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我和林乃超兩人齊齊在沙發上看著無聊的電影，他靠坐著，我躺在沙發上頭枕著他的腿，偶爾瞥一眼電視，多數時候還是看著這個連無聊電影都看得津津有味的男人。這幾天的making love讓我們有些疲倦，但食髓知味的我們又欲罷不能，因此，新買的避孕套很快就用完了，我決定下樓去超市再買一盒，但他不許，非要纏著我陪他看完這部電影。

窗外是疾馳的火車，屋內是無聊的電影，生活雖平淡的乏味，但有他的存在，我便覺得我的生活因之蓬蓽生輝，充滿活力。我從陽臺回來，又窩進他的懷裏，有一搭沒一搭的繼續聊著下午在床上的話題，關於他的故事的話題。

“你爸那麽對你們，你媽為什麽不帶你離開他？”

林乃超狠狠吸了一口煙，長長嘆了口氣，“誰知道呢！”心裏卻回憶著母親臨死前那聲聲囑托，“超超，不管怎樣，那也是你爸爸，你爸爸啊”，是啊，正因為是親生父親，所以打起來毫不手軟，不怕天不怕地的關起門來，理直氣壯的教育自己的孩子和妻子。

說到底，諸般罪孽皆起源於世間男女情愛，不安分的desire總會沖昏理智。

“其實，我是不該活下來的。我媽懷孕的時候就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女人，為了我，她忍氣吞聲，就這樣他媽的這老東西喝醉了還打我媽，打得最慘的一次，我媽就住院早產了，才八個月，我就到這世上了。”

“後來，我長大了，也明白我媽過得是什麽日子了，便想和我媽離開那個家。每次每次他醉酒回來都會打我媽，先是拳打腳踢把我媽打得沒聲，然後又拉著我打，我十六歲那年，他踢斷了我兩根肋骨，那時我媽為了護我，也被他打殘癱瘓了，我以前還會想著離開，但那時我卻只想殺了他，像拿磚頭敲碎那些麻雀的腦袋一樣，殺了他。”

“你有沒有弟弟妹妹？”

“有過一個，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總之我沒讓它生下來。他懷疑我媽背著他和別的男人搞，懷疑我是別人的兒子，我媽生前他就罵我是野種雜種，打我和我媽，我們受著活罪，他卻和那個雞有了孩子，我為什麽要讓他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殺了那個孩子，也是為它好。”

“冬子，你知道嗎，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從樓梯上滾下去，圓滾滾的像個皮球，滿樓梯的血，還挺好玩的。從上面看著那個女人哀號著讓我救她，我便覺得我媽受的苦，算是得到解脫了。我在大學的每一天面對著解剖臺上的各種各樣的屍體，我都在想，怎樣殺了他們才能對得起我媽，對得起我們受得罪。處理他們屍體的時候，總算是放下了，他們死了，我媽也不會活過來的。”

煙一根接一根的燃盡，電視裏播放著老生常談的廣告，林乃超的聲音卻是平靜的，好像過去的往事，就不再是屬於自己的經歷一般，講故事的人無關悲喜，聽著的人卻如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如鯁在喉，讓人心酸。

同病相憐罷。世間多是無辜之人，白白受著罪，都是同病相憐的可憐蟲吧，但又有多無辜呢？都是不該生下來卻在母親腹中苦苦期待著的堅強生命，這能怨得了誰。我想起了那個還在井下生死不明的父親，都這麽久沒有回自己家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電話打來，或者，會不會打來，但一切都遲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嘆息一聲，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火，抽了起來，卻被猛烈的煙嗆到。

“不會抽就別抽！”他奪過我手裏夾著的煙，在布滿煙頭的煙灰缸裏掐滅。

“大學怎麽樣，好玩麽？”

他轉過頭，輕輕笑道，“想去？”

“嗯。”

“大學也就那樣，人多事也多，我們醫科生整天的課，很累的。”

“哦，那有沒有人想像我這樣跟你好的？”

“有啊，還很多呢！”

我從他懷裏掙脫，氣鼓鼓的瞪著他，他卻笑著拉過我，重新摟進懷裏，用有胡渣的下巴蹭蹭我的額頭，“傻小子，吃醋了？”

我點了點頭。“我恨女人，怎麽會跟她們making love呢！”他吻了吻我，“我只愛你，冬子！”

“你後來殺了那些女人又是為什麽？你那時可沒給我說。”

“不知道，那段時間，殺了家裏那倆畜生後，我就總想再殺人，也許是覺得好玩吧，就像以前我弄死麻雀，野貓野狗那樣，停不下來，我也是學醫的，但從未解剖過活的，也許，就是好玩吧。你問這個幹嘛？”

這幾天的幸福生活，讓我有些摸不著現實的邊際，以為一切都沒發生，世界就只有我倆，像伊甸園的夏娃和亞當，天真極了，殊不知我們都曾手染鮮血，殺過人拋過屍。他被通緝，他曾躲過追捕，他從H省逃到這裏，他又殺了人！如果他沒有殺人，又怎麽能遇到我，而這些人本該由我殺的，但他替我做了這些，要是被警方發現了，他還能有的活嗎！要抓的話，也是該抓我的，他是個優秀的醫生，那麽英俊帥氣，怎麽能被抓去坐牢呢！我開始擔心，生怕他再被警方圍追堵截，死裏逃生，但心底更擔心自己，也更恨自己，我是個廢物，是個沒出息的累贅，只會在逃亡的路上拖累他，我終究是個負擔。

“哥，你走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你趕緊離開這兒，你上次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我可不想你被他們抓住。我們的好日子還沒開始呢！你走得遠遠的，然後，我再去找你！你說，好不好？”

他全然不顧我的焦躁，仍舊坐在沙發上，抽著煙，好久好久，才說出一句話來，“冬子，我不想逃了。”

我楞在一旁，看著他。

“其實，我早想給你說了。我不想逃了，我想和你好好過日子，對你好，我們一起買菜做飯，咱們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咱們殺了人！你現在不走是要等死嗎！你不走我們還能有好日子過嗎！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要是被分開了，或者你死了，你要我怎麽辦！哥，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沒有你，沒有家，也沒有餃子吃，我們拿什麽過安穩日子！求求你，快走吧，趁沒有被人發現你快走吧！”

他放下煙，苦笑著，用修長的手指細細撫摸著我的臉頰，撫摸著我的眉眼、鼻梁，嘴唇，“冬子，那你說，我該往哪裏去？坐著火車一路向西麽？可是，我舍不得你，遇見你，就已是我最大的幸運了，我這個通緝犯，逃得了一時，但哪還有幸運再逃一次，我把我的幸運都給了你，撇下你一個人走，可沒有你，我又還能逃到哪裏？我他媽的早都無處可逃了。傻小子，你怎麽就不知道呢？”

我受不了他這種有氣無力的口吻，受不了這種生死離別前的不舍哀怨，更受不了他深情的眼中蘊含的淚水，我想罵他，打開他的手，可是我不爭氣，我窩囊，只能任憑他寵溺著，疼惜著，愛著，片刻也不想離開他的溫柔，林乃超，你怎麽就這麽好，好得讓我想殺了你，和你死一塊兒，到陰間也不分開！

明知逃不了，也無處可逃，那就，死在一起，也好過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生不如死。

“好，那就不走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我和林乃超躺在床上，他用一只手摟住我的腰，我的後背緊緊靠著他的胸膛，窩在他有力的臂彎裏，耳後是他醉人的均勻呼吸聲，溫熱的呼吸刺激著我的神經，每一下都像是他鮮活的yu wang在我的體內彰顯著的男性力量，猶如重錘擊打在我的心，一下一下讓我感受著他的生命，此刻的我們，貼得很近，無數次的裸裎相待，都沒有這一次，來得銘心刻骨，我想，被逐出伊甸園的夏娃，也是這樣，在每個荒涼絕望的夜晚，窩在亞當的懷裏，感受著亞當的心跳，兩人緊緊相擁著，抵禦寒冷與死亡。

直到太陽升起，黑夜覆又降臨，在那個舊約的時代，除了死亡，就是上帝也不能迫使他們分開。我是他的肋骨，他是我的亞當，在這個荒謬罪惡的時代，除了死亡，沒有人能扮演上帝的角色，死去，也是一同奔赴地獄，一同贖罪。

當林乃超吻去李冬眼角掛著的淚水時，專案組卻忙得不可開交，線索一條一條的累積著，被分析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已是疲憊不堪，卻仍緊繃著松懈不得。

時間飛逝，轉眼夜晚又來臨了，城市的燈光一如從前，車水馬龍，奔流不息，熙熙攘攘，街上的每個人都夾著自己的故事，努力活著，或者，正在死去。而專案組終於在這天的下午收獲了一個重大線索，時針走向七點時，距離李冬和林乃超相遇，已是整整96小時。

會議室

“主城區各大路口的監控視頻分析完畢後，我們得出了一個好的結果，犯罪嫌疑人的具體活動區域基本可以鎖定在火車站西側。不過這一片區基本上是居民區，人口密集，而犯罪嫌疑人具體在某一居民區內還需進行排查。”

“好。剛子你們有什麽新發現沒？”

“頭兒，那名中年婦女我們已經找到了，在核對屍體後也證實了那是她失蹤的女兒，我們在這裏得到了一個線索，死者生前和一個叫齊飛的青年是男女朋友關系，而這個齊飛是有案底的，他吸毒，曾因犯qiang jian罪、偷竊罪坐過監獄，半年前出獄後便和死者在一起，並一同在一家叫盛宴的夜總會工作，而本案的死者就是該家夜總會的小姐。在調查死者和齊飛社會關系時，我們發現，其他兩名死者也是這家夜總會的小姐，三名受害人為同事關系。據同是一起工作的其他小姐反映，與她們一起工作生活的還有另外一位女孩，四人同樣很久沒來上班，但常有客人長期外包她們，不來簽到上班也是常有的事，因此沒人註意，所以沒有及時報案。”

“你們找到這幾名死者的具體住址了嗎？”吳明在一旁急切的詢問道。

“吳隊，我們找到了，據一名和其中一位死者關系親近的夜總會小姐反映，她們四人都住在火車站秋山小區18棟901號。”

“秋山小區？”以前，劉震東曾在此辦理過一宗團夥入室搶劫案，出於職業習慣，劉震東敏感的直覺到這個秋山小區極有可能也是林乃超的藏身之處，而且林乃超目前還沒有離開此地，瞬間猶如層層迷霧中穿透而來的一道強光，此刻的劉震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這一次，他終於要親手捉到這個狡猾的獵物了。

“小李，主城區的地圖！放大火車站及附近！”

劉震東站在投影前指出了發現受害者屍體的地方，“發現屍體的地點是火車站東側的一座廢棄工廠，離受害人生前居住的所在小區直線距離只有兩千七百米，受害人居住的秋山小區在火車站東側，距離火車站非常近，其中幾棟樓的陽臺窗戶直接朝向鐵軌。案發現場，拋屍地點都離火車站很近，而火車站一帶的治安一直是個大問題，加上人員流動量大，人口密集，成分混雜，而本市的長途汽車站距離火車站只有五百米，根據林乃超以往的作案手段與習慣，他之所以選擇在此殺人拋屍是看準了火車站的覆雜程度與隱蔽性，他下一步極有可能從這裏逃竄到外省，但目前高速、火車站的監控都沒有出現林乃超的身影，這說明我們的犯罪分子根本沒有出逃，他仍在本市，甚至，極有可能在秋山小區中！”

正當劉震東語畢，準備安排具體工作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暖風習習，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頭兒！好消息！剛剛在火車站西出站口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外的路口監控上發現了林乃超的行蹤，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名男性。”

“現在立即增加在火車站、汽車站各個出入口，尤其是附近居民區、銀行、超市安插的便衣人數，進行24小時全天候排查監控，爭取找到林乃超的落腳點。一分隊、三分隊和我現在出發去秋山小區蹲守，發現林乃超便隨時進行抓捕，技術科得到那名男性的具體影像後，交給刑偵二分隊，查清他的身份，必要時及時協助行動。”

會議室中的每個人都感到了一陣喜悅與興奮，卻也開始懷疑這次的惡性案件還有另一名殘忍的兇手，如果此次搜捕行動失敗了，那麽對社會的危害性更大，隱隱的擔憂增加了每個人的壓力，也喚起了他們熊熊的鬥志。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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