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是一個過渡的年代，在這時候之前，買什麽東西都要票，吃飯要糧票，買布要布票。沒有票，什麽也買不成。湛清澄那天去大食堂，有些人就用糧票，有些人就全部用錢買，所以她肯定，市場已經在轉型了。

生存，無疑是這兩母女面臨的第一問題，雖然湛清澄沒有問，但是她知道，她們家，沒有多少錢，這個年代的人，都掙那麽少的工資，能存下錢的應該是少數。

來了多日，這裏依舊令湛清澄覺得陌生，而劉愛齡身體也不好，又從來沒有工作過，她們家現在，大概真的是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可是她也才是個七歲的孩子，她能怎麽樣？

但是，幸好，這年代，還有個地方叫——街道辦事處，專為人民解決問題。在劉愛齡帶著湛清澄去派出所辦理戶口時，戶籍警趙阿姨問了家裏的情況，知道劉愛齡沒了丈夫，又自己帶著女兒，屬於“困難戶”。於是就很熱心的聯系了街道李主任，然後沒多久，劉愛齡就找到了一份臨時工。

——在家裏糊火柴盒。

一九八七年，還屬於物資匱乏的計劃經濟時代，現在的火柴廠有些供不應求，所以很多家，都接了糊火柴盒的工作。掙得不多，糊一千個，大概七毛錢。

這個工作很好，湛清澄可以幫忙，但劉愛齡卻特別不願意，總是偷偷的抹眼淚。

對於受過現代教育的湛清澄而言，職業確實無分貴賤。何況是她們現在的情況，形勢比人強，在她看來，經歷這樣的日子是必須的，就像她以前買東西一般是不看價錢的，但現在需要關註到幾分一樣，當然她能釋懷，還有個關鍵的原因是——她相信這個困難只是暫時的，以後一定會過上好日子。

而對於劉愛齡而言，就處於一種完全看不到未來的悲痛之中，以前的日子和現在，一目了然的一個天一個地，沒有了老公，要做這種工作，自己來養活女兒。那天，她大哭了一場之後，真的也下定決心，要好好照顧女兒的，可是想到湛家以前她們住的大房子，替她擋風遮雨的老公，劉愛齡就忍不住埋怨老天爺，為什麽她的命這麽苦。

而此刻，湛清澄也同樣在埋怨，她埋怨的不是老天爺，而是自己，她上輩子學的東西，竟然全都白學了。

富裕的家庭才會培養子女一些提升品位，對生存幫助不大的愛好，但是放到這種貧困的地方，那些東西，要怎樣養家糊口？

她會彈鋼琴，會跳芭蕾舞，會畫畫，了解時尚，精通美食，……可是這地方，她看著院子裏的黃土地，不遠處的壓水機，還有廚房裏那種用來炒菜，她以前見都沒見過的竈臺，又想到，昨天隔壁的院子都快被擠破了，就是因為那家買了臺電視機。

電視機！！！

那麽大的個頭，湛清澄覺得都無法直視，但是價錢還挺貴，隔壁的鄰居很詳細的說了過程——他們是怎樣在縣城當官的弟弟那裏輾轉弄來了“彩電票”，又花了一千三百五十元才買到這臺電視，但這不是高-潮，高-潮是——這臺電視，如果轉手賣出去，現在可以賣到二千七百元！

就那麽臺不是觸屏，不3D的普通電視，賣那麽貴？

那天爬完山之後，她和賣紅薯的老張頭偷偷打聽過這時候的房價，老張頭能夠走在創業前端，果然也是個與時俱進的明白人，非常清楚的告訴了湛清澄，三裏這地方的房價就是三百一平米，她們家後面那些正在蓋的單元樓，比較貴，三百三一平方米，也就是說，買一套兩室一廳，最大面積八十平方米的房子，需要不到三萬元。

最次，現在一萬塊錢也夠買間將近三十平方米的平房，所以這種，花二千七百元買臺不久之後就會更新換代的電視，實在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不明白消費品和資產的區別嗎？

買來的東西，能給自己帶來收益，或是算在自己名下，不會貶值的，那才是資產。但是電視，那買回來，就什麽都不是了，和汽車一樣，屬於消費品。

而這裏的人，顯然沒有這種概念，要不是，有什麽理由，不去買房子，卻要買電視？

湛清澄托著下巴，坐在院子裏，看著地上奔忙的螞蟻，覺得很憂傷，她曾經也算個人物，但生活在這裏，還不如會個剪頭發之類的技術類工種呢。

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就是她目前的寫照。

那天，聽說三萬就可以買套帶衛生間的房子，她的心還熱了一下，但轉頭又想到劉愛齡的窘迫，她大概，連三百都沒有，三萬，對於她們家來說，此時無疑是天文數字。怎麽樣才能掙錢，至少能買套帶自己洗手間的房子，這種毫無隱私的生活，她實在覺得度日如年。

馬死落地行，她該往哪兒走？

糊火柴盒並不是一個輕松的工作，開始她覺得很容易，但現在糊的最快，和媽媽兩個人，忙碌兩天，也才能掙六毛錢，一天就是三毛，一個月，才九元錢。

這種事情，當做貼補家用可以，可是卻是無法幫助她們家脫貧的。

怎樣才能脫貧？必須要找一樣事情，能掙錢，像這樣，她和劉愛齡動手，就有收入，不動手，就立刻沒了收入的事情，只能糊口。而如果是一樣事情，像她爸爸曾經的酒店那樣，他不在的時候，依舊可以運作，幫她們掙錢，那就好了……

湛清澄覺得自己都快要長白頭發了，這樣絞盡腦汁。

“看到沒！”

旁邊傳來一把男人格外“豪邁”的聲音，湛清澄走到院子中間，望過去，隔壁的房頂上，那家的男主人正站在上面調試天線，這兩天，他每天都要這樣弄幾次。湛清澄懷疑他只是為了故意的大聲站在房頂說話，引來別人羨慕的目光看他幾眼，不然，為什麽他只是調試一下天線，臉上卻掩不住的洋洋得意。

湛清澄看著他，這個地方像他家那樣買電視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家並不是唯一的一個，但依然受到大家的追捧，看他臉上情不自禁的笑容，傻氣的有些像單純喜歡炫耀的小孩子，其實，這個年代的人都挺簡單，對生活的要求也不高。

這一家，也算是這片現在比較富裕的人家了，他們家隔壁連著燒餅店，所以也幹脆打開了一間房子，自己壓面條。生意不錯，因此才有錢買了臺電視機。

等等！

腦子裏靈光一閃，湛清澄“騰”的一下，整個人都沸騰了。她們家，也有間房子連著隔壁，那不是就是說，也是可以改成門面房的？

一直跑到小馬路的對面，看向自己家這邊。

這一片的平房小院，都連著三裏的主街，但由於在街的另一頭，所以現在只是三三兩兩開了門面。

透過自家的房頂，看到屋子後面遠處的那一片樓房，湛清澄的心中升起希望，如果等這片樓房蓋好了，那她們這地方，等於是通往主街的必經之路，那到時候，這邊一定會熱鬧起來的。

湛清澄一路順著自家，跑到主街盡頭的百貨公司，仔細看了一圈，覺得確實可以，至少，她可以勸劉愛齡打通了門面房，然後租出去，哪怕租三十元一個月，也好過她們兩母女糊火柴盒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面都是劃痕，指尖也很粗糙，這種工作，就是殺豬刀，可以一點一滴磨去女人的精致，想到自己做鐘少茵時，每周至少兩次的手部護理，又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手，這樣和火柴盒親密接觸個三兩年，這雙手就完了。

轉頭向家走的時候，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最後連門面的用途也選了幾個，就等晚上告訴劉愛齡。

這是她來這裏之後，第一次感覺到心潮澎湃，看到希望，這個年代的大環境就是這樣，無法改變大環境來適應自己，只有努力的去適應周圍的環境，指望一夜暴富根本不現實，凡事都要一步一步來。

叮鈴鈴鈴……

遠處的學校傳來嘹亮的鈴聲，湛清澄這才想到，自己上學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她又想了一下自己的中文基礎，其實這個，也是個問題。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掙錢，攢錢，能買一套條件好點的房子，不從現在這個傷自尊的怪圈裏跳出來，說什麽她也沒心情。

“三水！”肩膀被用力的拍了一下，正在苦思致富之道的湛清澄被嚇了一跳，她皺著眉回頭一看，眉頭皺的更緊，就是上次那個闖禍精。

“你家是新搬來的？上次沒和你說，我們家也住這兒，那，就那邊。”趙晨惜卻是一臉溫和的笑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包子鋪。

湛清澄不想理他，越過他就向家走去。

“哥，還有人不怕你。”旁邊傳來一個幼童的聲音，湛清澄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那個闖禍精旁邊還跟著一個小男孩，虎頭虎腦的，一看湛清澄回頭，立刻裂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下牙槽一個洞，湛清澄下意識的舔了舔自己的下牙槽，那裏，也才剛剛長出一顆白牙根。

看著湛清澄走遠的身影，趙晨光才對趙晨惜說道，“哥，這女孩我見過，她家才搬來的，就在街那頭住。”

趙晨惜立刻扭頭看向弟弟，“你可別去欺負人家。”

“我是男孩，我們不欺負女孩。”趙晨光拍著胸口的樣子很爺們，全然忘記了前幾天他才欺負過一位年齡比他小三分之一的小朋友。

趙晨惜撥拉了一下自己弟弟的腦袋，趙晨光的頭發立刻成了一堆亂草，“記得你說過的話。”

“是！”立正，趙晨光頂著一頭亂發，怪模怪樣地敬了個禮。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第一次發的時候，竟然有和諧——口我回頭一看，了然，果然有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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