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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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報社，剛打開電腦，林樂樂抱了一疊文稿走過來，扔在雙顏桌子上，大力地拍一下她肩膀，“行啊你，昨天請假，上午又翹班，回來還換了一身行頭，害我差點沒認出你來。顧雙顏，你老實交代，這兩天都幹嘛去了？”林樂樂手肘架在雙顏肩膀上靠過去，懷疑地盯著她的側臉看。
“社長沒問什麽吧？”
“能問什麽？他昨天就出差去了。”
運氣真好，隨口問道，“出差？去哪裏出差？”
林樂樂聳聳肩，表示她也不知道。“社長的事，不是我們這種閑雜人等所能幹涉的。還是工作吧，保飯碗要緊。”
雙顏點點頭，覺得有道理。林樂樂敲一敲桌上的文稿，極瀟灑地說道，“都打出來哈！”雙顏心裏叫苦不疊，哀哀地看著她，“這麽多啊。”
林樂樂頗有點幸災樂禍，“誰叫你偷懶的，兩天的工作加起來這麽點，算便宜你的了。”
裝可憐失敗，只好硬著頭皮上陣。雙顏別的本事不見長，岔話題的本事倒是練得爐火純青，只幾句話便教這邊的林樂樂小姐早已忘記了自己剛才要問她什麽問題來著。
整個下午雙顏都在文字堆裏徜徉，早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一直到過了下班時間，林樂樂走過來敲她的桌子，“社長都不在，你發奮個什麽勁啦。”擡起頭看看周圍幾張辦公桌已經人去樓空了。
兩人站在公交站牌下，話題又轉到了雙顏身上。
“其實吧，”林樂樂瞅一眼雙顏，像個專家，“雙顏你這樣穿挺好看的，而且我發現你各方面條件也不差，幹嘛總把自己包的跟個粽子似的，怪不得沒男人看上你。”
正說著，790路公交車來了，載走了林樂樂。
接下去的兩天都是在忙碌當中度過的，社長出差還沒有回來，交給他們的工作卻很多，雙顏不似林樂樂的享樂主義，遵循著今天的任務今天完成，絕不拖到第二天。白天忙的昏天暗地，下班回到住處倒頭就睡，阿萱來過幾次電話邀她出去玩都被她太累太倦擋了回去。
雙顏心裏到底還是過意不去的，畢竟阿萱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自己鮮有時間陪她到處逛逛，一定要抽出時間好好彌補一番。
周六起了一個早，列了一張行程清單，準備突訪阿萱，給她一個surprise。她甚至能夠想象出來阿萱見到她時臉上露出的驚喜表情，她一定會拉著她的手用跳躍的語調對她說道，我真高興呢小顏，真高興你會來！想到這裏，坐在公車上的女子兀自微啟唇角，心裏的歡欣遮蓋不住。
到了華東區，走出地鐵站，雙顏摸不著方向，問了路才摸到阿萱住的小區。阿萱的家雙顏一眼就辨了出來，小區進門第三棟。
門開著，屋裏只有一個鐘點工阿姨打掃衛生，問她阿萱的去處，阿姨答好像出去了。
出去了？雙顏坐在沙發上等她回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雙顏實在按捺不住要給阿萱去電話了，突然聽到上面樓梯口傳來腳踩在地板上咯吱作響，然後是阿萱的聲音，雙顏正想叫她，意識到她正在打電話，止住這個念頭，繼續沈默地坐著等她打完電話。
“什麽？！叔叔你說什麽？！引得Harrison入獄的人是哥哥？！那麽讓我利用小顏的人也是哥哥？可是哥哥那時候好像並不知道我認識雙顏呀！”
……
屋裏很安靜，她毫無顧忌地像往日講話一般，字正腔圓的英文清晰入耳。
Harrison是莊生的英文名，阿萱口中的哥哥會不會就是顧溪？雙顏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或者阿萱口中的哥哥另有其人。可是阿萱說她利用她，她利用她……阿萱還在講些什麽，雙顏已經聽不清了，她只覺得手腳冰涼，站在沙發跟前，眼前黑了一黑，搖晃了一下身體，幸而抓住了旁邊的花架，沒有倒下。
顧溪顧溪顧溪……
她看著阿萱一步一步地從樓梯口走下來，她看到她臉上真的有吃驚難以置信的表情，可是這一切都與驚喜無關……
她要親自問她，她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可是萬一是真的呢，顧雙顏，如果這一切，阿萱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又該如何呢？
“小顏，你怎麽會來？！”阿萱換了另一個表情，這次有一點點驚喜的味道，可是裝的太過，顯得假了。
她沒有回答，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目光認真地凝視住她的眼睛，“阿萱，你告訴我，莊生入獄是不是與顧溪有關，你一開始接近我只是為了利用我？”雖然並不知道這兩者存在著什麽必然的聯系，然而這些話從阿萱口中說出來，錯不了。
阿萱想瞞過去，打著哈哈，“怎麽會呢小顏。”
“是不是？”重覆一次，比剛才更認真更嚴肅。
阿萱平日裏見慣了雙顏嘻嘻哈哈，與她打鬧玩樂的模樣，即便真有嚴肅的時候多半也是裝的，這樣的雙顏她還是第一次見著，阿萱不忍心騙她，她以為只要跟她解釋了她一定會理解的，於是說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原來哥哥與莊生的案子有關，而且是這麽直接的關系，叔叔說哥哥三年前就協助美國聯邦調查局調查莊生的案子，叔叔和哥哥也正是因為這個案子才得以相識的。至於我，的確利用過你接近莊生，那是受了叔叔的委托。莊生是個技藝高超而且狡猾的犯人，饒是哥哥也無法判斷莊生的黑客大本營在哪個具體位置，只是把它的地點縮小到了倫敦東北部。”
“所以你們就有充足的理由利用我，是嗎？”
“雙顏，不是這樣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阿萱急急解釋道，“我的確利用過你，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也別怪哥哥，你和莊生的關系，哥哥並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即便他知道又能怎麽樣？他知道了，就能因此放過莊生了嗎？
曾經幸福離她那麽近，誰會料到親手毀掉它的人竟會是他——這個她深深的深愛著的男人，同時毀掉的，還有她曾信以為真的兩年。事實殘酷地擺在面前，她沒有理由不怪他。
她想笑，卻連冷笑也吃力給她。離開吧，她想，離開了，當作從未來過，當作什麽都不知道，趁她還有力氣假裝的時候，離開，或許就不會感到這般刻骨的疼痛。
挪動腳步，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的極其艱難，搖晃著身體，仿佛微微一觸碰就要倒下去的樣子。阿萱擔心地上前去扶她，被她拒絕，她的聲音冷冷的生疏帶著防備“不用了”。
“不用了”三個字，簡單明了，殺傷力卻是最強。阿萱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知道她闖了大禍，試圖挽回些什麽，哽著喉嚨叫她，“小顏…… ‘豆腐渣工程’你還記得嗎？當初你失憶的事也是因為他們怕黑客大本營會暴露，為了瞞天過海故意制造出一起天花板脫落砸傷人的意外，你為了保護我和Colin，推開了我們，一個人承受所有的一切。小顏，自從你遭受意外的那一刻起，我就暗暗發誓要和你做一輩子好朋友，永不離棄，永不背叛。我們瞞著你，不告訴你事故的真相，以為這樣做對你好。可是現在，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這一切，用你自己的心去感覺誰才是真心為你付出的人。所以小顏，放手吧，別再執迷不悟了，莊生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她聽到的不是真的，莊生不會這麽對她，他那麽愛她，怎麽可能忍心看著她痛苦，看著她每天都活在謊言堆砌的泡影中，這一切只是阿萱為了推卸責任杜撰出來的。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她要離開，必須馬上離開，她不要再聽她的解釋，再多一個字都不要！
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眼眶酸脹的厲害，阿萱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回響。
“引得Harrison入獄的人是哥哥？！”
“讓我利用小顏的人也是哥哥？”
“哥哥三年前就協助美國聯邦調查局調查莊生的案子，叔叔和哥哥也正是因為這個案子才得以相識的。”
“至於我，的確利用過你接近莊生。”
“你和莊生的關系，哥哥並不知道的。”
“當初你失憶的事也是因為他們怕黑客大本營會暴露，為了瞞天過海故意制造出一起天花板脫落砸傷人的意外。”
“用你自己的心去感覺誰才是真心為你付出的人。”
“永不離棄，永不背叛。”
“放手吧，別再執迷不悟了，莊生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莊生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莊生不值得？那麽誰值得？曾經堅固的信賴崩然頹塌，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相信，還有誰值得她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地信任？永不離棄，永不背叛真的存在嗎？付出和回報真的對等嗎？愛情、友情全都棄她而去。她努力地想要拉近和他的距離，到頭來真相卻是這樣鮮血淋淋、骨肉可見。
幾天前他還拉著她的手說要和她結婚，她還以為她就要和他幸福快樂地永遠走下去。她一點都不了解他，固執己見地以為只要相愛，就能解決一切，現在她才明白，一廂情願的愛根本解決不了一切，只會傷的她更深。
愛的愈深，痛的愈切。
她寧願從未遇見過他。
她從來不肯把真正的感情托付出去，因為只有這樣，即便被人欺騙，才不會痛徹心扉。就像那時，陳曉松為了鄭婷婷的生日聚會爽了她的約，她就決定再也不要原諒他了。陳曉松是她在乎的人，她容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背叛。
慢慢地彎下身，蹲在地上，頭埋進臂彎間，眼睛看不到光亮，淚水如打開了暗閥的水閘，蜂擁而出，順著面頰肆無忌憚地流淌。
突然無比的懷念，懷念那個會不厭其煩教她題目的男孩；懷念那個花香四溢的季節裏，那人雙手斜插入袋，微側著頭，站得筆直，嘴角盈盈泛著笑意等著她遙遙地向他跑來；懷念他揶揄的語氣，璨若辰星的眸光，無可奈何的語調；懷念他的自信隨意，他的曾經的一切的一切……
“誰說的，那些方法我只是沒想到而已，早知道那麽簡單，我才不會只考這麽幾分呢！”女孩振振有詞，說的理所當然一樣，好像她這次考的那麽差就全賴在“失誤”上了。
噗。
男孩禁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女孩那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瞪住他，眉心蹙起，一張小臉漲的微紅，活像被人侵略了領地的小母獅生起全部的戒備之心。
男孩好不容易止住笑，“那下次你考個滿分給我看看。”
……
“顧雙顏，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你了，讓你這麽希望看到我出糗？”男孩逼視仄人的眸光竟讓她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久久擡不起頭來。
明明丟臉的人是他，此刻卻好像她才是那個遭羞辱做錯事的人。
……
面前的男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修長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她的眼睛，臉上不覆平日的沈靜和淡然，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悲憤和怒意使她不自然地向後瑟縮了一下，“顧雙顏！”
她一只手緊緊地護住書包，另一只撐住地面試圖爬起，卻被男孩再一次狠狠地推倒在地。
“你一次又一次的——在老師面前冤枉我，在同學面前恥笑我，看到我出糗你很開心是不是？你看不慣我，打擊我，根本就是因為你嫉妒我，看不得我比你優秀比你好，顧雙顏，你簡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地戳中要害。
……
“你不會是專程來看我打羽毛球的？”男孩笑了一笑，語氣揶揄。
“才不呢！”幾乎是脫口而出。
幾乎是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男孩的眸光黯了一黯，似有什麽流光在一點一點消退殆盡，然而不過幾秒又恢覆了原先的沈靜，目光快速地掃過不遠處那個被人群包圍的空地，又回到她身上。
……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好像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你的作文我看過，條理構思各個方面都要勝她一籌，論說資格，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
她的眼睛泛著光，一眨不眨地盯住面前這個人，好像她是今天第一天認識他。
他是第一個這麽肯定她，真心誠意給予她鼓勵的人。
……
她回頭望向他，秋日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鵝黃色的溫潤光澤，嫵媚含蓄。不知誰家院裏橫斜出來的枝蔓，零星的葉片透著光華隱隱泛起暈黃的光影，他的臉隱藏在這一片光暈後面，朦朧沈靜的不像真實。
“誰說我不會來？”他在距離她兩三步處停下，眸中帶笑，“顧雙顏，我可是一直記得你欠我的這一頓。”
心底有感動在醞釀發酵，那莫名的說不出的情愫細細密密地交織纏繞，升騰起無數股暖流。
……
那人低低輕笑一聲，然後突然擡起頭正色道，“顧雙顏，那本書的題目你做的怎麽樣了？”
田野上，那隱隱裹著稻香的暖風微醺，拂亂了她額前的發，有不知名的花香四溢，縈繞在兩人周圍。
她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頭，聲音隱匿在風裏，“還沒有，呢。”
沒有聲音，一陣沈默。她猶豫地擡起頭去看，那人並沒有預料中的驚詫，甚至連眉峰都沒有蹙一下。
好像聽到他輕輕嘆出一口氣，語氣裏盡是無奈，“就知道你。”
……
他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揀了她身旁的位置坐下，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下一秒額頭被人輕輕彈了一下。
其實根本與痛毫無關聯，可是她還是佯裝出一副痛楚的模樣，一手捂住額頭，小臉皺成一團，“你幹嘛呀無緣無故就打人？”
“吶，”他伸手指著其中一道題目，“這麽難的解題思路都知道了，顧雙顏，我沒見著你什麽時候這麽出息了？”
……
顧溪瞟了眼那鮮紅的65分字樣，又隨意地翻了兩下，語氣與平日並無顯出二樣，“唔，比我想象中好點。”
雙顏得意地笑，“那當然……”
“據我所了解，大部分人在做完你那個量以後，基本分平均保持在90分以上……”
雙顏似霜打的茄子，懨懨道，“真的嗎？”
點點頭，真的。
“不過你也別太灰心，依你的程度來看，這個分數已經相當可觀了。”對方安慰道。
雙顏眼神陰郁地看著他，“顧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安慰比你諷刺挖苦打擊還要一擊斃命？”
“…….”
……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極有興趣的樣子，“你說說看是哪個重？”
“當然是鐵重咯，笨蛋！”
顧溪搖頭微笑，“你的升學考試真讓我擔心。”
……
他拿起她手裏那一顆絨球，有幾根長勢見好的尖刺觸到了他的指腹。
目光滑過她的手心，眉心微蹙。
“不喜歡嗎？嗯？”目光漸漸黯淡下去。
“至少你也該拿個像樣的花盆裝一下吧，”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有些無奈道，“這麽空手的捧出來，你不怕它死掉，我還怕以後養不活你要怪我。”
……
“顧雙顏。”他向來習慣連名帶姓地喊她，一貫清冽的聲音，連語調都未曾變化一下，“不能好好走嗎？非得這麽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下回你要再這麽跑，我就不會站在原地等你了。”
……
她記得的那一片嫣紅的杜鵑，也是因為他說的那句，唔，以前怎麽沒有註意這裏的杜鵑開的這麽好看。
她還記的她比著手指問他，“顧溪，你說這一大段是這麽長，這麽長，還是這麽長啊？”
他的語氣顯得隨意散漫，“你真的那麽想考一中？”
“那當然咯！笨鳥先飛不是你說的嗎？我想只要我努力飛也一樣能考上！”彼時的雙顏一副自信滿滿、志在意得的樣子。
長睫毛一動，似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眸中一閃而過。
她的眼睛明亮而透澈，讓人有忍不住想要進去一探究竟的沖動。
……
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傷感如泉湧不斷。
回不去了，他們都回不去了。
淚水流盡，也無法宣洩她心底的痛楚。老天跟她開了這麽大一個玩笑，她愛的男人和愛她的男人，卻沒有一個是真心對她，為了他們自己的私欲，不惜以傷害她為代價，她就像小醜，任由他們擺弄，直到他們滿意為止。
顧溪顧溪顧溪......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這兩個字。她只怪自己，即使如此，仍舊忘不了這個名字，如同他帶給她的失望傷痛一般銘心刻骨。
有路人經過她身邊，紛紛將怪異的目光投射過來。有一個老外上來，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姐，需要幫忙嗎？”
擡起頭，眼底水汽還未完全散去，她搖搖頭，謝絕他的好意。那個老外擔心地看她兩眼，確定她的確沒事才離開。
她本該示以友好的微笑，可是她笑不出來，嘴角的肌肉僵硬，連輕扯動一下都倍感吃力。
有人說，一個人真正到達痛楚時，他是哭不出來的，有淚可以流，說明還有心可以傷。無心可傷，才是絕望。
雙顏想，她的心要留著，淚水也要留著，她要親眼看看，他是如何一點一點地把她的心傷透冷絕到谷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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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沒問什麽吧？”
“能問什麽？他昨天就出差去了。”
運氣真好，隨口問道，“出差？去哪裏出差？”
林樂樂聳聳肩，表示她也不知道。“社長的事，不是我們這種閑雜人等所能幹涉的。還是工作吧，保飯碗要緊。”
雙顏點點頭，覺得有道理。林樂樂敲一敲桌上的文稿，極瀟灑地說道，“都打出來哈！”雙顏心裏叫苦不疊，哀哀地看著她，“這麽多啊。”
林樂樂頗有點幸災樂禍，“誰叫你偷懶的，兩天的工作加起來這麽點，算便宜你的了。”
裝可憐失敗，只好硬著頭皮上陣。雙顏別的本事不見長，岔話題的本事倒是練得爐火純青，只幾句話便教這邊的林樂樂小姐早已忘記了自己剛才要問她什麽問題來著。
整個下午雙顏都在文字堆裏徜徉，早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一直到過了下班時間，林樂樂走過來敲她的桌子，“社長都不在，你發奮個什麽勁啦。”擡起頭看看周圍幾張辦公桌已經人去樓空了。
兩人站在公交站牌下，話題又轉到了雙顏身上。
“其實吧，”林樂樂瞅一眼雙顏，像個專家，“雙顏你這樣穿挺好看的，而且我發現你各方面條件也不差，幹嘛總把自己包的跟個粽子似的，怪不得沒男人看上你。”
正說著，790路公交車來了，載走了林樂樂。
接下去的兩天都是在忙碌當中度過的，社長出差還沒有回來，交給他們的工作卻很多，雙顏不似林樂樂的享樂主義，遵循著今天的任務今天完成，絕不拖到第二天。白天忙的昏天暗地，下班回到住處倒頭就睡，阿萱來過幾次電話邀她出去玩都被她太累太倦擋了回去。
雙顏心裏到底還是過意不去的，畢竟阿萱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自己鮮有時間陪她到處逛逛，一定要抽出時間好好彌補一番。
周六起了一個早，列了一張行程清單，準備突訪阿萱，給她一個surprise。她甚至能夠想象出來阿萱見到她時臉上露出的驚喜表情，她一定會拉著她的手用跳躍的語調對她說道，我真高興呢小顏，真高興你會來！想到這裏，坐在公車上的女子兀自微啟唇角，心裏的歡欣遮蓋不住。
到了華東區，走出地鐵站，雙顏摸不著方向，問了路才摸到阿萱住的小區。阿萱的家雙顏一眼就辨了出來，小區進門第三棟。
門開著，屋裏只有一個鐘點工阿姨打掃衛生，問她阿萱的去處，阿姨答好像出去了。
出去了？雙顏坐在沙發上等她回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雙顏實在按捺不住要給阿萱去電話了，突然聽到上面樓梯口傳來腳踩在地板上咯吱作響，然後是阿萱的聲音，雙顏正想叫她，意識到她正在打電話，止住這個念頭，繼續沈默地坐著等她打完電話。
“什麽？！叔叔你說什麽？！引得Harrison入獄的人是哥哥？！那麽讓我利用小顏的人也是哥哥？可是哥哥那時候好像並不知道我認識雙顏呀！”
……
屋裏很安靜，她毫無顧忌地像往日講話一般，字正腔圓的英文清晰入耳。
Harrison是莊生的英文名，阿萱口中的哥哥會不會就是顧溪？雙顏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或者阿萱口中的哥哥另有其人。可是阿萱說她利用她，她利用她……阿萱還在講些什麽，雙顏已經聽不清了，她只覺得手腳冰涼，站在沙發跟前，眼前黑了一黑，搖晃了一下身體，幸而抓住了旁邊的花架，沒有倒下。
顧溪顧溪顧溪……
她看著阿萱一步一步地從樓梯口走下來，她看到她臉上真的有吃驚難以置信的表情，可是這一切都與驚喜無關……
她要親自問她，她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可是萬一是真的呢，顧雙顏，如果這一切，阿萱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又該如何呢？
“小顏，你怎麽會來？！”阿萱換了另一個表情，這次有一點點驚喜的味道，可是裝的太過，顯得假了。
她沒有回答，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目光認真地凝視住她的眼睛，“阿萱，你告訴我，莊生入獄是不是與顧溪有關，你一開始接近我只是為了利用我？”雖然並不知道這兩者存在著什麽必然的聯系，然而這些話從阿萱口中說出來，錯不了。
阿萱想瞞過去，打著哈哈，“怎麽會呢小顏。”
“是不是？”重覆一次，比剛才更認真更嚴肅。
阿萱平日裏見慣了雙顏嘻嘻哈哈，與她打鬧玩樂的模樣，即便真有嚴肅的時候多半也是裝的，這樣的雙顏她還是第一次見著，阿萱不忍心騙她，她以為只要跟她解釋了她一定會理解的，於是說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原來哥哥與莊生的案子有關，而且是這麽直接的關系，叔叔說哥哥三年前就協助美國聯邦調查局調查莊生的案子，叔叔和哥哥也正是因為這個案子才得以相識的。至於我，的確利用過你接近莊生，那是受了叔叔的委托。莊生是個技藝高超而且狡猾的犯人，饒是哥哥也無法判斷莊生的黑客大本營在哪個具體位置，只是把它的地點縮小到了倫敦東北部。”
“所以你們就有充足的理由利用我，是嗎？”
“雙顏，不是這樣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阿萱急急解釋道，“我的確利用過你，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也別怪哥哥，你和莊生的關系，哥哥並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即便他知道又能怎麽樣？他知道了，就能因此放過莊生了嗎？
曾經幸福離她那麽近，誰會料到親手毀掉它的人竟會是他——這個她深深的深愛著的男人，同時毀掉的，還有她曾信以為真的兩年。事實殘酷地擺在面前，她沒有理由不怪他。
她想笑，卻連冷笑也吃力給她。離開吧，她想，離開了，當作從未來過，當作什麽都不知道，趁她還有力氣假裝的時候，離開，或許就不會感到這般刻骨的疼痛。
挪動腳步，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的極其艱難，搖晃著身體，仿佛微微一觸碰就要倒下去的樣子。阿萱擔心地上前去扶她，被她拒絕，她的聲音冷冷的生疏帶著防備“不用了”。
“不用了”三個字，簡單明了，殺傷力卻是最強。阿萱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知道她闖了大禍，試圖挽回些什麽，哽著喉嚨叫她，“小顏…… ‘豆腐渣工程’你還記得嗎？當初你失憶的事也是因為他們怕黑客大本營會暴露，為了瞞天過海故意制造出一起天花板脫落砸傷人的意外，你為了保護我和Colin，推開了我們，一個人承受所有的一切。小顏，自從你遭受意外的那一刻起，我就暗暗發誓要和你做一輩子好朋友，永不離棄，永不背叛。我們瞞著你，不告訴你事故的真相，以為這樣做對你好。可是現在，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這一切，用你自己的心去感覺誰才是真心為你付出的人。所以小顏，放手吧，別再執迷不悟了，莊生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她聽到的不是真的，莊生不會這麽對她，他那麽愛她，怎麽可能忍心看著她痛苦，看著她每天都活在謊言堆砌的泡影中，這一切只是阿萱為了推卸責任杜撰出來的。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她要離開，必須馬上離開，她不要再聽她的解釋，再多一個字都不要！
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眼眶酸脹的厲害，阿萱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回響。
“引得Harrison入獄的人是哥哥？！”
“讓我利用小顏的人也是哥哥？”
“哥哥三年前就協助美國聯邦調查局調查莊生的案子，叔叔和哥哥也正是因為這個案子才得以相識的。”
“至於我，的確利用過你接近莊生。”
“你和莊生的關系，哥哥並不知道的。”
“當初你失憶的事也是因為他們怕黑客大本營會暴露，為了瞞天過海故意制造出一起天花板脫落砸傷人的意外。”
“用你自己的心去感覺誰才是真心為你付出的人。”
“永不離棄，永不背叛。”
“放手吧，別再執迷不悟了，莊生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莊生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莊生不值得？那麽誰值得？曾經堅固的信賴崩然頹塌，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相信，還有誰值得她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地信任？永不離棄，永不背叛真的存在嗎？付出和回報真的對等嗎？愛情、友情全都棄她而去。她努力地想要拉近和他的距離，到頭來真相卻是這樣鮮血淋淋、骨肉可見。
幾天前他還拉著她的手說要和她結婚，她還以為她就要和他幸福快樂地永遠走下去。她一點都不了解他，固執己見地以為只要相愛，就能解決一切，現在她才明白，一廂情願的愛根本解決不了一切，只會傷的她更深。
愛的愈深，痛的愈切。
她寧願從未遇見過他。
她從來不肯把真正的感情托付出去，因為只有這樣，即便被人欺騙，才不會痛徹心扉。就像那時，陳曉松為了鄭婷婷的生日聚會爽了她的約，她就決定再也不要原諒他了。陳曉松是她在乎的人，她容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背叛。
慢慢地彎下身，蹲在地上，頭埋進臂彎間，眼睛看不到光亮，淚水如打開了暗閥的水閘，蜂擁而出，順著面頰肆無忌憚地流淌。
突然無比的懷念，懷念那個會不厭其煩教她題目的男孩；懷念那個花香四溢的季節裏，那人雙手斜插入袋，微側著頭，站得筆直，嘴角盈盈泛著笑意等著她遙遙地向他跑來；懷念他揶揄的語氣，璨若辰星的眸光，無可奈何的語調；懷念他的自信隨意，他的曾經的一切的一切……
“誰說的，那些方法我只是沒想到而已，早知道那麽簡單，我才不會只考這麽幾分呢！”女孩振振有詞，說的理所當然一樣，好像她這次考的那麽差就全賴在“失誤”上了。
噗。
男孩禁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女孩那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瞪住他，眉心蹙起，一張小臉漲的微紅，活像被人侵略了領地的小母獅生起全部的戒備之心。
男孩好不容易止住笑，“那下次你考個滿分給我看看。”
……
“顧雙顏，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你了，讓你這麽希望看到我出糗？”男孩逼視仄人的眸光竟讓她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久久擡不起頭來。
明明丟臉的人是他，此刻卻好像她才是那個遭羞辱做錯事的人。
……
面前的男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修長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她的眼睛，臉上不覆平日的沈靜和淡然，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悲憤和怒意使她不自然地向後瑟縮了一下，“顧雙顏！”
她一只手緊緊地護住書包，另一只撐住地面試圖爬起，卻被男孩再一次狠狠地推倒在地。
“你一次又一次的——在老師面前冤枉我，在同學面前恥笑我，看到我出糗你很開心是不是？你看不慣我，打擊我，根本就是因為你嫉妒我，看不得我比你優秀比你好，顧雙顏，你簡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地戳中要害。
……
“你不會是專程來看我打羽毛球的？”男孩笑了一笑，語氣揶揄。
“才不呢！”幾乎是脫口而出。
幾乎是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男孩的眸光黯了一黯，似有什麽流光在一點一點消退殆盡，然而不過幾秒又恢覆了原先的沈靜，目光快速地掃過不遠處那個被人群包圍的空地，又回到她身上。
……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好像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你的作文我看過，條理構思各個方面都要勝她一籌，論說資格，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
她的眼睛泛著光，一眨不眨地盯住面前這個人，好像她是今天第一天認識他。
他是第一個這麽肯定她，真心誠意給予她鼓勵的人。
……
她回頭望向他，秋日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鵝黃色的溫潤光澤，嫵媚含蓄。不知誰家院裏橫斜出來的枝蔓，零星的葉片透著光華隱隱泛起暈黃的光影，他的臉隱藏在這一片光暈後面，朦朧沈靜的不像真實。
“誰說我不會來？”他在距離她兩三步處停下，眸中帶笑，“顧雙顏，我可是一直記得你欠我的這一頓。”
心底有感動在醞釀發酵，那莫名的說不出的情愫細細密密地交織纏繞，升騰起無數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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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低輕笑一聲，然後突然擡起頭正色道，“顧雙顏，那本書的題目你做的怎麽樣了？”
田野上，那隱隱裹著稻香的暖風微醺，拂亂了她額前的發，有不知名的花香四溢，縈繞在兩人周圍。
她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頭，聲音隱匿在風裏，“還沒有，呢。”
沒有聲音，一陣沈默。她猶豫地擡起頭去看，那人並沒有預料中的驚詫，甚至連眉峰都沒有蹙一下。
好像聽到他輕輕嘆出一口氣，語氣裏盡是無奈，“就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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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揀了她身旁的位置坐下，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下一秒額頭被人輕輕彈了一下。
其實根本與痛毫無關聯，可是她還是佯裝出一副痛楚的模樣，一手捂住額頭，小臉皺成一團，“你幹嘛呀無緣無故就打人？”
“吶，”他伸手指著其中一道題目，“這麽難的解題思路都知道了，顧雙顏，我沒見著你什麽時候這麽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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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溪瞟了眼那鮮紅的65分字樣，又隨意地翻了兩下，語氣與平日並無顯出二樣，“唔，比我想象中好點。”
雙顏得意地笑，“那當然……”
“據我所了解，大部分人在做完你那個量以後，基本分平均保持在90分以上……”
雙顏似霜打的茄子，懨懨道，“真的嗎？”
點點頭，真的。
“不過你也別太灰心，依你的程度來看，這個分數已經相當可觀了。”對方安慰道。
雙顏眼神陰郁地看著他，“顧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安慰比你諷刺挖苦打擊還要一擊斃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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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極有興趣的樣子，“你說說看是哪個重？”
“當然是鐵重咯，笨蛋！”
顧溪搖頭微笑，“你的升學考試真讓我擔心。”
……
他拿起她手裏那一顆絨球，有幾根長勢見好的尖刺觸到了他的指腹。
目光滑過她的手心，眉心微蹙。
“不喜歡嗎？嗯？”目光漸漸黯淡下去。
“至少你也該拿個像樣的花盆裝一下吧，”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有些無奈道，“這麽空手的捧出來，你不怕它死掉，我還怕以後養不活你要怪我。”
……
“顧雙顏。”他向來習慣連名帶姓地喊她，一貫清冽的聲音，連語調都未曾變化一下，“不能好好走嗎？非得這麽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下回你要再這麽跑，我就不會站在原地等你了。”
……
她記得的那一片嫣紅的杜鵑，也是因為他說的那句，唔，以前怎麽沒有註意這裏的杜鵑開的這麽好看。
她還記的她比著手指問他，“顧溪，你說這一大段是這麽長，這麽長，還是這麽長啊？”
他的語氣顯得隨意散漫，“你真的那麽想考一中？”
“那當然咯！笨鳥先飛不是你說的嗎？我想只要我努力飛也一樣能考上！”彼時的雙顏一副自信滿滿、志在意得的樣子。
長睫毛一動，似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眸中一閃而過。
她的眼睛明亮而透澈，讓人有忍不住想要進去一探究竟的沖動。
……
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傷感如泉湧不斷。
回不去了，他們都回不去了。
淚水流盡，也無法宣洩她心底的痛楚。老天跟她開了這麽大一個玩笑，她愛的男人和愛她的男人，卻沒有一個是真心對她，為了他們自己的私欲，不惜以傷害她為代價，她就像小醜，任由他們擺弄，直到他們滿意為止。
顧溪顧溪顧溪......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這兩個字。她只怪自己，即使如此，仍舊忘不了這個名字，如同他帶給她的失望傷痛一般銘心刻骨。
有路人經過她身邊，紛紛將怪異的目光投射過來。有一個老外上來，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姐，需要幫忙嗎？”
擡起頭，眼底水汽還未完全散去，她搖搖頭，謝絕他的好意。那個老外擔心地看她兩眼，確定她的確沒事才離開。
她本該示以友好的微笑，可是她笑不出來，嘴角的肌肉僵硬，連輕扯動一下都倍感吃力。
有人說，一個人真正到達痛楚時，他是哭不出來的，有淚可以流，說明還有心可以傷。無心可傷，才是絕望。
雙顏想，她的心要留著，淚水也要留著，她要親眼看看，他是如何一點一點地把她的心傷透冷絕到谷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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