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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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自古以來就有蜀道難行的說法,而親自走了七天之後陸小鳳終於明白這句話究竟是怎麽來的。

現在是夏天,山林多潮,所以蒸騰而起的熱氣著實要人命,偶爾風吹過,可是下一刻就溜走了,不見蹤影。陸小鳳的輕功很好,這世間很少有人追的上他,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是追不上風的。

不過老天爺還不至於對他太壞,因為他看見一個茶寮,雖然茶寮番子老舊的可憐,可是那個茶字還在,即便沒有酒但是大熱天裏有水喝總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不過他剛剛走進茶寮就知道他錯了,而且錯的很離譜。

這裏是茶寮,可是卻沒有茶只有酒,而且找遍每一寸地方都只有一種酒——燒刀子。

這地方小,甚至只有巴掌大,可是方寸大小的地方卻滿滿當當的坐了兩桌二十個人,而且很明顯是兩撥人,因為他們的衣服一邊是藍色的,一邊是綠色的。每撥人都是正正好十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們就這麽坐著,沒有吃東西,沒有說話,也沒有喝酒,可是他們桌子上卻都放著三大缸的燒刀子,陸小鳳隔著老遠都聞見了那股味道。

陸小鳳就這麽走了進去,他穿著軟煙羅緞子的衣服,寶藍色,天空一樣的藍色。

陸小鳳從來都是一個厚臉皮的人,所以當二十個人,二十雙眼睛還有四十一只眼珠子盯著他的時候他臉上仍然掛著酒窩。

陸小鳳摸了摸小胡子,胡子已經有點長了,有點紮手,因為他已經七天沒看見人了,所以長一點,毛糙一點是當然的,可是他是陸小鳳,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他可以不吃飯不喝酒,可是他的胡子一定要整齊,就像是他的眉毛一樣整齊。

陸小鳳向那一只眼珠子揮了揮手“老板,你這兒有刀麽”

聽見他的聲音,一塊烏黑中閃動著油光的破布後面走出來一個人,一個只有一只眼珠子的人,他躬著身子,哆哆嗦嗦的答道“客……客官官……我這裏只有切菜的菜刀”

陸小鳳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小胡子“你看我的臉白麽?”

老板楞了一下,不過他還是老老實實的答道“白,白……就像……就像……”

陸小鳳“是不是像菜板上的肥豬肉”

老板使勁點點頭“對,對,就像菜板上的肥豬肉”可是話一出口老板就知道壞了,怎麽能說像白豬肉呢,這樣一來,面前的這位豈不是成了大白豬。

老板偷偷的擡起頭,飛快的瞥了一眼眼前的這位客人,他一直微微笑著,兩個酒窩就掛在臉頰上,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老板在心裏嘀咕著希望面前這個客人心眼大一點,也不需要太大,比錢眼大一點就行。

“客客……客官……你還要刀麽?”

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臉“既然是切肉的刀想必我這張臉也是可以用一用的”

老板又擡眼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看著挺正常的,怎麽老說胡話”說完躬著身子就退了下去,被那塊烏黑中透著油光的布遮住了身影。

茶寮裏很熱,縱然頭頂的太陽被遮住,可是這麽多人擠在一個小地方又怎麽涼爽的起來呢!

這時候真是安靜極了,只有風中隱隱約約的知了在叫。

這時候突然有一個小姑娘從那塊烏黑中透著油光的破布後面走出來,她紮著兩個麻花辮子,用鮮艷的絲帶綁起來,她明明是一步一步在走,可是陸小鳳卻覺得那兩條辮子在蹦在跳。

小姑娘的衣服並不是很鮮艷的顏色,恰恰相反,她穿著一身黑衣服,可是她的臉上笑的很開心,如同春花一般的笑容,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打心眼裏高興。

她走到陸小鳳跟前“是你,要菜刀”

陸小鳳點了點頭“是我”

小姑娘偏著頭問“你拿刀來幹什麽”

陸小鳳“刮胡子”

小姑娘又看了看他的胡子“它是該修修了”

陸小鳳“把刀給我”

小姑娘看著他“你知道這刀是用來幹什麽的麽?”

陸小鳳“我知道,切肉的,白豬肉”

小姑娘“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用它來刮胡子呢?”

陸小鳳“胡子到了修一修的時候了”

小姑娘“你要把它修成什麽樣子”

陸小鳳“和眉毛一樣”

小姑娘“你已經有兩條眉毛了,為什麽還要修兩條和眉毛一樣的胡子出來呢?”

陸小鳳“因為我有四條眉毛”

小姑娘“哦……”

陸小鳳看著小姑娘,他不知道她懂了沒有,因為一個“哦”字可以表示很多東西。

陸小鳳“現在可以把刀給我了麽?”

小姑娘低頭想了想“不可以”

陸小鳳“為什麽”

小姑娘“因為這把刀是我的”

陸小鳳還是不懂為什麽這把刀是這個小姑娘的就不可以給他,所以他問道“為什麽這把刀是你的就不可以給我”

小姑娘“這裏是茶寮”

陸小鳳“然後呢”

小姑娘“茶寮裏只管喝酒,不管給刀”

陸小鳳苦笑一聲,他實在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這麽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

陸小鳳“可是剛才老板已經答應給我了”

小姑娘“刀是我的”

陸小鳳“你的,不是他的?”

小姑娘鄭重的點點頭“他是這個店的老板,所以他管酒,可是刀是我的,他管不了我”

陸小鳳“哦……”

小姑娘看著他“你哦什麽”

陸小鳳“我知道你不是一個乖孩子”

小姑娘從出了那塊布就一直不慌不忙的走路,說話也慢條斯理的,可是現在她跳起腳氣急敗壞的說“誰跟你說我是小孩子”

陸小鳳用手比了比,他的意思很明顯“你看我坐著都和你一樣高”你不是孩子是什麽

小姑娘冷冷的哼了一聲“你是個笨蛋,大笨蛋,一個長了四條眉毛的笨蛋”

陸小鳳不知道為什麽小姑娘突然就罵他,他一向很會猜姑娘家的心事,可是小女孩的心事他卻不明白,所以他接著說“哦……我是笨蛋”

小姑娘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對,一點也不錯”

陸小鳳沒有說話,捏著袖子在那裏扇風。過了半晌,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你,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

陸小鳳瞥了她一眼,嘴角含笑“你要說自然會告訴我,不說我也沒辦法”

小姑娘“算你識相,那我就勉為其難告訴你吧!”陸小鳳支楞著耳朵

小姑娘“這個店是那個瞎眼老頭的,所以就是他的;可是這把刀卻是我的,而我是他的師叔”

陸小鳳點了點頭,這江湖上確實有些人年紀小小輩分卻高的嚇人,就像霍天青。

可是小姑娘看了陸小鳳一眼,她的眼裏突然閃動著一種莫名的笑意,她板著臉很嚴肅的說“還有我不是小孩子,因為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陸小鳳仍然點了點頭,仿佛一點也不吃驚

小女孩又問“你一點也不奇怪麽?”

陸小鳳瞇著眼睛說“這世上有很多人天生就長不高”

小姑娘點了點頭,可是她的表情卻有些失望。

陸小鳳突然問道“現在可以把刀給我了麽?”

小姑娘搖了搖頭“不可以”

陸小鳳瞪大了雙眼“為什麽?”

小姑娘說“因為我沒有刀”

陸小鳳苦笑一聲“你剛才在逗我”

小姑娘“不是”

陸小鳳“刀呢?”

小姑娘“刀本來在我手裏可是在你之前來了一個人,他把刀帶走了”

陸小鳳“誰”

小姑娘“他說他叫花滿樓”

陸小鳳謔然站起來“你,你再說一遍,他叫什麽”

小姑娘“花滿樓”

陸小鳳又慢悠悠的坐了回去,小姑娘看了看他“你是不是認識他呀?”

陸小鳳的臉上閃動著一種覆雜的表情,小姑娘看了看,她看出來了,那不是高興。

陸小鳳“我認識他,可他不認識我”

小姑娘眼睛骨碌碌一轉“你仰慕他”

陸小鳳點了點頭

小姑娘自顧自的說起來“哎呀,像他那樣的公子是值得別人仰慕的,依我看啊,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陸小鳳“酒呢?”

小姑娘楞了一下

陸小鳳接著說“酒呢?”

小姑娘輕輕的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被那塊烏黑中透著油光的破布擋住了身影。

過了好一會老板都沒有拿酒來,陸小鳳伸出一只筷子,慢慢的敲著,一邊敲一邊唱

“水長長,路彎彎。

七天來,沒人煙。

進茶寮,要菜刀。

沒有刀,怎麽辦

現在我,要喝酒

過半天,酒不見

老板……”

本來這個茶寮是靜的,可是陸小鳳的聲音著實算不上小,所以整個茶寮都是他唱歌的聲音,而他唱歌的聲音對某些人來說和聽鋸子鋸木頭沒什麽分別。

所以老板立馬腳步都有些打顫的跑出來“客……客客……官,你要喝酒是麽?”

陸小鳳瞪著眼“為什麽現在才出來啊”

老板忙不疊陪笑說“客官……我不……不……知道……你你……要酒啊!”

陸小鳳看了他一眼“剛才那個小姑娘說刀是他的,酒是你的”

老板點了點頭

陸小鳳接著說“難道她剛才進去了沒告訴你我要酒呢麽?”

老板躬著的身子仿佛又彎下去一點“喲,喲哎……她是我的師叔我可壓不住她”

陸小鳳突然問“你們是哪門哪派啊?”

老板低垂著身子半天都沒有說話,陸小鳳也沒有再問,他又敲了一下碗“酒啊酒!”

老板“我這裏只有一種酒——燒刀子”

陸小鳳“那就拿一壇給我吧!”

老板搖了搖頭“可是現在一壇也沒有了”

陸小鳳看了看另外兩張桌子上滿滿當當的三大缸子酒忍不住摸了摸胡子

陸小鳳“沒有了”

老板“沒有了,本來還有的,不過之前那位花公子把最後一壇也帶走了”

陸小鳳喃喃地問道“那位花公子來的時候這些人也坐在這裏?”

老板“是,那時候他們就已經坐在這裏”

陸小鳳“他們桌上也是滿滿當當的三大缸子酒?”

老板“是,也是三大缸子滿滿當當的酒”

陸小鳳沒有說話,他站起身

老板“這位公子是要走了麽?”

陸小鳳“這裏沒有茶,沒有酒,沒有刀我為什麽還要留下”

老板點了點頭

陸小鳳“既然我都要走了,不如你告訴我這些人是什麽人”

老板直起腰“陸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陸小鳳“每次遇到這種事,我都忍不住說一句我情願自己不知道”

老板“可是結果卻是陸公子每次都知道,而且猜的正正好,一分不偏,一分不差”

陸小鳳摸了摸胡子“那你現在想要幹什麽”

老板“我在這裏已經呆了一個月了,我要走了。”

陸小鳳“那你那個小師叔呢,他和你一起走麽?”

老板“陸公子錯了,錯的很離譜”

陸小鳳“哪裏錯了”

老板“她是我的師叔,可是她一點也不小,一點也不小,她最討厭別人說她小”

陸小鳳“說了會怎麽樣?”

老板的身子又彎了下去,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悲憫的傷感“喏,說了的人就像他們一樣”

陸小鳳皺起了眉毛“可是我也說了”

老板“本來你也要變成他們那樣的,可是……”

陸小鳳“可是什麽?”

老板“之前那位花公子把最後一壇酒帶走了”

陸小鳳“藥在酒裏”

老板點了點頭

陸小鳳“果真是萬年老點子”

老板搖了搖頭“管用就行”

陸小鳳“我真的要走了”

老板“走吧!”

陸小鳳“下次我經過這裏還能看見這個茶寮麽?”

老板“誰知道呢!”

陸小鳳望了望外面的太陽,走了。

過了一會小姑娘從茶寮後面走出來她理了理麻花辮子“他走了”

老板“是,走了”

小姑娘“那我們也走吧!”

老板點了點頭,當他們走出老遠一截的時候那塊烏黑中透著油光的破布突然就這麽燃了起來,火越來越大,最後燒到了桌子上,酒缸裏,那些人的衣服上

……

一場大火就這麽突然的燃燒,突然的熄滅,那個小山坡上除了一堆黑黑的焦炭還有什麽呢?什麽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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