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以後，苗林和海龜出國了。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從前，卻又不完全一樣。冉染會時不時地寫信給我，告訴我她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她追著秦宇滿世界地跑，她告訴我，追不到秦宇，她是不會回來的。

我終於成為了李莫愁女博士，沒有男朋友的恨嫁剩女。爸爸媽媽常常會打電話給我，問我個人問題。我總是對他們說，我現在不想想這些事。

“有好的，就嫁了吧。”爸爸說。

“有好的，我一定不放手，誰那麽傻呀。”我和爸爸的關系也好了許多。

“在爸爸眼裏，你永遠都是我的驕傲。”爸爸對我說。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我還是能時不時的搜索到江平發表的文章，署名都是不同的單位。看來，這幾年他一直在不同的學校做訪問學者。很湊巧的是，竟然有一次，我和他的文章發表在同一期期刊上。我和他的名字在目錄頁上遙遙相對。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看見我的名字會想些什麽。其實，有時候，我還是挺想念他的。

想念歸想念，我還是個非行動派。既然，他放手讓我重新開始，我就該對得起他的執著。這樣的生活其實也並無不好。輕松，自然，是我十六歲以來最愜意的人生了。

一切，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後了。

下課鈴在我關掉ppt的同時大響起來。

“同學們，下課吧。”我站起來。

“起立。”

“老師再見。”

我鞠躬回禮。走廊裏瞬間沸騰起來。我走出門外，彈了彈身上的粉筆灰，看見一個男孩站在教室門口，淺藍色t恤，幹凈的臉龐。我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他。

他一定是在等經過他身邊的這個女孩。因為，他們交錯的時候，男孩的食指動了動，而女孩卻將原本低下的頭更加地低了低。最終，他們還是交錯而過。

忽然覺得，青春，經歷過這樣的悸動，就算是受傷，那又怎樣呢？

胡綺妍忽然出事了。鋪天蓋地的報紙，連我這樣的人都聽聞一二。辰默鐵三角破裂以後，綺妍重新簽了經紀公司，業績一直平平。

失去管辰的詞曲，再發的專輯銷量一直不如從前，加之網絡流行，盜版猖獗，唱片市場開始進入了蕭條期。於是，她也嘗試了接廣告，拍片。或許是時運不濟，幾部電影下來，她竟然有了“票房毒藥”的稱號。於是，片約也少了，她從一個大紅大紫的一線歌星漸漸淡出了公眾的視線。

而這一次的爆料，卻再次將她拉了回來。八卦娛樂報紙上頭版頭條寫著：“曾經滄海又如何，月顏淪落陪酒女。”報紙的報道不堪入目。據說，網絡上的圖片更加入目不堪。某國內火爆論壇上的限制級照片還出動了公安機關。

大約，這就是娛樂圈的生存規則：有錦上添花時，自然也就有墻倒眾人推的時候。

我沒有料到的是，我會在這種時候遇見胡綺妍。

學生畢業在酒吧開party，眾人散去後，我留下來斷後。畢業季，總是會這樣那樣的煽煽情吧。

“回去洗洗睡吧。”我對一痛哭流涕的男生說。

“程老師，畢業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們老了。”

“少廢話，你們都老了，我還沒嫁人呢！世界末日就要到了，2012之前，收起你這些看似文藝，實際sb的語言好吧。該幹嘛幹嘛去。”

男生愕然地看著我。他一定想不到，平日裏和氣合群，有求必應的程老師是這樣的人。

忽然間，他笑了：“老師，我們一直以為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古墓派。”

他走了，出門的時候忽然回頭：“程老師，其實，我一直挺喜歡你的。等我事業有成，我來娶你！”

我哭笑不得。

我收拾完殘局打算離開，進門處與迎面的人撞了個滿懷。她身上抹了挺重的香水，悶悶的味道，我不太喜歡。側過了身，讓她先過去。

那人走過去以後，忽然回過身來，喊住我：“你是程希麽？”

我回頭看她，黑色的鴨舌帽，長直發遮住了一半的臉，套著緊身裙。她摘下了墨鏡。

“是你。”

她對我笑笑。

這是家人氣並不算旺的酒吧，那時的客人幾乎沒有了。服務生也遠遠地坐在吧臺後邊，支著腦袋安靜地聽歌。

她轉身對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走過來：“找個地方坐下，我們聊聊吧。”

落座後，我和她各要了杯檸檬水。其實，我沒有什麽話可說。

“有辰默的消息麽？”這麽多年，她大約習慣了喊他辰默。

“沒有。”我如實回答。

“是麽？”她顯然不相信。

“你愛信不信。”我聳聳肩。

她低頭去包裏找煙，熟練地點燃一支摩爾，塗了紅色指甲油的食指纖細修長。她的眼圈微微有些泛黑。許久，她輕輕吐出煙霧說道：“你別誤會，我不會去找他。你也知道，最近的事有點棘手。”

“你還好吧。”我問。

“當然。”她看著我，饒有深意地微微笑了一下，“程希，我其實挺羨慕你的，想問題永遠走的是直線。”

看她說得那麽輕松，我笑笑。或許因為多年娛樂圈的沈浮，我並不喜歡她的笑容。

她掐滅了煙蒂，端起了水杯，抿了口水繼續說道：“程希，其實我小時候特別嫉妒你，有個好出身，好背景。但是，我也常常想，你喜歡的東西，我也應該有。因為我除了不能選擇的出身以外，哪裏都不比你差。”

“是麽？我那時倒是挺羨慕你的。自由自在的，多好。”

她的唇動了動，然後低下了頭，一頭青絲散落下來，如瀑布一樣。她搖搖頭，說道：“我只是想和你爭。”

我笑笑無語。

她的手指撥弄著玻璃杯，杯底在桌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我只是在意和你爭的感覺，不管能不能成功。管辰拒絕地越厲害，我就越想要得到他。直到你消失，我失去了爭取的動力。也是那時，我發現，我其實不愛他。但是，和他糾纏下去卻像慣性。可是，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他，哪怕是一秒。”她的眼眸漸漸暗淡下去。

我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我想，我該走了。”我起身告別。

“程希。”她喊住了我，“管辰愛的只有你。”

幹兒子小虎滿周歲了。黑娜打電話來讓我一定回去給幹兒子過生日。黑娜和佳慶這對冤家，喜得貴子倒也是人生一大喜事。

“程希，你能來，太好了！”黑娜高興極了。

小虎精神又漂亮，穿著黃色的地主服、粉嫩的小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像佳慶。我看著那個小粉團兒忍不住親了一口。按照習俗，儀式在上午亥時前舉行，先祭祖，後抓周。小虎一把抓住唯一的一支狼毫筆不放。我看了哈哈大笑：“佳慶，兒子像你，以後是念書的料。”

“純屬娛樂，小虎就喜歡各種條狀物。放根筷子他也一樣抓住不放。難不成說明他以後是飯桶？”黑娜煞有其事地說。

別人說，那是低調，可這話黑娜說，那倒是十分認真的。

噗……哈哈，我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想起從前黑娜說，她只要能做公主的仆人她就幸福了。

很久沒有回安城了。參加完宴會出到門外，我拒絕了黑娜和佳慶的邀請，忽然想一個人走走。

“你現在是有兒萬事足了。”我笑。

黑娜抱著小虎依偎在佳慶的懷裏，幸福得膩了。

這幾年，每一次回來都住不了幾天，安江來得更少了。整個安城飄起了淡淡的橘子花香，安江一如往昔地泛起了霧霭。我伸手在霧氣裏劃撥，抓不住一絲水氣。

安城變化很大，幸運的是江邊的這個電話亭卻一直還在。

“程希，我在西藏，你一定要來，和我一起！”

耳邊響起那年除夕管辰在電話裏的話，最後，我聽見自己的心在問，管辰，你在哪裏？

其實，我一直再也找不到理由去再愛一個人，像當初愛他那樣純粹。

變化最大的就是少年宮舊址。曾經刷得雪白的墻壁，墻壁上掛著的玻璃櫥窗，還有櫥窗裏澈哥哥抄寫得整齊漂亮的琴譜。

每天下課，我都會認真地讀一遍，把譜的指法在心中默念一遍。或許吧，在那個時候，澈哥哥就是我一生都難忘記的一個夢。

如今的少年宮推倒了，建起的一個公園，緊靠著公園的是一個不算陡峭的山坡。趁著清晨的陽光，信步沿著林蔭小路走了上去。沒想到，眼看到了路的盡頭，山路卻忽然一轉，露出了一座小屋，落地玻璃窗，垂著白色的紗幔。

隱約聽見孩子學琴的聲音，琴行建在這裏倒也是鬧中取靜的好去處。這麽僻靜雅致的地方，就算是安城的住戶也未必都知道。

白色紗幔後，一男子背影修長。他斜斜地靠著琴架，看著彈琴的小女孩說：“丁曼，你的指法不對，手腕也不對。”

小女孩看樣子頂多五六歲，她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擡起頭來說：“老師，我學了好久，怎麽還不對？”

男子揉揉女孩的頭，溫柔地說：“不要緊，只要你喜歡，一輩子都可以慢慢學。”

我感覺到眼眶微微酸痛，離開越近卻走得越艱難。那一刻，我仿佛在走向一個夢，只要我的腳步再重一些就會把它踏破。

近在咫尺。男子忽然轉過身來，他的臉被琴譜擋住。那是一本《車爾尼》。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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