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度比一度冷，早上的細小雪花已經下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銀裝素裹，煞是好看。

莫林沒有坐車，雙手插進羽絨服的衣兜，頭上戴著帽子和口罩，脖子上還捆著長長的針織圍巾，全副的武裝將自己幾乎掩埋，只餘下口罩上面那一雙眸子，因著下雪，也覆上了一層白色的冰霜。

今天前所未有的冷，莫林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在雪地上，冷得打哆嗦，眼睛被凍得幾乎睜不開，唯有半瞇著往前。

不關機。

任由它在包裏響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自動停止之後又響起，樂此不疲。

莫林一路走到H大的西門，走進去穿過校田徑場和外院女生宿舍樓就到了南門，南門是最繁華的，外面緊鄰著的就是一條大學城商業步行街，晚上更是熱鬧異常。

天下著雪，從南方來念大學的大一學生，見到雪興奮得打緊，約著一堆的姐妹在雪中蹦跳笑得極其歡暢，莫林獨自一身走在他們中間，耳旁的歡聲笑語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大學時光，彼時一切安穩，生活平和穩妥，她有沈燁，蕭筱有陳晨，那些幸福的小日子就像是夏日裏早晨最初閃出的那一抹光線，青春而朝氣……

一陣寒風吹來，刺痛了莫林的臉頰，閉上眼，微微的刺痛感迫使她回到現實，那種刺痛感從外部的皮膚一路蔓延至心臟的最中間，一點點的腐蝕原本就破爛不堪的腐肉，絲絲的抽痛令得她連擡步的力氣都沒有。

天地之間，沒有人感受到站立在人群中的她的巨大情緒翻覆，人們從她身邊擦過，匆匆而來，匆匆而往，沒有那那一個為她停留駐足的良人。

手機在包裏又肆無忌憚的響起來，莫林煩極了的將肩上一直挎著的那個小包取下來重重的摔倒地上，路過的旁人被她猝不及防的動作嚇了一大跳，紛紛退步從另一端繞開，莫林喘著氣，戴著手套的雙手伸出來捂住自己的臉，肩膀一上一下輕輕微微的顫栗起伏，無聲的哭泣，悲傷了漫天的飛雪。

幾個略顯擔憂的女生結伴上來，一人去撿莫林甩到地上的包，另外兩個則上前在她左右站定，好聽溫柔的聲線傳開，“同學……你沒事吧？”

莫林小小的身子還在不住的顫栗，拾起包的同學將她的包還給她，“同學，你的包，有事總會有解決的辦法的，別急。”

莫林為這一句話抖了抖，放下雙手，露出那一雙被雪水冰得滿是霧氣的眸子，微微的紅腫，眼神怔腫呆滯，默默的接過自己的包，“……謝謝”

原本就細小的聲音再通過口罩就顯得更加的飄渺不定，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什麽，幾個女生沒有多說什麽，再次的結伴離去，莫林單手拿著包在原地一直站著，直到包裏的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沒有置之不理，而是拉開包的拉鏈將手機掏了出來，屏幕上閃爍的並不是那一串她熟悉的長長號碼，而是註明了名字的餘揚錫。

對著手機的莫林有些微楞，並不接，直到手機鈴聲再一次的消停下去，手機上顯示的幾十個未接電話刺痛了她的眼，手不受控制的點進去，除去幾個公司打來的，餘下的都是餘揚錫，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不知是放松還是難以言喻的失落，雙手垂下，莫林的眸子低下去，江勝卿並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

思及此，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的瞬間使得莫林的眼睛就像是開了閘一般的長江三峽，淚水一滴接一滴的落下，最終連成一條線，穿山越嶺，直直的沒入雪白的大地。

冰冷如寒刀一般的迎面刮過來，莫林轉了身往步行街的出口走去。

話總是說得沒錯，有事情總會有解決的辦法，她躲避不了一世，總是要面對，何必給自己拖延時間的借口。

在步行街的出口，最外圍的地方，人流量已經很少，街口有一個推著三輪車擺小攤賣烤紅薯的中年男子，穿得有些灰舊的衣服，站在凳子上，雙手不斷的翻著正在翻烤著的紅薯，濃郁的香氣飄散開來，滲入人的鼻端，誘起人久睡不醒的味蕾，他不吆喝也沒有攤位牌子，他就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個角落，旁邊的小角落裏，還擺著一張小桌子小凳子，一個五六歲光景的小男孩蹲坐在那裏，蜷著身子埋頭在寫著什麽。

莫林忽的駐足，看著他們良久，才擡步走過去，買了一個巨大的烤紅薯，裝在紙袋子裏，捧在手心，熱氣傳遞出來，暖暖的令人覺得心安。

莫林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要走的時候，手機響起，就像是有感應一般一樣，手機響動的頻率與節奏都在提醒著莫林這是誰的電話，她立住，全身僵硬得就像是失去了柔軟度的玩偶。

“姐姐，你身上有東西在響……”

小小的童稚的聲音傳來，莫林扭頭，才發覺是自己的手機吸引到了埋首寫作業的小男孩的註意，略帶歉意，莫林的眉眼朝他動了動，走遠了一些才掏出手機。

果真是那人。

像是瞬間沒了所有力氣，連接電話也做不到。

終究還是掛斷，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我在中心廣場等你。”

學校離廣場不過兩條街的距離，她卻不急，一步一步走得慢，手裏捧著的紅薯放在胸前，就像捧著熱水袋一般的暖和，還帶著香氣。雪下得大，廣場上人很少，白皚皚的一片，沒了往日的熱鬧，偶爾有路過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不作絲毫的停留。

唯有莫林，她穿的那一件寶藍色的羽絨服在雪白的背景中尤其的明顯。

廣場的臺階已經被雪覆蓋了厚厚的一層，她用手掃開一塊小小的空地，坐在臺階上，舉目四望，除了馬路上匆匆而過的車輛之外，空無一人。

天色已經很暗，灰暗暗的天幾乎要壓下來，她坐在原地，看著滿天的飛雪在黑暗中漸漸的隱去它的蹤跡，看著路燈在統一時間齊刷刷的亮起，照明了這一方的黑暗。

而自己要等的那一個人，始終未來。

她等得眼睛幹澀，等到手裏的紅薯漸漸的失去了溫度，變得跟她一樣的冰涼的時候，他還是沒有出現。

心原本就無所期待，她低頭，動了動麻木了的雙腿，被凍得幾乎連知覺都沒有。

眼睛一擡一落間她看到了那個熟悉至極的身影，黑色的長款外套沾染上了白色的點點飄雪，頎長的身子越走越近，莫林的視線就像是被釘在他身上一般，怎麽都移不開半分，但是哪怕再專註也只是盯著他下顎往下的衣襟看，並沒有直接對上去打量他的臉部。

他一步步的走近，在到她面前的時候站了一會，而她的目光還是和之前一樣的平視，觸之所及的地方只見得到他黑色的西褲，微微的帶了褶皺。

就算不用去望，她也可以感受到他自上而下的定定俯視，麻木了的雙腿僵住，不能再動半分。

江勝卿在她身邊直接坐下，並沒有去掃那些雪，他的雙腿微微分開，右腿的膝蓋輕輕碰到了她的腿，她反射一般的縮回來，熟悉的氣息湧入鼻端，她盡量的屏住呼吸，不去看也不去嗅。

“……”江勝卿也沒有看著她，兩人的視線都是朝前，望著前方的匆忙而過的車輛，“……原來今年最大的雪在年後……”

他終於出聲，還是那把聲音，聽在莫林耳裏卻不甚的陌生，眼睛灼熱的液體*，她也沒有擡手去擦拭，唯有由著它不停的往下流。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扭過頭看她，她戴著帽子，但是絲絲亂開的發絲還是散了出來，在風雪中輕輕的一揚一揚，格外的好看，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覆上她的臉，卻被她往後輕輕的一躲就避開。

江勝卿伸出的手空懸在半空，不收回也不繼續。

莫林擡頭，眼淚被控在眼眶中，肆意不得，唯有左右的打轉。

“……什麽時候，重要嗎？”

“哈哈……”江勝卿輕輕笑兩下，滿是無奈與釋然，“……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江勝卿……”莫林說不下去，也不想再說，想要起身，卻被江勝卿扣住手往回拉，他居高的俯下身來，大力的親吻上她的唇，莫林閉著眼極力的掙紮，不敵他的力氣，被他反身幾乎整個人壓在雪地上。

“江勝卿！”莫林扭動著全身，“江勝卿你放開我！”

莫林借著他被雪滑了的那一下狠狠的推開他，將他掀翻在地上，卻忘記了自己的雙腿是麻木的，想要站起來的瞬間，足下一個踉蹌，直直的摔在雪地上，見到江勝卿要站起來，她忙的半跪起來，雙手瘋了一般的抓起地上的雪狠狠的往江勝卿身上砸去，臉上淚水肆流，口罩早已被江勝卿扯掉，在寒冷中發紫的唇不斷的顫著。

“江勝卿你混蛋！你混蛋！你還我爸爸的命來！你還我爸爸的命來！嗚嗚……你還我爸爸的命……”

她坐在雪地上，終於肆無忌憚大聲的哭出聲音，悲痛欲絕的絕望一寸寸的蔓延攀爬，像一條藤蔓很快的就將她整個人纏得死死的，呼吸都不得！

“莫林……”

“滾！我不要聽你說話！不要聽你說話！你一開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是不是！一步步的攻城略地！一步步的將我爸爸推到死去！是不是！江勝卿是不是！”

她的竭斯底裏令地江勝卿無言以對，莫林此時睜眼和他直視才發現了他臉上的疲態和狼狽之意，布滿血絲的雙眸像極了幾日不睡不休的人，亂糟糟的發從不曾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身上過，而此時，他卻是狼狽得莫林幾乎認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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