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哭聲與呼救聲，來來往往的傲羅，散落一地的宣傳標語……整個霍格莫德村陷入一片恐慌之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了的死亡與恐懼的味道。吐著蛇狀信子的綠色骷髏裊裊升起,無聲地宣告著了這一慘劇的始作俑者的身份。

當哈利從壁爐中走出來時，他突然發現眼前的這棟以壁爐連通魔法部的房子只剩下還在燃燒的斷壁殘垣了。他輕輕撿起了落在地面上的一張藍色宣傳單。紙面上一只鼓著網球般大小的凸出的綠眼睛的家養小精靈正拍打著蝙蝠一樣的耳朵，不停地做著勝利的手勢。一行金色的單詞位於宣傳單的最上方，“救世主的救世主：拯救過哈利·波特的家養小精靈”。在藍色傳單的背面則印著多比的生平，包括他在馬爾福莊園的悲慘往事和解放之後的新生活。

“多比……”哈利輕輕地撫摸著宣傳單正面上那只活潑的家養小精靈，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回憶開始像潮水般湧入了他的腦海。已經過去三年了，那只為了救他而死在貝拉特裏斯克銀匕首下的家養小精靈已經長眠在貝克小屋外的墓地裏整整三年多了。

英雄成為了英靈，而英靈則成為了豐碑……

如果多比在另一個世界裏得知在他的故事居然會讓那麽多的巫師傳頌著他的事跡，將他的照片印上宣傳單，為了家養小精靈的權益不惜走上街頭，他會作何感想呢？

“已經確認有五十人死亡了，還有不少人失蹤，”一個老成的聲音傳入了哈利的耳中，“一場早就計劃好的襲擊。”哈利慢慢睜開了眼睛，布魯斯·唐尼正站在他的身旁，皺著雙眉，看著周圍的廢墟，額頭和脖頸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九月的蘇格蘭還是有些悶熱。

“能查清是哪一夥食死徒幹的嗎？”哈利把宣傳單放進長袍的內襯裏，不動聲色地問道。

“羅道夫斯·萊斯特蘭奇的手下。他們用了覆方湯劑，嗬，真是讓人防不勝防。”布魯斯嘆息道，“羅斯莫塔夫人看到拉巴斯坦·萊斯特蘭奇了，還有一個瘦弱的小個子。”

“西奧多·諾特？”

“你認識他？”布魯斯臉上露出了微微詫異的神情，但隨即又恢覆了正常，“噢，差點忘了，你和他是同一屆的。”接著，他又憂郁地補充了一句，“有十個參加游行的霍格沃茨六年級學生失蹤了。”

“什麽？”哈利震驚極了，“我不記得今天是霍格沃茨學生游玩霍格莫德的日子。”

“羅巴茲先生剛剛已經和麥格校長聯系過了，確認了那十個孩子的身份，”布魯斯指了指站在十字路口處的正在激動地發號施令的傲羅辦公室主任，說道，“據他們的同學的透露，他們是通過密道偷偷溜出學校。也許是聽說今天有聲援麥克米蘭父子的家養小精靈同情者集會，特意趕來參加的吧。”

哈利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在黑暗的歲月裏，有很多霍格沃茨低年級生都得到過學校小精靈的庇護，因此他們會對這些既忠誠又友善的生物產生濃厚的感情並不奇怪。只是他們所付出的代價未免太重了些。

伴隨著一聲巨響，一個紅頭發的高個子出現在了哈利剛才離開的那個壁爐中。那半棟房子的奇異景象明顯嚇了他一跳。當他看到哈利和布魯斯後，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嗨，哈利，原來你已經到了。那是蜂蜜公爵糖果店嗎？也被食死徒燒了？”羅恩看著那棟還在燃燒的房子，惋惜地說道。

哈利正要開口回答，卻被一個冷冰冰的、傲慢的聲音打斷了。

“你們遲到了，波特傲羅，韋斯萊傲羅，”德力士握著魔杖，臉色陰沈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難道你們還沒有適應新的角色？是不是想再回北愛爾蘭的傲羅訓練營重新學習傲羅任務的規定和紀律？”

“組長，請允許我說兩句……”布魯斯有些不滿地上前一步，對德力士說道。

“應該聽你說話的人不是我，唐尼傲羅，而是波特傲羅。他曾經是你的實習生，不是嗎？”德力士盛氣淩人地打斷了布魯斯，扭過頭傲慢地看著他。

“這不公平，組長，也許我確實是遲到了，但是哈利——”

“韋斯萊傲羅，我從未見過做錯事之後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的。”德力士顯得無比憤怒，“不要以為你的父親和哥哥在魔法部裏，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如果現在不是正在執行任務，我一定會關你們禁閉的，你們兩個的禁閉。”

“組長，你不能——”

“抱歉，組長，絕不會有下次了。”哈利拉住了羅恩的胳膊，搶先一步說道。

德力士高傲地看著哈利。哈利則毫不退縮地站在原地。幾秒之後，德力士就擺了擺手，說道，“現在立刻去搜尋有無生還者。十五分鐘後到‘豬頭酒吧’集合。”說著，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黑色的長袍後擺在他身後飄動。很明顯，霍格莫德村已經被施了幻影移形的反咒，所有巫師只能步行去目的地。布魯斯略帶同情地看了一眼哈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我去給塞西爾做筆錄了。”

“這真不公平，組長怎麽可以——”

“得了吧，羅恩。你和他說有用嗎？”哈利看著布魯斯遠去的背影，苦笑著回答道。

“罵我就算了，可是你明明沒有遲到。”羅恩還是不情願地抱怨著，但已經邁開步伐，跟著哈利在廢墟間搜尋著受害者，“真抱歉，害得你也一起被罵……”

“說什麽呢，這不算什麽。反正他又不能像學校裏的教授那樣扣我們的分數了。”

羅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紅頭發，勉強地笑了一聲，但在看到眼前的廢墟之後，他很快又收住了笑容。

“怎麽來的這麽遲？”哈利一邊用漂浮咒搬開坍塌的殘垣，查看有無幸存者，一邊低聲問正在他身邊做著同樣工作的羅恩。

紅發摯友苦惱地以手扶額，回答道，“你和金妮離開後，發生了一點事情。呃……赫敏有點不高興，似乎是覺得格韋諾格太自我中心。我告訴她，格韋諾格雖然有點傲慢，但人還是很善良的。我覺得這個回答沒有問題啊，上次她自己就是這麽對金妮說的。但她立刻就朝著我發火了，直接從喬治的店裏幻影移形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所以……女人的心真是巫師界最大的未解之謎。你說呢，哥們？”

“嗯……也許你該去查查那本書……”哈利含糊地應著，他正在思考女孩子的氣量有的時候會有多小。

“你是說《追女巫的十二個成敗案例》，好吧，那上面——”

羅恩突然不說話了，臉色變得慘白。哈利不安地扭過頭去，接著也屏住了呼吸。在那些石塊下壓著的是無數的斷肢、頭顱和胴體——食死徒對一部分受害者進行了分屍。

“拉巴斯坦·萊斯特蘭奇的經典手法，將襲擊過程中抵抗最激烈的人肢解，”不知何時，克拉克已經站到了羅恩的身旁，面孔冷峻，“北愛爾蘭的訓練營裏可見不到這樣的光景，歡迎來到戰場，小夥子們。”

羅恩明顯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被一聲淒厲的尖叫打斷了。接著，哈利就看到布魯斯飛奔過來，用力地揮舞著魔杖，召喚所有的A組傲羅。

“德力士組長的命令，所有人立刻去佐科魔法笑話商店與傲羅B組的同事會合！”

“發生了什麽？”哈利匆忙地趕上了布魯斯，急切地問道。

“他們發現了那十個失蹤的霍格沃茨學生……”布魯斯飽經風霜的臉顯得異常慘白。

“他們……遇害了？也被肢解了？”羅恩大步流星地趕了上來，小聲問哈利。

布魯斯沈默著，只是一個勁兒地向佐科魔法笑話商店的方向快步走著。從某種程度上講，羅恩的猜測已經得到了證實。

“也許更糟糕。”哈利咕噥了一句，捂住了口鼻。空氣中彌漫的愈來愈濃的混合著血腥味和屍體燒焦的臭味，實在令人作嘔。

當看到笑話商店門口的一幕時，哈利倒抽了一口冷氣。情況確實更糟糕，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幾個剛剛成為正式傲羅的新人——包括羅恩，幾乎立刻開始嘔吐。

在那原屬於佐科魔法笑話商店的燒斷了的門廊上懸掛著十具瘦小的屍體——

全部都被剝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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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幻影移形回陋居時已經臨近晚上八點了。建立臨時的守護魔法結界，清理廢墟和罹難者遺骸，救助和安撫生還者……半個傲羅辦公室在已成廢墟的霍格莫德村忙碌了一整個下午。加德文·羅巴茲已經命令麾下的五個傲羅小組輪流進駐霍格莫德村，以防範可能發生的另一波襲擊。直到一個小時前C組前來換崗，A組和B組才被允許休息。

穿過田地和叢林，彎彎的小路盡頭，陋居的燈火已經清晰可見。哈利本打算直接回格裏曼迪街12號，但在聽說赫敏和韋斯萊一家人依然守在陋居等著他和羅恩回去吃晚餐時，他改主意了。更何況，他也非常想念韋斯萊先生和夫人。

“哈利，他們真的被……我是說，他們真的被扒了……”羅恩說到這兒，已經說不下去了。借著月色，哈利可以看到紅發摯友慘白的臉和失神的雙眼。他知道他們倆都度過極為漫長而痛苦的下午。但是他現在卻想不出任何詞匯來安慰好友。

燃燒的村莊和殘肢斷臂不時在他眼前閃過，最後都會停留在那十具血淋淋的被完整剝下表皮的少年屍體上。

“一會兒見到赫敏，可千萬別告訴我下午嘔吐的事情，我可不想再讓她擔心了。”陋居院子的門已經近在咫尺了，羅恩悄悄附在哈利的耳邊說道，“唉，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那樣意志堅強。不過，說真的，哥們，你真的一點都沒事嗎？所有新人都嘔吐了……”

哈利厭倦地搖了搖頭。他現在疲於回答羅恩的問題。也許是剛剛又經歷了一次幻影移形的緣故，他感到自己的胃在抽搐，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翻滾著。但他強迫著使自己鎮靜下來，就像他在霍格莫德時看到那十具少年的遺骸時那樣。

陋居的花園裏已經擺上了一張巨大的餐桌，若在平日豐盛的食物一定早已被韋斯萊家人們消滅幹凈了，但看起來今天晚上似乎沒有人動過一口。每當韋斯萊家人齊聚陋居時，房子裏的廚房總是坐不下，大家不得不在花園裏享用晚餐。與往日充滿歡聲笑語不同，今夜的陋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一向愛玩鬧的喬治坐在安吉麗娜旁，只是盯著眼前的杯子。平常最活躍的芙蓉，也安靜地抱著多米尼克，緊挨著比爾，後者抱著維克托娃，低頭沈思著。甚至連珀西也暫時拋下了他那小山般的報告，在花園裏焦慮地踱著步。

當哈利和羅恩輕輕推開院門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無不松了一口氣。韋斯萊夫人幾乎湧出了激動的淚花，沖上來緊緊擁抱了羅恩和哈利，嘴裏還不斷念叨著，“太好了，你們都沒事，噢，我的孩子們”。

羅恩剛剛從韋斯萊夫人的懷抱中解脫出來，立刻被一個栗色長發的女孩子緊緊抱住了。

“梅林！羅恩，你有沒有受傷？收音機裏說大半個霍格莫德村都被毀掉了，將近一百人遇害。魔法部不會放過這些食死徒的……”赫敏激動地說道，接著又皺起了雙眉，不安地看著羅恩的左手大拇指，“你的大拇指怎麽又受傷了？”

“也許是下午在工作的時候，傷口又不小心崩開了。沒事的，親愛的。”

哈利心裏暗暗吃了一驚，他知道羅恩在說謊。紅發年輕人拇指上的傷口自從前一天夜裏勘察完畢命案現場之後就一直沒有愈合，鮮血一直在往外滲，盡管並不多。但現在哈利實在沒有提不起精神去關心他的好友。在霍格莫德村看到的那一幕幕又開始在他眼前回放，他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一只溫熱的手輕輕地牽住了他。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那雙熟悉的溫暖的棕眸。哈利緊緊握住了那只小手。

“你沒事吧？”金妮關切地問道。

哈利搖了搖頭——他也沒有說實話。他極力避開金妮的目光，勉強地笑了笑，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投向了餐桌。在為他保留的座位上已經放上了一份菲力牛排。牛排已經冷了，暗紅色的醬汁凝結地包覆在肉排的表面，映襯著月光，就像——

就像被剝去整張皮的少年。

哈利感到自己的胃一陣翻騰。他的意志已經無法把控他的身體反應了。

“孩子，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對不起，韋斯萊先生。”哈利慌張地推開了韋斯萊先生，在所有人驚訝的註視下，跌跌撞撞地進到房子裏去了。陋居的前門被他狠狠地撞開，接著又自動在他身後關上。他感到天旋地轉，胃部抽搐著、翻騰著，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終於進到盥洗室裏了。在他趴在水龍頭下的那一刻，所有積壓在他胃部的沈甸甸的負擔都順著食道傾吐在了水槽中。哈利不知道他吐了多久。在穢物吐盡之後，他就開始吐酸水。霍格莫德慘劇一幕接著一幕在他腦海中劃過，尤其是那十個少年被吊在佐科魔法笑話商店前的一幕，就像烙印在他的頭腦中一般。

“清理一新。”哈利輕揮了一下魔杖，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但是魔杖頂端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胃部已經被徹底清空了，現在他只感到渾身都酸痛。

“清理一新。”一個溫柔的卻有力得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水槽裏的臟物瞬間消失得無影無形。哈利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其實我自己能行。”哈利用魔杖沖著自己的嘴角輕揮了一下，施了一個清潔的無聲咒。

“我知道，但我覺得你現在需要休息。”金妮站在他的身旁，凝視著他的側臉，說道。

哈利嘆了口氣，顫抖的雙臂支撐起自己笨拙的軀體。“哈利，小心——”黑頭發的大男孩一個踉蹌，感到渾身發軟，連帶著把過來攙扶他的女孩一起撞倒在了地面上。

金妮很快就坐了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哈利能夠舒服地靠在她的懷裏。這讓哈利感到一陣尷尬，在他的記憶中，一直都是他把金妮抱在懷裏，而不是反過來，並且他深以為那樣才是正常的。哈利極力想要支撐著身體站起來，但失敗了。

“別動。”金妮低聲地但卻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黑發，“把這個喝掉。”說著，她輕輕揮了一下魔杖，憑空變出一瓶盛著些許紫色液體的小瓶子。

哈利想都沒想就灌了下去。應該是某種止吐的魔藥。他太虛弱了，虛弱到甚至不願多說一句話。但金妮在他喝完藥之後並沒有追問他什麽，也沒有立刻扶他起來，而是靜靜地抱著他，坐在盥洗室的地板上。兩人都陷入了一陣無言的沈默。

“我以為我已經見證過死亡了。”良久，哈利才慢慢開了口。

金妮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輕輕地撫摸著他冰涼的手。

“和霍格莫德襲擊案有關？”

哈利吃力地點了點頭。

“那不是戰爭……那是一場屠殺。”哈利咽了口酸酸的唾沫，繼續說道，“他們不僅用了死咒，還肢解了屍體，像處理廢豬肉一樣隨意丟棄，甚至還——”哈利已經無法繼續說下去了。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十具被剝去了整張皮的遺體。

哈利並不是成長在溫室之中的花朵。事實上，他本人就處於第二場巫師戰爭的風暴核心。但無論是在流亡途中，還是在霍格沃茨保衛戰那天夜裏，他所見到的大多都是堂堂正正的巫師決鬥。魔杖對魔杖，咒語對咒語。雖然殘酷並充滿血腥，但並沒有達到極致。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當戰爭殃及到平民時，會產生多麽恐怖的化學反應。

他看了一眼金妮。從她的眼神中，哈利讀到了恐懼。紅頭發的女巫臉色蒼白，更加用力地握著他的胳膊，盡管她本人可能還沒有意識到。但她沒有打斷他，更沒有被嚇得直掉眼淚，只是安靜地聽著，分擔著他的恐懼。

“艱難的第一天。”金妮的左手已經緊緊握住了哈利的左手，十指交叉。

“我們經歷過戰爭，但卻沒有看到它的全貌。”

“現在看到了。”金妮俯下身，在哈利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哈利微微閉上眼睛，任由那頭熟悉的紅色長發灑在他的臉上，慢慢地一點點地吸著氣，貪婪地嗅著金妮發絲的甜香，仿佛在用力感受生命的美好。他並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甚至於他本人都已經死過一次了，但他依然無法阻擋內心深處對於生命雕零的極致的痛苦。

“哈利，哈利……”

哈利已經聽到韋斯萊夫人的呼喚聲了。在喝下那瓶魔藥之後，他已經感覺好多了。黑發年輕人扶著壁沿，慢慢直起了身體。當金妮扶住他的胳膊時，他選擇了默默接受。在雙腳隔著靴子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時，哈利依然感到身體在發虛，好在金妮及時扶住了他，準確地說，是在分擔著他一半的體重。

“哈利，你還好嗎？”在回到一樓的客廳時，哈利看到了一臉焦慮的赫敏。

“沒事了。”金妮心疼地看了眼哈利，小聲地答覆了赫敏。

在她的身邊，紅頭發大男孩正臉色蒼白地坐在沙發上，呼吸有些粗重，額頭上沁著汗珠。看起來，羅恩的反應也沒有完全過去。

隨後，金妮攙著哈利，赫敏半拖著羅恩，返回了花園裏。所有人都焦慮不安地看著他們四人，準確地說，是哈利和羅恩。和剛進院子時相比，哈利註意到餐桌邊又多出了兩個人——一個有些困倦的年長女巫和一個正吮吸著拇指的小男孩。

“哈利。”在看到教父的一剎那，泰迪還是開心地張開小手臂，蹣跚著向哈利奔了過來。

“泰迪，你好嗎？”哈利虛弱地笑了笑，習慣性地想要把泰迪抱起來，卻發現自己真的精疲力盡了。他只能尷尬地彎下腰，摸了摸泰迪的頭發。

小家夥停在了原地，有些嫉妒地看了眼正被比爾抱在懷裏的同樣吮吸著手指的維克托娃，又有些期待地看向了哈利。

“別不懂事，泰迪。”唐克斯夫人已經開始走過來了。

“噢，泰迪，你又變沈了。”金妮不動聲色地把泰迪抱在臂彎裏，另一只手則繼續攙著哈利。小家夥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咬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韋斯萊夫人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和另一個同樣被自己視為兒子的男孩，雙眼中流露出難言的悲傷。韋斯萊先生輕輕地把她引回了座位上，沈靜地說道，“好了，這麽晚了，大家都餓了吧？快吃飯吧。”

在座位上坐下後，哈利面對著滿桌的美食，卻毫無胃口。當然，這和韋斯萊夫人的廚藝是沒有任何關系的。金妮抱著泰迪，就坐在他的身邊。他不想讓她擔心，只能勉強地動起了刀叉。坐在他對面的羅恩也跟著他的動作開始擺弄食物，避開了關切地看著他的赫敏的眼神。

“還是喝點熱湯吧，我施了保溫咒。”

金妮把一小碗還冒著熱氣的蔬菜湯端到了他的餐盤上。哈利輕輕松了口氣，沖著紅頭發女孩點了點頭。在此之前，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妥善地對待這桌韋斯萊夫人用心做的好菜。

桌面上方漂浮著的寫著“祝賀哈利和羅恩成為正式傲羅”的橫幅由於魔力減退的緣故正無力地耷拉下來。餐桌上安安靜靜的，誰都沒有多說話。哈利開始懷疑這是否是他們之前已經達成的共識。畢竟發生在霍格莫德村的慘劇早就以緊急新聞的形式通過巫師收音機傳傳遍了整個英國魔法界，包括十名霍格沃茨學生遇難的消息。

更何況，這張餐桌上還有鳳凰社的成員。

也許是餐桌上的氣氛過於沈悶了，韋斯萊夫人想要說點什麽。

“查理上周來信說他今年可能會回家過聖誕節。”

“這意味著他會來看我比賽嗎？”金妮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做出一副輕松的表情。

“沒錯，”韋斯萊夫人臉上的笑自然多了，“他還說他對你很有信心，金妮，他會一直待到明年二月底，要在魁地奇聯盟杯的總決賽上給你加油呢。”

“那我的壓力好大啊。”金妮一邊用土豆泥撥弄著泰迪，一邊故意做了個鬼臉，這讓哈利有些忍俊不禁。餐桌上凝固的空氣也開始再次流動起來。

“查理最近一段時間確實挺忙的，巴爾幹局勢已經失控了，他接受羅馬尼亞魔法部的委托在塞爾維亞做打擊龍蛋走私的工作，上周我陪同庫珀先生去東歐做訪問時順道去看了他一趟。”珀西優雅地使用著刀叉，他正向他的妻子學習傳統的純血權貴的用餐禮儀，但這使他的動作看起來既笨拙又古怪。

“辛苦了，未來的魔法部長，金斯萊的繼承人。倒黴的查理得到你這位宇宙最高領袖的接見，一定高興得感激涕零了吧？”喬治尖刻地說道。

“不許當著孩子的面這樣開你哥哥的玩笑，喬治。珀西最近工作得很辛苦。”韋斯萊夫人嚴肅地說，接著她轉向哈利，用一種自豪的語調補充道，“珀西已經出任國際魔法合作司下轄的魔法貿易委員會的主任——”

“準確地說，那個部門叫‘國際魔法貿易標準協會’，媽媽。”珀西耐心地糾正道。旁邊的喬治發出了一聲明顯帶著嘲諷意味的怪叫，把泰迪和維克托娃都逗樂了。

“噢，抱歉，珀西，我對魔法部的機構劃分總是分不清，”韋斯萊夫人的好心情絲毫未受影響，“他現在手下管著將近二十人。當然，這對珀西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畢竟他做過三任魔法部長的高級助理，如果不算辛克尼斯的話。你說對嗎，亞瑟？”

韋斯萊先生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臉上滿滿都是自豪的妻子，使勁點了點頭。每一個母親都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表現優異，有份穩定的工作吧。哈利在心中默默想到。那麽，他自己的母親呢？如果她還活著，會對現在的自己滿意嗎？

“韋斯萊先生，鳳凰社對霍格莫德村襲擊案有什麽觀點嗎？”哈利還是決定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桌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刀叉，將視線聚焦在韋斯萊先生身上。

韋斯萊先生側過頭，溫和地看向哈利，說道，“還是老樣子，主要討論了麥克米蘭父子遇襲案洩密的可能性。其實，洩密的途徑無外乎兩種，鳳凰社本身或魔法部。鳳凰社本身也不能排除嫌疑，但大多數人還是認為消息從魔法部的方向洩露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哈利註意到珀西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了不高興的神色。

“那金斯萊怎麽說？”哈利進一步追問道。

“金斯萊沒有出席會議。”回答的人是比爾，“魔法部的高官越來越難以接受他們的部長背著他們去運營一個秘密組織，盡管鳳凰社的存在幾乎成為一個公開的秘密。立法會議希望金斯萊和鳳凰社保持一定的距離。”

“立法會議向部長提出這樣的建議也不無道理，”珀西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唇，“部長本人畢竟代表著整個英國巫師界的利益，而不是某一個社會團體的代理人。”

“是啊，你總是會為整個英國巫師界的利益考慮，不是嗎？”喬治挖苦道。

“閉嘴，喬治。”安吉麗娜壓低聲音，對自己的丈夫說道。但是珀西已經聽不下去了。

“看在梅林的份上，喬治，笑話商店遭到科普雷魔法工廠打壓不是我的錯。”

“我沒有讓你以權謀私，我只是想讓你的部門立案調查！他們抄襲了我和弗雷德的產品創意！你卻只想著大事化小！”喬治憤怒地咆哮道。

當聽到弗雷德的名字時，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你會輸掉這場訴訟的。你知道你在和什麽樣的人打交道嗎？”珀西漲紅了臉辯解道。

奧黛麗和安吉麗娜抱歉地互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開始勸慰各自的丈夫，試圖阻止一場已經開始後了的激烈爭吵。

“吃飯的時候不許吵架！”韋斯萊夫人的音量蓋過了她兩個兒子的總和。

餐桌上頓時一片寂靜無聲。有一點毋庸置疑，韋斯萊夫人的所有兒子們都很怕他們的母親，包括曾經被仕途迷昏了頭腦的珀西。

“不過會議上還是說了一個有趣的事情，阿利，關於一個孩子。”芙蓉似乎想要使氣氛放松下來，樂滋滋地說了一句，在看到了年長的韋斯萊夫人瞪圓了的眼睛之後才不安地閉嘴。

“什麽孩子？”羅恩嘴裏塞了一個洋蔥圓面包，擡起了頭，疑惑地問道。韋斯萊夫人狠狠地瞪了她的小兒子一眼。羅恩嚇得立刻低下了頭。

但是哈利的好奇心顯然已經被勾了起來。

“什麽孩子？”他輕輕地問韋斯萊先生。

“亞瑟——”韋斯萊夫人發出了警告的聲音。

“不，別緊張，莫麗，我覺得這件事沒什麽大不了的，社裏的人都把它當做笑話講。”韋斯萊先生安慰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是啊，媽媽，如果您不告訴我們，我們自己也會去調查的。”金妮摟著正不安地看著大人們的泰迪，倔著腦袋發出威脅。

韋斯萊夫人似乎想要駁斥，但只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良久，她才不安地看著哈利，說道，“好吧，但是，哈利，你得記住，這只是一個可笑的謠言，是假的。”

“所以，快說吧，到底是什麽事？”羅恩興奮地搓著手，看著自己的爸爸。赫敏嫌棄地掃了他一眼。

“斯多吉從魔法法律執行司那裏聽說了一個有趣的傳聞，”韋斯萊先生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神秘人在霍格沃茨保衛戰前夕有了一個孩子，親生的孩子。”

餐桌上突然一片寂靜。哈利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噗”的一聲，羅恩噴出了橙汁，濺得哈利身上水淋淋的，“咳咳，抱歉，哈利，咳咳……”赫敏一臉無奈地拍著他的後背，看了一眼正在擦哈利臉的金妮。

“咳咳……哈哈，這太搞笑了，伏地魔還能生出孩子來。”羅恩幾乎笑出了眼淚，“爸爸，你是在暗示赫敏和我嗎？還是在暗示哈利和金妮——唉喲——”羅恩止住了笑，一臉委屈地看了眼臉紅到了耳根的赫敏。

“怎麽了，赫敏？你不喜歡孩子？你不想要孩子？”羅恩緊張地問道。赫敏的臉更紅了。

“羅恩！”金妮露出了忍無可忍的表情，盡量壓低聲音提示道，“通常一個男巫想要和一個女巫有一個孩子，首先得向她求婚。”

“求婚？”羅恩小聲念叨了一句，長著雀斑的臉上浮現出沈思狀。

哈利頓時感到無比的尷尬。因為現在整張餐桌上的人都把視線移向了哈利和羅恩。

“不要再說這些了，亞瑟。”韋斯萊夫人有些生氣了。

“當然，莫麗，當然。孩子們，這只是個謠言。亞爾維斯·亨特，就是現任的魔法法律執行司司長曾經對這個傳聞很敏感，但魔法部調查了很久，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孩子。他也就作罷了。”韋斯萊先生寬慰地對哈利說道，接著在韋斯萊夫人的註視下，戰戰兢兢地往自己的杯子裏添上了紅酒。

羅恩還想再說些什麽，但他在看到韋斯萊夫人的眼神後立刻把臉埋在了餐盤裏。哈利慢慢地喝著碗裏的熱湯。伏地魔留下了一個孩子？這說法聽起來確實很不可靠。無論如何，食死徒勢力已經江河日下，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被魔法部全部平定。盡管這樣想，晚餐好不容易輕松起來的氛圍還是一去不覆返了，食物也變得索然無味。

“亨特先生是一個好人，只不過有點兒神經過敏了，比如他的《食死徒嫌疑人法案》修正案，確實激進了一些。就連部長本人都認為他的法案可能會被食死徒利用來煽動衰落的純血權貴發起新的叛亂。所以，立法會議會否決他的議案也就不足為奇了。”珀西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以一個經驗老道的政治家的口吻評價道。

在聽到“立法會議”時，赫敏有些煩惱地扶住了額頭。

“赫敏，給你一個忠告，《家養小精靈權利法案》在很多人看來同樣很激進。”珀西似乎看穿了赫敏的心事，關心地提醒道。

“只是通過立法確定他們的福利標準，提高他們的生活待遇。他們在第二次巫師大戰期間也做出了巨大的犧牲。”赫敏有些自衛地說道，“金斯萊部長也覺得這個法案很有必要。”

“霍格莫德村的事情讓局勢變得更覆雜了。幾個立法會議的成員已經私下來找過我了，他們都希望你能在第一次程序性辯論前撤回提案。”珀西搖了搖頭，說道，“他們最終會否決你的提案的，即便你有部長的支持。”頓了頓，他又補充上了一句，“這牽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哈利不由得從心底裏發出了一聲冷笑。這個所謂的立法會議是鳳凰社和魔法部在戰後關於權力分配所達成的妥協性的政治安排。伏地魔被殺死的第二天，鳳凰社就搶先一步任命金斯萊為臨時魔法部長，從奪魂咒和食死徒淫威下解放出來的舊官僚們自然不甘心將特權拱手讓人。最後他們提出了兩個條件，其中之一是哈利·波特必須立刻進入魔法部工作（部門任其挑選）並且無條件地向外界做出與魔法部合作的姿態，而另一個就是分割臨時部長的立法權力。新成立的立法會議由所謂的民選議員組成，其中的大部分依然是精英階層的代言人。

“但是越來越多的巫師都認識到了家養小精靈所受的不公正待遇，不僅僅在英國，在歐洲大陸也有很多熱心於家養小精靈權益的人士。”赫敏不滿地反擊道，“至於霍格莫德發生的慘案，如果我們現在撤回提案，向恐怖主義勢力屈服，那豈不是正中食死徒的下懷？他們會以為只要制造足夠恐怖的襲擊和動亂，就可以迫使魔法部妥協。這將造成何種政治後果？”

哈利不禁註意到喬治和安吉麗娜夫婦全過程只是饒有興味地註視著這一切。這並不奇怪，赫敏和珀西平日裏的關系還是非常不錯的。他們畢竟有很多共同點，對學業的上進心，對規則發自內心的尊崇……恐怕也只有家養小精靈這個問題能讓他們發生如此激烈的爭論。

“我說，你們有誰想吃甜點嗎？”在羅恩和金妮加入到反駁珀西的陣營中前，韋斯萊夫人大聲說道。說著，她就在用魔杖引導著一大份水果蛋糕上了桌。

接下來的晚餐在相對安靜的氛圍中進行。赫敏和珀西都有些尷尬，又有些抱歉——畢竟這是祝賀哈利和羅恩成為正式傲羅的晚宴。

晚餐之後，唐克斯夫人就帶著泰迪回家去了，在平時小家夥早就應該上床睡覺了。比爾和芙蓉也帶著他們各自的女兒返回了貝克小屋。而珀西為了趕完他那永遠也寫不完的報告，也帶著奧黛麗和小莫麗前往他們在倫敦買的別墅。喬治和安吉麗娜則需要照看他們的商店，畢竟現在的局勢動蕩不安。在韋斯萊夫人一一吻別她的孩子們之後，陋居又只剩下哈利、金妮和羅恩、赫敏，陪著日趨年邁的韋斯萊夫婦。

“孩子們，你們也可以回自己家去。”韋斯萊先生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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