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氣質心理學角度分析，冉染是絕對的多血質。她精力旺盛得像小獅子。

正午。一覺醒來，我便瞥見窗臺上的玫瑰。她的追求者真是堪比聯邦調查局。晚上睡得很好，大約是累的緣故。桌上是冉染幼稚的手寫體，一看就是著急出門樣：

容易迷路的希：

早飯在桌上。中飯晚飯夜宵都表等我。啵～

這家夥來h城不過一年，就學著一嘴的吳儂軟語，我在c成五年，除去偶爾看看方言版貓和老鼠，到如今還是學不會一句動畫片裏的臺詞。

還記得第一次上西經，拿著殘破手稿的老教授講了一個月，我才了解，原來他那顫抖的四個不著調的詞連接起來竟是“蛛網模型”。

晚上七點才有課題討論，看看時間還早，於是拿出一疊材料坐下來看，直到天開始昏暗。我伸手去按臺燈，卻不小心打開了桌上的錄音機，女歌手婉約的聲音傳來：

時間沖散你我

沖散心跳脈搏

回憶寄放窗口

粉刷好舊屋檐的巷口

掩埋了淚眼斑駁

在轉角之後扣上故事門鎖

參透了錯對依然插翅難飛

從此不再有夜是黃昏

……

隨手拿起封面，映入眼簾的是《越睡越憔悴》。我甩開手，用力關上門出去，門裏歌手再哀愁地唱我也聽不見。

迎面碰見冉染氣急敗壞地回來。

“你要出門？”她問我。

“是的，出門透透氣。”

“先陪陪我。”她拉我進屋。

“什麽事？”

“還不是陳家諾。”

我哦了一聲表示了解。他是冉染來h城的鐵桿哥們。因為名字太像陳家洛而被我當場記住。當然我知道，男人肯在女人身上耗費精力，動機絕對不單純。

“他怎麽惹你了？”

“他向我表白了。”

“那是早晚的事，你不要在我面前裝驚訝。我不信這一套。”

“我不驚訝，我氣憤。”

“氣憤？”

“氣憤他表白得太快。”她懊惱地說，“我不會再那麽傻，別人一表白我就歡天喜地地撲上去。”

“你太貪心，拖了別人一年，讓別人拎包，占座，打水，送飯。來來回回和別人暧昧，不道德。”

“暧昧有什麽不好，都是你情我願。”

“原來你搬來是因為躲他。”我輕籲了口氣。

“別嘛，他最多只占一半。”冉染摟我的腰。

“是不是又要滅絕師太出馬幫你收拾殘局？”不得已，我只能問。想起幾年前某個倒黴男生，最終恨得用磚頭砸我們宿舍的窗我就不寒而栗。

“可以麽？”冉染裝可憐的樣子在男人眼裏可能是楚楚動人，在我眼裏簡直欠抽。

“你到底喜不喜歡他？”我沒好氣地問。

“反正讓他最近別來找我就是了。”

“喜不喜歡，說法可不一樣，你可想好。”我威脅她。

“此話怎講？”冉染豎起了耳朵。

“不喜歡，很好說，直截了當，說你玩弄了他。喜歡的話，稍微有點技術含量，既不能毀滅你的光輝形象，否則他就徹底死了心。也不能不破壞，否則就是變相鼓勵他。”

“要是我也不知道呢？”

說這話的時候，冉染已經有意識與我保持距離。因為她了解，她床上的黃鴨“翠翠”會瞬間飛向她頭頂。

我約陳家諾到留學生餐廳的雅座。

“我是程希。”坐下來，我不打算直奔主題。

“你好，我是陳家諾。”

對面的這個男生，長相上看還算過得去。因為不反感，我多說了幾句。

“我和冉染認識五年了。也聽冉染提起過你。”

“是麽？我就是一跳梁小醜，跟著她這麽久。”他顯得頹廢。

“其實……”我思索著怎麽講接下來的話。

“冉染最近好麽？她是不是很討厭我，是不是再也不要見我了？”他急切地問。

“這……”

看見他這麽認真，我反到有些猶豫那些個想好的臺詞是不是太傷人。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他往後靠到沙發裏，“她那麽光彩奪目，我算什麽，一無所有。”

“你給我閉嘴。”我打斷他。

因為話說得有點用力，整個餐廳都仿佛安靜了下來。他顯然沒有料到，微微吃了一驚，低下頭喝水。

我們一言不發，直到大眾失去耐心，嘈雜聲再起。

我清了清喉嚨：“其實……”我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大約嚇壞了，只是一味地看著我。

我狠了狠心。

“其實吧，冉染也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她覺得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

“是的。她其實是個孤兒，高中的時候被一個男人騙，還懷了他的孩子。那時候傻，才十幾歲，她以為那個男人會養他，所以就生了下來。哪裏知道，那個男人在孩子出生不到一年就拋棄了她。”這麽狗血的劇情，讓我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孩子呢？”陳家諾卻聽得臉色發白。

“被冉染的外婆送了人。”我心裏打著鼓。

“不可能。我知道，冉染有父母。”陳家諾總算還有點思維。

“那是她的養父母，後來冉染高覆，因為成績好，有企業願意資助大學生。剛好那個企業家有個早夭的女兒和冉染一般大，所以就認了做女兒。”

“竟然是這樣。”

我再一次驗證，戀愛中的男女都是低智商。陳家諾伸手往口袋裏陶煙，半天打不開打火機。

“冉染這麽快樂，都是裝的，她其實都是為了掩飾。”我惡心得快不行了，低頭喝水的時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不在乎。”他擡頭說。

“千萬別沖動。”我立刻阻止了他。

“第一，冉染想一畢業有了工作就想接孩子一起住，到時候你要和他在一起，就是現成爸爸。據我所知，你的家庭是傳統家庭，一定不能接受冉染。第二，你現在突然這樣說，其實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說法，你不在乎，那可是一輩子的事。你現在不在乎，那麽將來呢？如果不遠的將來，你在乎了，那冉染會有多受傷？第三，冉染是很自尊的女孩，她要是知道你知道了這件事，她一定不會答應你。她每天這麽快樂，她容易麽？”

說完，我長長籲了一口氣。

陳家諾徹底不說話。低頭不停地撥弄手裏的打火機，點燃，熄滅，點燃，熄滅。

“陳家諾，對不起。”我對他站起來的身影說。

他回頭，對我禮貌微笑：“謝謝你，程希。”

一瞬間的愧疚，我低下了頭，正巧看見邊座，江平正低頭看新一期的《數獨》。他什麽時候出現，我竟全然沒有察覺。

我假裝沒有看見他，走出門外。

新的一周開始了。八點的討論課上江平遲遲沒有出現。

“我們先開始吧。”我提議。

“骨灰級師姐，今天的議題ppt在江大那裏。”馬黔委屈地說。

我不說話。會議室裏的氣氛沈重起來。

我看了看時間，“散了吧。”

我開始收拾手邊的資料。江平走進會議室。

看見我生氣，他怔了怔，隨即恢覆了神態：“對不起，來晚了。”

“能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麽？”

“突然有事。”他說。

“這是什麽話，這麽多人的時間，比不上你一個人的時間？如果以後都這樣，我們的合作沒法繼續。”

收拾起論文，我走出門外。他追出門來，想說什麽，卻一直說不出口。最終，他追上我：“好，我答應你，沒有下次。”

“我並不要你向我道歉，你應該向你的組員道歉。”

“好，只要你回去，我向他們道歉。”

我真想不到，當江平當著組員的面道歉的時候，馬黔他們的下巴都掉在地上。

“姜到底是老的辣！”馬黔向我伸出大拇指。

江平咳嗽一聲，說道：“時間不早，趕緊各自通報上周進度。”

我們此次項目需要嚴謹的心理學實驗，根源在於我們是在向傳統經濟學的假設提出重大挑戰，尤其是理性人假設。

“理性人會撒謊麽？”有組員提出。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理性人如果會撒謊，模型就會變得更加趨近於現實。”我回答，“可是，撒謊不容易檢測。”

“這個未必。”江平一直坐著仔細聽我們的匯報和討論，一言不發。忽然間響起的話，冷靜中帶著禪機，讓我一個哆嗦。

我轉過臉去，看見他冷俊的臉上一抹似是而非的微笑。

“人在說謊時，大腦會激烈反應，從而產生下意識的信號。”說話的時候，他看向我，別有深意地一笑。

我假裝沒有看見。

“比如說呢？”馬黔好學地問。

“有心理學實驗的證明，說謊者可能會出現如下的表現：撫摸自己的手，眼神看向右上方，表情閃爍，陳述理由的時候非常流利，完整得沒有錯誤。理由很簡單，因為她早就想好了整個陳述的過程。”他玩味地看著我，“哦，對了，聲調也會發生變化，突然大聲或者高調。”

我的臉開始發燙。

“你說對麽，程希師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到我的臉上。

我清了清喉嚨，不看他：“專業性問題，恕我不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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