知道上指劉欣,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劉欣,你這是關心我,還是擔憂我做出對你不利的事呢?’

這不是第一次見到鄒劍傳信,只是以前怕被劉欣發現,不曾出手,今日卻不同,馬上就要回長安,劉欣也不知鄒劍會不會傳信。

因為發現這件事,董賢才讓鄒劍一起去都尉府,否則以劉欣的才智,怎麽會不覺得古淩的死很奇怪。事先告訴他,準備將白翳收歸朝廷所有,為劉欣效力,利用古天去逼迫,之後對白翳施以援手,不料他提前離去。如此一來,半真半假,讓劉欣也無從判斷。董賢心中湧起陣陣失望,信任真的太難尋,更何況是從帝王身上尋找。

在同一片夜晚中,劉欣坐在禦桌前,桌上是兩張信條,分別是古淩死時和前去都尉府找古天時,鄒劍傳回宮的消息。‘聖卿,我真的該信任你嗎?’劉欣不知該如何決斷,無奈閉上眼。過了許久,雙眼驀地睜開,一片堅定,將桌上的兩張信條撕碎,‘聖卿,我真的累了這種猜忌的日子,想要全心的信任一個人,但願你不要讓我失望。’

剛回到長安,董賢便如往常般去未央宮任職。

“朕聽聞聖卿遇襲,可有事?”

“謝陛下關心,臣沒事。”因為還有許多宮人在此,董賢不得不以君臣相稱。雖然劉欣不會介意什麽,可讓宮人聽見,難免會有閑言碎語,惹來不必要到的麻煩。

“朕有些勞累,聖卿陪朕在宮中走走吧!”

劉欣譴退眾人,只有董賢跟在身旁,兩人在花園中漫步,向時辰殿外的涼亭而去。董賢比劉欣略矮,身形清瘦,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風。而身旁的劉欣卻是氣宇軒昂,身形挺直,帝王的威嚴讓他更顯傲立。這幅畫面,有一種直透入人心的美,又令人有些不適應,畢竟那是兩位男子走在一起。

“啊!沁兒這丫頭太可惡了,怎麽能把我那些糗事都告訴你。不行,有機會我一定要收拾她一頓,讓她知道什麽叫尊敬兄長。”董賢從劉欣那裏知道,董沁將自己小時候的事都說了,不禁臉色一紅。

“容華可是我的妃子,聖卿這樣做,不怕被降罪嗎?”見董賢吃癟,劉欣心中更樂,又道:“真沒想到,聖卿看著文文弱弱,兒時卻是這般淘氣。”

“兄長教導自己的妹妹一番,那時天經地義的事,就是天王老子都管不著。”董賢此刻的模樣,就差頭上冒青煙來顯示他的憤怒。

“只要你開心,什麽都可以,反正又不是我妹妹。”前半句話,劉欣說得極為小聲。

董賢身形一僵,瞬間又恢覆如初,裝作什麽也沒有聽到,咕噥道:“不是你妹妹,但是是你妃子。”

劉欣不再答話,剛才董賢的動作他都看在眼中,只覺得心中像是被敲了一記悶錘,有痛卻不能說出口。兩人都不再說話,董賢怎會不知道劉欣剛才一直在註意他的神情變化,否則以他的自控力,怎麽會暴露自己心中所想,之所以那樣做,還是因為那句帝王心不可測。若被劉欣知道他與王莽的關系,不知道會是什麽結果,董賢不敢用家人的性命去賭劉欣的信任。只能在心中告訴他自己不會害他,更不會讓奸臣奪他天下。

直到走到涼亭坐下 ,一番長談,氣氛才有所緩和。董賢猶豫良久,終是決定告訴劉欣,道:“陛下,我想請幾天假。”

“請假!聖卿是不是因周車勞頓,身體不適?”

“沒有,是因為再過兩天,我就要成親了,特地向陛下請假。”董賢本打算不告訴劉欣這件事,可是每當見到他就會想起要成親的事,心裏更加難受,反正到了那天劉欣也會知道,不如就現在說出來。

即使劉欣再如何處變不驚,這時也楞住,盯著董賢良久,無奈嘆息:‘聖卿,有些東西我終是無法給你,你有你的家族,有牽絆,需要有個人來延續你的一切,這點窮盡天下之力,我也無法給你。’劉欣勉強一笑,道:“恭喜聖卿,到時必備下厚禮,祝賀成親之喜。”

“陛下,如果真想給聖卿什麽禮物的話,我只願陛下好好對待沁兒,沁兒對陛下是真心的。”

劉欣冷冷一笑,生出怒意,他成親就算了,怎麽對待自己的女人,還需別人教嗎?“後宮中哪個女人不是這樣說,倘若朕有一天什麽都沒有了,這些人誰還會是真心?”

董賢還從未見劉欣在自己的面前發火,心知他這次是真的怒了,也就不再多言,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周圍空氣中充滿令人窒息的壓抑。

最後,在董賢告辭離去,準備就此請假回家時,劉欣才問出那個隱藏了許久的問題,“聖卿,我在你心中除了是皇上和朋友,還有什麽?”

除了皇上和朋友!董賢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好找借口離開。一路上,腦中都在回想著同一句話:還有什麽?直到夜幕降臨,董賢無奈嘆道: “又是一個月,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片刻後,董賢屋中掠出一條身影,快速遠去,身影正是董賢,只是此時他臉上戴有枯葉面具,看不到他的真容。來到長安城外,出現在一人身後,雙手抱拳,道:“大人。”

“嗯,速度有所長進。”依舊是先給董賢一支小瓶,“主人有事讓我吩咐你,皇上似乎對你有一些不一樣的情愫,主人希望你好好利用,期待最多十日之後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董賢聞言,神色不改,道:“請恕枯葉愚鈍,不知主人是何意。”

“以你的才智,只怕早已猜到,主人就是那個意思,你知道怎麽做。”蒙面人沒有用問,而是肯定回答董賢。俯身到董賢耳側,冷冷道:“不要忘了,你全家人的命全掌握在主人的手裏,犧牲一下自己,或是害死全家人,都由你決定。之前主人花費大力才成功讓人潛入皇宮,前去重傷皇帝,因為你讓計劃遭到破壞。讓百醫人歸順主人的事,你也沒有辦好,這件事若再不成,你知道會是什麽結果。”

不知怎麽回到董府,董賢感覺自己就像僵屍一樣,沒有了思考,只有本能存在。瓶中的藥是解藥,早在七年前董家人就已經中毒,每月必需服下暫時壓制毒性的解藥,否則就會毒發。原本董賢可以快快樂樂的童年,就因此充滿黑暗,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就要背負起救家人的責任,還不可以讓董恭知道。學得一身不錯的武藝,免不了要殺人,所以才會害怕夜深人靜時,一人獨在宗祠裏。

從那以後,董賢變為了兩個人,面具下的他殘忍、嗜殺,被稱為枯葉,仿佛這樣一切殘忍都是由那個叫枯葉的人所做。平時的董賢越發過得隨心所欲,更是顯得玩世不恭,那是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時就會一命嗚呼,活著當然要盡興。也正因為這樣,才有了與眾不同的董賢,能吸引劉欣的目光。

沒有人知道董賢在那無數個黑夜中,他經歷了怎樣的磨礪,只會在他每天起床晚時責備他,不問夜裏究竟遭遇了些什麽。董賢的世界就像是黑洞,所有靠近他的光亮都會不覆存在,他的世界沒有盡頭,也沒有支點,只能隨波逐流。

直到那一天,一位少年帶著如陽光般熾盛的光芒,突然闖入董賢充滿黑暗的世界中,指引迷茫的他找到歸途,有與命運一抗的勇氣。那人就是文義,陽光的笑容印在董賢心中,讓他更有活下去的願望。沒想到他會是皇帝,一個因被王莽要挾要去害的人。尤記得那時劉欣陽光的笑容,那是董賢想要觸及又不敢觸及的,前前退退,走到今天這一步。

將藥放入家人必喝的水中,董賢疲憊躺在床上,雙眼空洞。他曾想過為自己的人生奪回主導權。“到現在都還沒找到解藥,難道我真的要在王莽的操控下茍活一生嗎?不,絕對不行,就算是玉石俱焚,我也不能讓你如願。”董賢眸光變得堅定,雙手更是緊緊握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充滿信心。人一旦不計後果的認定一件事,即使平時他再不引人註目,也是不容忽視。

直到夜半三更,董賢才從淺眠中睡去。房間外傳來細小的腳步聲,董賢立即醒來,裝作依舊在睡。門輕輕推開,當腳步聲臨近,即使來人十分小心,聲音極其微小,董賢還是聽出這是雲霜的腳步聲。可是十分不解,這麽晚,雲霜到自己房間,這是要做什麽?

雲霜凝視著床上的人,心中默默道:‘哥哥,如果沒有你,就沒有雲霜,為什麽你就要成親了,而新娘也不是你所愛之人。我真的很喜歡你,雲霜已經沒有親人了,只認識你,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雖然雲霜被董賢認作妹妹,但府上除了董賢和阿成,從沒有人善待她,若不是因為心念著一個人,她早已離開董府,何必在這裏遭人冷眼。

屋內許久沒有聲響,忽然,董賢感覺臉上一涼又一暖。雲霜帶著溫度的眼淚,穿過空氣滴在董賢臉上,感覺涼涼的。之後一股淡雅的香氣襲來,臉上一暖,雲霜在董賢臉上印上一吻。董賢身體不由一顫,為了不讓雲霜知道自己早已醒來,那樣該多尷尬啊,所以如自然翻身般,轉身面向裏面,繼續睡覺。

眼淚像是找到了堤口,開始止不住的往下掉,雲霜小心翼翼地離去,生怕吵醒正處於“熟睡”中的人。

董賢指尖碰到臉上那滴涼涼的液體,一直以來都是將雲霜當做妹妹,無法給她愛情,所能做的,就是讓她可以有自己的選擇。當她嫁人的那天,一定以最好的儀式送她出嫁。

看著指尖在月光的反射下,變得晶瑩的淚滴,董賢又想到了那句“還有什麽?”,心中也問道:‘劉欣,還有什麽?你對我的信任有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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