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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五十八)別有幽愁暗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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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習習,初秋便這樣悄然及至,織錦扶著靜嫻在禦花園漫步,大老遠便見永璉和和敬在水池邊玩耍,他們滿臉的純真洋溢著陽光般的溫暖,銀鈴般的笑聲傳遍了每個角落,靜嫻情不自禁的朝那邊走去,她放佛看見了自己的孩子奔跑在青草地上,隨意采摘著爛漫的山花,她時不時便在心頭勾勒著這幅景象,她只能靠著僅有的那段血緣關系去想象那張笑臉,只是那張笑臉,模糊而遙遠……

永璉見一旁的奴才請安,回頭見是靜嫻,面上立刻露出一份不情願,他低頭輕輕說了句:“見過嫻妃娘娘。”

靜嫻溫柔的笑容綻放在唇邊,她看了看不遠處的和敬,她彎腰摘了滿滿的一筐鮮花,“二阿哥與公主在玩什麽?

永璉本來沈悶不歡的臉色霎時出現了一層笑意,他歪頭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白瓷罐。

靜嫻伸頭一看,滿腦袋疑惑。和敬捧著一束五顏六色的鮮花朝這邊跑來。

永璉神秘的沖靜嫻擺了擺手,待靜嫻湊近後,便將罐子放在她手中,猝不及防的掀開罐蓋,只見滿罐密密麻麻的蚯蚓在蠕動,有幾只甚至爬到了罐檐,細密的紋絡隨著身體的蠕動或展開或收縮。

靜嫻瞬時間臉色大變,大叫了一聲,本能的松開雙手,只見白瓷罐掉到地上摔的粉碎,纏成一團的“深紅色”立馬向四周蠕動,靜嫻跳著甩開了腳上的幾只蚯蚓,忙驚恐的叫著“織錦,織錦。”

幾個奴才見此情形,生怕被皇上遷怒,忙上前收拾這些殘局。

永璉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站在旁邊,他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被人摔了一地,便撅嘴蹲在地上大聲說:“啊呀呀,沒有辦法餵魚了。我還以為娘娘什麽都不怕,若我知道你怕這東西,便不會讓你看了,省的我又要重新去抓。”

靜嫻從小到大最怕蟲子,就算是老鼠在她面前竄過,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若是蜈蚣,蟑螂,毛毛蟲……她恨不得繞圈避之。更何況蚯蚓這種雌雄同體,不咬人惡心人的軟體爬行物種。

和敬從旁拽了下永璉的衣服,小聲嘀咕著“皇兄,太傅曾說過‘君子記恩不記仇’。”

永璉撇了下嘴,將頭仰到另一邊。

織錦撫了撫靜嫻的後背,看著她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樣子,又看著二阿哥調皮的看著熱鬧,她只能無可奈何的扶著靜嫻朝宮中走去。

還不到晚間,弘歷便急匆匆趕到了永壽宮,他見靜嫻躺在床榻上,面色依舊沒有緩和過來,“朕聽說了今天的事情,永璉真是越來越胡鬧,你可好些了?”

靜嫻想起今日和敬說的話,想必是永璉記恨上次在長春宮一事,他小小的年紀,竟然如此記仇,她真是擔心弘歷的溺愛,會讓他變本加厲,肆意妄為。

靜嫻低頭半晌不語,緩兒才緊皺眉心說:“是臣妾大意了。不過……臣妾不知道二阿哥何時變得……變得這樣調皮了。”

弘歷嘴上雖然是責怪永璉,但眉眼間卻無一絲怒氣,反而帶著溫和的笑意說道:“朕小時候也調皮的很,常常弄得奶娘暈頭轉向,那時候朕常常被皇阿瑪責罰。”

這般顯眼的偏袒,靜嫻還能說些什麽呢,她只能垂下眼瞼,沈默不語。

弘歷看著桌上的晚膳已經擺起,便輕輕拉著靜嫻到殿內用膳,隨著織錦掀開的白瓷蘭花翠玉碗蓋,一股濃烈的噴香便撲鼻而來,靜嫻忙捂嘴幹嘔了一聲,她看見碗中的湯羹便想起了在白瓷罐中蠕動的蚯蚓,這讓她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

弘歷在她後背輕輕順了幾下,本來擔憂的神態露出一絲異樣,靜嫻擡頭時正對上弘歷的目光,弘歷勾著一抹邪笑,讓吳書來立即通傳了太醫。

靜嫻的心內忐忑不安,她看著陳太醫平靜的面色,又看著弘歷期待的目光,一顆心更是懸到了嗓子眼。

陳太醫收手,並未有像想象中露出欣喜的神態,也並未有說出眾人最想聽的“恭喜”,他只是恭敬回道:“皇上,娘娘多由憂思郁怒,致肝氣郁結,橫逆犯胃,胃氣上逆所致幹嘔。”

弘歷亮晶晶的黑眸漸漸變得暗淡,原本期待的眼色轉瞬變得像從未存在般讓人心碎。他以為他收起了這份目光靜嫻便會當做什麽都未發生一樣,可他哪裏知道,這更是在她心頭澆了一把火。她多麽想告訴他,他們曾經有一個孩子,若是一切都在,她想看到他眼裏究竟會溢出幾分驚喜?

弘歷潛退了太醫,並囑咐織錦要按時餵靜嫻喝藥,她看著靜嫻面上少有的郁色,悄悄在她耳旁說道:“咱們會有的。”

一個帝王竟然寬慰一個無所出的後妃,這樣溫柔的話語滴在心裏,仿若雨露般在靜嫻的心底開出一朵嬌艷欲滴的鮮花。

靜嫻話鋒一轉,眼中含著淡淡的擔憂:“今日……還好不是嘉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弘歷眉頭一動,點了點頭,他想起永璉今日的確過分,便婉轉開口:“調皮是調皮,但這樣目無尊長,若不讓他長點教訓,怕以後無法無天了。”

靜嫻知道弘歷心中已有了打算,便頷首:“臣妾知道皇上是望子成龍,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二阿哥鬼精靈似的,皇上也無須太憂心了。”

吳書來命人將熱好的菜重新端到桌上,弘歷往靜嫻碗中夾了幾棵青菜,靜嫻擡頭沖他一笑,眼中滿是迷戀的溫柔。

翌日,靜嫻便聽說二阿哥“目無尊長,不思進取”被罰抄一百遍孔孟之道,罰面壁思過一個月。

其實責罰小孩子無非就是這些,靜嫻心裏早已有數,他是不想看見永璉小小年紀便心胸狹窄,弘歷如此寵愛永璉,大有將儲君傳位與他的意向,三歲便見人天性,若是以永璉這般心性,怎能當此大任?

濃密的樹葉已經有些泛黃,零零落落偶爾落下幾片蒼涼。弘軒坐在內殿,不解的望著來到訪的內管領魏清泰。

弘軒潛退了旁人,隨意的靠在椅子上,笑逐顏開說道:“想必大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魏清泰拘謹的頷了下首,細細斟酌後才緩緩開口:“老臣是為小女而來。”

弘軒心思一轉,不語。

魏清泰神色間隱隱含著一縷擔憂,他踟躕了下,起身,拱手道:“王爺平易近人,德行高遠,臣……臣……既然無旁人,臣便直說了。”他餘光瞥了下弘軒從容的面龐,小心翼翼說道:“小女到了選秀的年齡。”

先帝爺在世時曾在兩人面前提起指婚一事,可弘軒只是隨便找個借口搪塞了過去,時隔多年,未想到魏清泰依然記在心間,弘軒淡然一笑,倒讓這濃郁的氣氛跳躍著幾分釋然,“曾聞令千金才貌雙全,惠心紈質,若是有幸選在君王側,皇兄定會如獲瑰寶。”

魏清泰一聽此話,本來忐忑不安的心已沈到谷底,他知道王爺仍舊不願意,更惋惜自己女兒福薄,像王爺那樣慧敏儒雅的品行的確是高攀了。他沈了口氣,撩袍跪地,“小女初生牛犢,若有幸入選,今後的路,還希望王爺看在先帝爺的份上……護小女一條賤命。”

弘軒忙起身要扶魏清泰,可他卻老淚眾橫,字字剜心的說:“臣不求小女寵冠六宮,但求她無災無禍安度餘生,小女無福啊!”魏清泰搖頭長嘆了一聲,那低沈的哀嘆放佛在昭示著一個女人一生的路。

弘軒心內有些愧疚,他若是點了頭,這個女子的一生便會截然不同了,可他不能,他知道人都是貪婪的,若是在一起,也許一開始對對方只是簡單的愛慕,待時間久了人便會要求對方也回饋同樣的感情,然後便有了妒忌,紛爭,他明明一開始便給不了她這樣東西,所以他不敢圈禁起這樣一條鮮活的生命。

弘軒雙手扶著魏清泰,平緩的面龐卷著一絲不經意的郁色,“魏大人快起,本王體會你的心情,雖說伴君如伴虎,但皇上亦是性情中人,並非如大人所想般無情。本王答應你,若本王可以做到,便會護其平安。”

魏清泰感激的一叩首,心想今日之事定不能讓旁人知曉,更不能讓女兒知曉,否則女兒家的顏面何存,“那老陳便替小女謝過王爺了。”

弘軒看著魏清泰沈穩的步伐有些淩亂,幾片秋葉從他肩上掃下,顯得格外蕭索。

靜嫻理了理妝容,坐在轎輦中去往養心殿的路上,秋風吹起簾角,她順著縫隙向外望去,見永璋笑嘻嘻的跑在宮道中,柔兒便親昵的跟著一旁。日子過得真快,不知不覺永璋已經長這麽大了,這不得不提醒著她,在她們之間已有多久沒有推心置腹的談談了。

靜嫻看著養心殿空空無人,便問道:“皇上去了哪裏?”

“回娘娘,長春宮著人來稟報,說是二阿哥高燒不退,已經有好些天了。皇上一聽便急忙去了長春宮。”

靜嫻剛想踏出殿內,那小太監便躬身攔住他的去路,恭敬說道:“吳公公讓奴才為主子提個醒兒,二阿哥是思過時受了風寒。”

永璉就是弘歷的心頭肉,靜嫻一想起永璉思過的原因,心內便如被人抓撓般坐立不安,她思前想後,心內竟隱隱升起了一種愧疚感,若不是她,永璉便不會遭受責罰,現下連她自己都這樣想,弘歷是否會怨恨自己?她想著想著,竟然不敢冒失的沖往長春宮,她轉了個方向,向翊坤宮走去。

長春宮內靜悄悄的,到處都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眾人都繃緊了神經,不敢大聲喘氣,生怕一個不小心便驚醒了沈睡的猛獸。漆黑的夜死般沈寂,仿若冷眼旁觀這世間百態。

靜嫻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在這裏竟是如此多餘,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雖然沁雪百般安慰,但她心頭仍舊愧疚。

弘歷負手站在床檐旁,昏黃的燭火射著他蹙起的眉峰,一抹暗影扭曲的投在床褥上,像是蒼鷹的羽翼護著幼雛,他轉頭尋太醫時不經意間瞥見了靜嫻,空洞無光的眸光瞬間變得陌生尷尬,像是有層無形東西隔在兩人之間,但又不能捅破。

靜嫻一扭頭避開了弘歷難以言表的神情,她看著皇後面色憔悴,眼睛紅腫的在一旁攢著永璉的小手,像是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到他身上,每一個母親看著病痛中受折磨的孩子,都會不約而同的生出一個念頭,就是希望可以代替他痛苦。

靜嫻看著皇後攢在手中的絲帕已被淚水浸濕,此刻她真想知道皇後的心,她是會恨透了自己還是依然善良大方?靜嫻依舊記得多年前,從沁雪口中蹦出的“福晉”二字,那股濃濃的血腥似乎還在鼻前飄過,那濃稠的深紅不是別的,而是她孩兒支離破碎的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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