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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七十七)好夢由來最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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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壽幾何?逝如朝霜。時無重至,華不再陽。”魏常在望了望芯湘,“昔日本宮若未被選中,現下該是何種模樣呢?”

“皇上未選中的女子,也多是指給了親王貝勒,不外乎也是如此情景,現下只不過好在此人是人中之龍。”芯湘條理清晰的答道。

“是啊,本宮來這裏已經四年了,這四年,也不是那麽難熬。”魏常在長嘆一口氣,起身抹了下脖間的領巾,“皇後不是說和敬公主今兒會去嗎?你帶上幾盒落花酥糖。”

“奴婢早備好了,主子事事想的周全,怪不得皇上長誇主子。”

“你這是變個法兒誇自己呢。”

芯湘肆無忌憚的努嘴一笑,便扶著魏常在走了出去。

魏常在位份雖低,但這幾年一直服侍在皇後身旁,皇上愛屋及烏雖未晉升她的位份,但旁人待她自然也客氣幾分,相比之下,她倒是比慶貴人和純妃要好得多。

提及純妃,她這幾年倒也安穩,不過她待皇上遠遠不及待永璋上心,皇上自打兒感覺出她多有應付的感覺,去鐘粹宮的次數便少了。想罷三宮六院三千佳麗,她不待見他,自有人巴巴的討好他呢,他又何必對著一張冰塊臉。

乾隆七年的秋末要涼上幾分,一片橘柚色的蒼茫中透著幾塊深碧,靜嫻煞是應景的著了一身秋黃色斜襟繡秋菊的雲錦宮裝,輕漫在長石竹板回廊中,大老遠的,便見永璋滿臉笑容急步走來,“兒臣給嫻娘娘請安。”

靜嫻溫和一笑,拉起永璋,撫了撫他光潔的額頭,“近來讀書可好?你額娘可好?”

永璋待靜嫻很是親近,“兒臣很是刻苦,只是無論兒臣多用功,皇阿瑪都從不過問,倒不像四弟,頑皮也能討得皇阿瑪的幾聲呵斥。”

靜嫻看著永璋失望的小臉,心中不忍,“業精於勤荒於嬉,你若堅持不懈,總有一天你皇阿瑪會看見,無須與他人比較。”

永璋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想起這些年織錦常偷偷給他送吃的,便說道:“除了額娘,嫻娘娘待璋兒最好。”

“永璋……”柔兒緊張的急步跑來,看見靜嫻便生澀一笑,將永璋往自己的身前攬了攬,有些責備道:“額娘不是告訴你讀完書便馬上回宮嗎?”

永璋不情願的嘟起小嘴,也沒有反駁。倒是靜嫻先開了口,“璋兒,你且先去一旁玩玩,本宮要與你額娘說些事情。”

永璋看柔兒點了點頭,才高興的去了一旁玩耍。

“柔兒,這麽多年了,你還邁不過去嗎?”靜嫻望著那張好似波瀾不驚的面容,沈沈開口,卻又覺得如此生疏。

柔兒望著別處一笑,“過去的事情何必再提起,只不過徒惹傷悲,只是未想到你我姐妹情分如此淺。”

靜嫻想起她在沁秀園時的日子,便感激說道:“若是真如你所說,你便不會雪中送炭。”

柔兒似是被人揭穿了心事,惶惶問:“你……你早早便知曉?”

“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會知曉那種日子如何難過,感同身受的人便只有你。”靜嫻向前走了幾步,拉起她有些陌生的柔荑,“我不知該如何向你說,當日我本是出自好心,不曾想讓你誤會之深,又讓你對皇上心存空念,現下的日子雖也平安,但永璋正在漸漸長大,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你又可知他心中所想?”

柔兒的手有些僵硬,她瞥了眼一旁玩樂的永璋,斬釘截鐵的說:“沒有一個人會感同身受別人的痛苦,我不想再卷入那樣的漩渦,寧願無人理睬也好過樹大招風。”她抽出了手,沖遠方喊了一句“永璋”,便轉身向後走去。

靜嫻忙激動說:“你便希望皇上對璋兒一輩子不聞不問?即使你能失去一個夫君,可璋兒能否接受失去一個皇阿瑪?”

柔兒的腳步遲疑了一下,食指的指甲劃過金絲輪花的袖邊兒,握在掌心。

乾隆八年的春季悄無聲息的抹去了銀裝素裹,寧靜的天空藍汪汪的空遠,宮內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便是在朝堂惹起紛亂的鄂爾泰黨中的仲永檀死於獄中,而另外一件,靜嫻想都沒有想過,柔兒竟然聽取了她的意見,對皇上不在冷言冷語,更幸運的是,他又懷上了皇上的龍種。

自雍正帝龍馭上賓後,朝中老臣以張廷玉為首的多為漢官,稱為張黨,而以鄂爾泰為首的多為滿官,稱為鄂黨。兩人的矛盾自雍正帝在世時便存在,兩人同屋時往往竟日不交一語,張廷玉常喜微語譏諷鄂爾泰偶犯的過失,兩人如此,屬下更是如此。日深月久,便成了兩黨相爭。

皇上最怕大臣私結黨羽,他對一切都明察在心,想起昔日年羹堯功高蓋主,他為了不重蹈覆轍,便以兩黨相互牽制,從中利用以及限制。

雍正帝在世時曾采納了鄂爾泰提出的“改土歸流”,此意見引起了諸地苗民反抗,而張黨駐苗疆大臣搜集鄂黨的罪證,欲將其一網打盡,未想到適逢雍正帝駕崩,此事便有乾隆帝接手,皇上對他們提議十分不滿,又因苗疆大臣平苗失利,便任用鄂黨人士為苗疆大臣,一時間,鄂黨占據上風。

仲永檀作為鄂黨幹將,與鄂爾泰長子鄂容安的相交甚密,他就張黨禦史吳士功彈劾鄂黨史貽直的折子留中洩密一事,指出張廷玉有耳目,但意外的是皇上並未相信,而張黨借此機會反擊,指出仲永檀曾將留中密奏的疏稿內容洩露給鄂容安,更企圖將鄂爾泰也牽扯進來,皇上為了兩黨相互牽制,只將仲永檀下獄,也僅令鄂容安退出南書房,未想到仲永檀卻病死於獄。

前朝的事情總是會波及後宮,沁雪的妹妹芳蕊是鄂爾泰次子鄂實的福晉,而嘉妃世出漢軍包衣,其兄長為耿將軍部下,耿將軍多與張廷玉有來往,如此一來,便燎若觀火,一時間倒是劍拔弩張。

嘉妃坐在高臺的回廊中,靠著廊柱不安望著遠處,她聽到細碎的腳步聲,便回眸對愉嬪一笑:“本宮猜想著定是妹妹。不然誰還有此心情登高寄興呢?”

“未想到純妃不聲不響便有了身孕,真是出其不意啊!”愉嬪坐在一旁,勾唇看著嘉妃彎起的笑眼。

“有了身子並不代表有好命會誕育龍子,照現下的情勢來看,即使多了一個六阿哥,也只不過是三阿哥的影子,而咱們……有三位阿哥,勝算總是多了一層。”

“現下兩黨相爭,皇上才不會早早立下太子,更何況自打端慧太子早殤,皇上的心意你我亦是清楚的,大阿哥和三阿哥入不得皇上的眼,臣妾看皇上待四阿哥寵愛有加,若有一朝一日,臣妾也只願唯娘娘馬首是瞻。”愉嬪學的聰明了,她早早便表明了心跡,告訴嘉妃自己不會成為她的擋路石。

嘉妃忍不住一笑,心裏卻明凈的,愉嬪一向是心口不一的人,她輕輕開口:“瞧妹妹說的,你我自是一條船上的人,相互扶持才好。”

“自然是好,內務府今早著人送了幾盆梔子花,煞是清麗純凈,放在窗下,便香氣四溢。倒要比牡丹清雅許多。娘娘得了空也可到臣妾宮中賞玩。”

“本宮看慣了艷若彩霞的玫瑰、芙蓉,倒也該學學妹妹的清麗高雅了。”

愉嬪話中有話,“若說是清麗高雅,哪比的上慶貴人呢?只是……貴人與臣妾同日進宮,未想到如此福薄,不然定是盛寵六宮呢,可現下……竟孤零零的守在鹹福宮,若是換做了臣妾,當真會想不開。”

嘉妃心裏暗暗笑著愉嬪,她被禁足在永和宮時,又沒看見她想不開,“妹妹想多了。想必五阿哥午睡也醒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愉嬪抖了下腰間散亂的流蘇荷包,和嘉妃一同走下石階。

絕美的餘霞散落天際,暈紅了奶白的雲朵,像一朵朵花瓣垂落在空中。

弘軒與秋娘成親已是一年有餘,兩人在旁人眼裏相敬如賓,只有他們自己才知曉這是“相敬如冰”,秋娘從未想到,以前離他那麽遠,兩人也算相談甚歡,現下離他這麽近,竟然如此陌生。雖然曾臨亭描摹,對酒相談,但她覺得弘軒的心緊緊關閉著,連一絲縫隙都不肯讓她窺見。

直至那日,她無意間進書房,想要抽出一本嶄新的古曲書,卻從夾著的書頁中掉出了一封信,她看見那封信是勳達的筆跡,勳達悄然離去,並未給她留下一封詩書,她一時間好奇,便悄悄打開,強勁的筆力,黑色的墨跡如蜿龍般在眼球劃過一道道血絲,“若不是我挾持了嫻妃,你便不會惹禍上身,也不必迎娶秋娘,我無言面對你,只求你善待秋娘”。

泛黃的紙頁滴上了幾滴淚痕,她顫抖的按照原本的折痕疊了回去,生怕濺上一紙淚痕,胸腔中似乎有一團火在烘烤著五臟六肺,她顫顫巍巍的行走在回廊裏,仿若連腳趾都痙攣震痛。泛濫的陽光灑在她木訥蒼白的面龐上,她雙眼癡楞的一眨不眨,那一個個墨黑的字跡如同音符般浮動在眼前,她強忍著支走了奴婢,一個人向湖邊走去。

漾漾的水波如她的眼眸般暗淡無光,假山石上青苔斑斑,她蹲在湖邊,像是一只飄忽的幽魂,她一直以為弘軒為了這句 “若有一日,就算為你兩肋插刀,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而娶她,她憑著這僅有的一點點驕傲與日相伴,而今才知,他是為了另一個女人,還是一個他永遠無法擁有的女人,昔日,她只覺得弘軒滿腹心事,初見嫻妃時她隱隱有些感覺,當知曉了真相時,那種說不出來的嫉妒、羨慕、難堪揪碎了她的心,她捂嘴嚎啕大哭,像是要將所有的委屈傾瀉倒出,那掩蓋不住的嗚咽卻從指縫間偷偷溜出,一滴滴閃閃發光的淚珠融進了假山石裏,滴在了清波湖中。

秋娘可憐的蜷縮在那裏,像是一只無人問津的小貓兒,她不能讓弘軒知道,這層窗戶紙若真捅破了,那已然便是結局。她抹去了不斷湧出的淚水,又緊張的撫平了裙擺的褶皺,弘軒最喜歡她穿這件衣服,也許那是他無意中敷衍的話,可她都銘記在心。

他與嫻妃會怎樣,她不知曉,她只知曉,無論如何,榮親王的福晉,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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