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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九十六)此恨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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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獨自躺在龍床上,明黃的紗曼被北風吹起,睡眼朦朧間,他透過微弱的星光看見一位女子站在雙鵲報喜鏤空屏風後,清幽的話語隨風飄來:“皇上不要怨恨旁人,更不要為了臣妾有負江山社稷,一切不過命中註定。後宮不可一日無主,皇上若因臣妾遲遲不肯立後,臣妾亦是無言面見列祖列宗。此生路漫漫,君若事事如意,妾便含笑九泉了。”

“墨心,墨心……”

弘歷猛地坐起直直向屏風後奔去,只見此處空無一人,只有一件明黃的龍袍掛在衣架上,他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夜格外安靜,連樹葉都難舍難分的依附在枝幹上。皇後走了三個多月了,他倍感孤獨。往昔說的上話的還有嫻貴妃,轉眼間,未相見也有三個多月了。

吳書來聽著聲音,忙跑進殿內,一看見皇上光著腳站在地上,忙捧著鞋為他穿上,又順手為他披了件衣裳。

弘歷向床榻走去:“明兒一早,你去告訴太後,嫻貴妃……朕只能先封她為皇貴妃。”

吳書來明理的點了下頭:“奴才明兒一早便去傳話。”他看著皇上躺下了,才悄悄退了出去,關門的瞬間,不免搖了搖頭,皇上的心思真難琢磨。

翌日,太後得知了這個消息,心裏已經有了主意,弘歷和靜嫻都是倔脾氣,所以皇上就算下旨晉封靜嫻,為了龍顏也絕對會稱是奉太後之命,看來只能讓靜嫻委屈一些,先去養心殿拜見皇上了。

喜鵲一大早便在永壽宮的房檐上叫個不停,溪薇折好了被褥,回頭對靜嫻說:“喜鵲枝頭鬧,想必主子是有喜事呢。”

“正被你說中了,主子,奴婢剛在宮道中碰見了染秋,她傳太後的話,說是讓娘娘去養心殿請安。”織錦喜上眉梢的邁入殿內。

“去養心殿?”

“是啊,自從上次……主子許久未請安了。”溪薇緩緩說。

靜嫻惶惶不安,若是皇上召見,便會親自傳話,為何偏偏是太後?她真的不想見他,若是一切可以自己做主,該有多好。

奶白色琵琶襟的緞錦宮裝上繡著一樹青櫻,草綠的滾邊如意銜紋顯得人更是清爽。靜嫻故意未施粉黛,盤起的雙環髻上只有一根瑩潤的玉釵。

溪薇給子衿使了個眼色,讓她撤下了桌上毫無食欲的膳食。

織錦扶著靜嫻走在宮道中,千叮嚀萬囑咐:“主子見到了皇上,一定要收斂起性子,不要辜負了子喬師父的教誨。”

靜嫻默不作聲,只遠遠的望著朱紅的宮墻。

吳書來並未在殿外侍候,一個從未見過的奴才看見了靜嫻,忙跪地請安:“奴才見過娘娘,皇上與榮親王去了禦花園。”

“那本宮午後再來。”

“娘娘好走。”

靜嫻本是想回宮,可竟鬼使神差的走到了禦花園,織錦暗笑,卻只是一路跟隨。

清風卷起湖面,蕩開層層漣漪,荷香彌漫碧水間,天光雲影共徘徊。弘歷和弘軒互坐棋盤兩側,頗有林中少年煮酒談詩、閑雲野鶴的意境。

“皇兄有心事,臣弟今日不該與皇兄下這一盤。”弘軒一身淺青色的褂子,外罩斜襟馬甲,執棋嘆氣而語。

弘歷兩指撚著棋子,片刻又將棋子放回了盒中,雙手杵膝輕嘆:“七弟,打小你我走得近,除了志同道合,更因你我可以推心置腹,朕不能對大臣講的,不能對皇額娘說的,你都懂。皇後剛剛過了百日喪祭。皇額娘便讓朕立後,朕真是心煩意亂。”

“皇兄對皇嫂的情誼,臣弟佩服至極,但終有一日,皇兄需從眾位妃嬪中挑選一位掌管鳳印。皇兄究竟是在為難選哪位妃嬪還是為難立後的時日?”

弘軒此話一出口,倒讓弘歷清晰了幾分。

弘軒看著弘歷不語,疑問道:“臣弟想知曉,後宮眾位女子,除了皇嫂,能讓皇兄記掛在心的還有誰?”

弘歷不敢相信,腦海中竟然浮現了靜嫻倔強的臉龐和失望的眼神,他起身負手而背,面朝滿塘蓮花,道:“朕原本認為自己喜歡嫻貴妃,但皇後殯天後,朕才知道,這種欲罷不能撕心裂肺的感覺再不會為了旁人有第二次了。”

“那年在念安寺,你該見到朕了。”弘歷並未回頭,只是背對著弘軒。

弘軒可憐靜嫻癡癡的守望得到的卻是一個這樣的答案,他的心替她隱隱作痛,卻仍舊儒雅一笑:“那皇兄待嫻貴妃,怕是愧疚之情多一些吧!”

“鳳舞九天。那日,朕的腦海中只回想著空雲大師的話……”

弘軒裝作漠不關心的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皇兄是在想救不救她?畢竟皇後只有一位。”

弘歷轉身靠在亭欄上,雙臂搭在欄桿上,眼神中少有的淡定,他自嘲的一笑:“朕的確有這樣想過,那支羽箭明明是朝著朕的方向刺來,只是她剛好在朕的前方,也許到最後一刻……可最後一刻發生的事情誰又知曉呢?”

弘軒將桌子上的酒壺遞給弘歷,故意說:“倒是臣弟搶了皇兄的風頭。不過皇兄將那拜月教一網打盡,倒讓皇阿瑪大加稱讚,如此一來,算是扯平了吧。”

弘歷難得的大笑了幾聲,拍了拍弘軒的肩膀,舉壺而飲,湖水中倒影出兩個颯爽英姿的男兒對酒暢聊之景。

弘歷沈思片刻後開口:“皇額娘一直對朕說嫻貴妃端靜孝淑,未想到和敬也為她求情,但朕的心裏總有一塊疙瘩,可細細思索後,的確無人好過她,朕已經晉封她為皇貴妃,攝六宮事。”

弘軒一口酒反在喉間,辛辣嗆得他面龐通紅,懷疑歸懷疑,皇上終究是在意她的,這不正是他今日來此處的目的嗎?可為何又心痛難忍。

靜嫻站在一灌樹叢後方早已淚流滿面,無聲的絕望堆積在她的眼角,沖擊著她要爆裂的胸腔,她從未像今日這樣絕望。昔日她傻傻愛著的男子竟然在危難關頭會置之不理,還有什麽會勝過這錐心揪肺之痛。皇貴妃又怎樣?就讓這冠冕堂皇的封號去祭奠昔日的烏拉那拉氏靜嫻吧。

靜嫻搖搖晃晃走在宮道中,織錦緊緊在後方扶著她的臂膀,“主子……小心……”

“織錦,本宮心裏難受,本宮的枕邊人,竟然在本宮命懸一線時會猶豫不決,守喪責罰將位侮辱,這都算什麽,遠遠敵不過那一片刻的猶豫讓本宮撕心裂肺。沒有愛情,連同情都成了奢求。”

織錦拍著靜嫻的後背,面色凝重,哽咽道:“主子……”

“只有他,他才會不顧一切的為本宮遮刀擋箭,織錦,錯了錯了。”靜嫻響亮的一記耳光打在自己面頰上,仰天垂淚,那憋在嗓間的話語震的胸腔起伏不定,她咬唇後又張嘴,原本可以劃破長空的嘶吼卻被硬生生吞進了喉嚨,這回,她是真真正正的將他從心底連根拔起了,那已血肉模糊的心口汩汩的流淌著鮮血,似乎要把她淹沒在這段血染的情海中。

乾隆十三年七月一日,皇上奉太後之命晉封嫻貴妃為嫻皇貴妃,攝理六宮事。同時因嘉妃近日處事謹慎,晉封為嘉貴妃,而舒嬪晉封為舒妃,令嬪晉為令妃。靜嫻站在大殿中無悲無喜,她嘲笑弘歷為了封住悠悠眾口,故意晉封了幾位妃嬪,這無意不是警告自己,九五之尊的權利可以讓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可讓她變成螻蟻讓眾人唾棄。而那刺眼的“奉太後之命”更是讓朝臣內外知曉,這個帝王和妃子的感情確是出現裂痕。

走出養心殿時,靜嫻和織錦見在殿外侍候的王喜拎著一個鸚鵡籠子,只聽王喜說:“這鸚鵡的羽毛倒不似以前光亮了。”

“公公可以備些玉米碎和薏仁米,這兩物營養豐富,常食用可令它羽毛光滑豐翼。”

靜嫻走近幾步,“魏大人熟知鸚鵡的習性,想必深有研究。”

魏清泰回首見是靜嫻,忙跪地道:“微臣給娘娘請安。”

“都起來吧。”

“微臣自小便喜愛鸚鵡,府中也是養了幾只,久而久之,便了解了些許。”

靜嫻突然想起她宮中莫名其妙飛入的鸚鵡,便故意對王喜說:“哦,這小東西倒是難養,日後若是你不懂了,豈不要大老遠兒的勞煩魏大人。”

魏清泰謙虛一笑,俯身道:“那倒不必,令妃自幼在府中也是懂得些許,公公大可詢問令妃。”

“說到令妃,皇上頂是喜歡她的,慶貴人進宮數載,也並未晉封,而令妃卻是福澤深厚,大人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

“承蒙娘娘金口玉言,還望娘娘多加教導。”

靜嫻舒展的一絲笑容瞬間消逝,只淡淡說道:“大人嚴重了,世間變幻莫測,今日本宮有幸高人一等,難免它日不會有後來者居上,今日積福也是為它日安穩罷了。”

“微臣受教了。”

靜嫻點了點頭,向慈寧宮走去,“織錦,你可覺得此事頗有蹊蹺?”

“主子是說上次宮中莫名其妙飛來的鸚鵡?”

“是,便是那只鸚鵡害的本宮小產,昔日並未覺察令妃深謀遠慮,奈何她倒是早早便下手了。小八子那邊兒,讓他盯緊點。”

“奴婢知曉,主子的眼睛可還痛?”

靜嫻輕搖了下頭:“只是看東西有些模糊。”

織錦擔心的說道:“主子傷心過度,才會心生毒火,以至於雙目渾濁,主子,奴婢知曉您心裏難過,多少個日日夜夜您臨窗垂淚嘆息,奴婢都懂,奴婢真是不想看到主子也如孝敬憲皇後那般,油盡燈枯不及而終。”

靜嫻擠出一個笑容,像是談一個與身無關的故事:“有人說,情人的眼淚匯成了忘川河,河邊站著的人便是你今生不能相守之人。”

織錦輕語:“忘川河邊訂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無聲的淚在靜嫻面頰蔓延開來,曾經盼望的美好希冀終究被記憶斑駁的時光所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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