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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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蟬聲鳴唱。

驕陽似火的午後,我和方蕓結伴去學校看公布榜。烈日之下的成績榜我們曾見過很多次,而當這次貨真價實寫著我們命運的時候,我們誰都不敢輕易去看。這是我們人生當中第一次面對殘酷的競爭。盡管在今後的歲月裏,我們會面對各式各樣的淘汰、暗算、勝利、失敗、歡笑與淚水。而這最初的那一次,卻也是最最重的一次。

最終,我對方蕓說:“你在遠處等,我去看。”

一見榜單,先找方蕓。兩百六十九名。一中的名額只有一百五十個。殘酷的考試終於將我和方蕓分開。我們再不能一起上學,一起玩笑。

“你只告訴我,能不能留吧。”方蕓問我。

看我不說話,她也猜出八九。

“沒什麽。”她淡淡地擡頭,“我其實早厭倦了一中。換換環境也好。”她就是這樣,越掩飾越容易讓人看穿。

其實,我也考得很糟糕,落下了林書一百零一位。而與方蕓恰恰相反,看見自己的成績,難過的假象之後,竟莫名其妙產生一陣報覆性的快感。仿佛這樣萬眾失落的成績,正好可以填補心中某個不知方位的黑洞。

那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空洞,與任何快樂絕緣。我告訴自己,程希,你就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歡。

高考第一天傍晚,彭澄帶著他自制的貓頭鷹風箏等在我家樓下。我真不能理解他無所謂的架勢。若不是我恰巧路過,他就打算和貓頭鷹一起比翼雙飛不成?

“走,放風箏去。”他抖抖貓頭鷹。

“不好好準備考試,整這些。”

“看見你的光輝成績,來祝賀你。”

他還真是了解我。

“走吧。”雖然高考對他不是第一次,但出於人道主義,我還是打算順從病入膏肓的病人。

彩虹橋。七月的夜晚,暑氣才剛剛散去,江面便迫不及待地漫上霧霭。迎著風,貓頭鷹飛得安逸。

“明明是飛禽還扮家貓。”他又抖抖天上的貓頭鷹,認真地對它說。

我懶得和他貧,搭著欄桿看風景。忽想起第一次他約我見面,也是這裏。那次的不歡而散還歷歷在目。如今,一樣的風景,心情卻不一樣起來。

“一直不知道,你為什麽從q大回來。”

“這個問題,我也常想。”他一貫無所謂地說,“我常想,怎樣才能讓你心甘情願地陪著我。”

他似早有準備,伸出手從容地拉住我,甚至可以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一說你肯定走。”

“那還說。”

“就想看你生氣的樣子。”

有些人,就是這樣。撥動了情緒,卻永遠不會被自己承認。

“這樣走了,豈不無趣。”他揚起嘴笑。

“好吧,看在高考的份上。”

“榮幸之致。”

風箏飄蕩在暮色中,忽左忽右。我們安靜下來,看霧霭沈浮。他偶爾撥弄細線,便能改變風箏的走向。夜愈發明顯,天空升起了第一顆啟明星。一輪新月在遠遠的水天一色顯得悠遠。橋下駛過一艘雕欄畫舫,有那麽一瞬,我們都將市井的繁華聽得清晰。

我感覺得出他心緒不寧。愈是黑夜,愈是明顯。

“我曾也有過這樣一只風箏。”許久,再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顯得傷感。“是她買的。她只買過這個。”

他突然開口提起死去的母親。我不知如何接他的話題,安慰人我一向不在行。

想了很久,我說:“如果你當我是朋友,難過的時候,就是不說話陪著你,我也是願意的。”

說完,我長長籲了口氣。我知道,隔著黑夜他轉過來看我。可是,我卻不敢看他,低下頭看橋下月光撒下的明輝。

又是半晌無話。夜裏起了風,江面上霧氣大,不免有些涼意。我們幾乎看不見風箏原來的樣子,只有緊緊升降的線告訴我們,它還在。

“走吧。”他對我說。

風突然大起來,線兒左右搖擺得厲害。他只一笑,便放了手。不待我去捉,風箏便已飛得無影無蹤。

十五歲那年,我曾幻想自己生如夏花之絢爛。很多年之後,才了解平凡如你我,絢爛的不過是心裏美好的願望。變成天鵝的醜小鴨,物種本來就是天鵝。

放榜之後,方蕓情緒低落。於是炎炎夏日,我逼迫方蕓出來吃冰淇淋。

“我們分手吧。”冰淇淋還沒上全,她就對著林書面無表情地說。

林書雙手相扣,安靜地看方蕓:“我不同意。”

“我和你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世界人。”她看著他哭。

林書伸手去拭她的淚:“我們都是地球物種。”方蕓別過臉不看他。

我後來才了解方蕓一直努力卻追趕不上林書的痛苦。情人亦是對手。猶如一場人生的賽跑,兩個不同級別的運動員,看著對方一路平步青雲,自己卻摔打在塵土裏的沮喪。他故意放慢步伐,你會覺得他遷就你;他努力向上,你會覺得他和你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不在身邊,會擔心他會不會嫌棄你;他在身邊,也會擔心他會不會和你話不投機。距離懸殊,不是從物質開始的,是從精神一點一點滲透,直至開花結果。

“你不要再找我,對於你,從來就不是喜歡。”

冰激淩還沒有化,就有愛情融化了。而我們卻始終沒發現,它是從哪一步開始化的。

方蕓站起來,搖搖晃晃撞倒了桌上的水杯,透明杯裏的冰水灑了一地。我們誰也顧不上滿地的水,我伸手拉住她。

“別沖動。”七月的天氣,她的手卻涼得瘆人。

方蕓回過頭,陌生地看我:“程希,放手。”

“不,我不放。我們是好朋友。”

“我不想和你做好朋友。”

“你忘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說的話?”

“可是,我和你不再有靈犀。”她看向林書,“林書,你不用可憐我。我會很好。”

“我從不可憐任何人。”林書站起來,語氣肯定。

方蕓看向林書的表情,仿佛是在看另外一個世界的生物:“林書,我知道的,你的心裏一直想著誰。我知道的,你一直接近我的原因。我也知道的,你畫的那張素描是誰。你的施舍,我今天全部還給你。我們之間,從來不拖不欠。我們之間,從來都不是你情我願。”說著,方蕓低下頭。

林書站起來:“別鬧。”

“從前的善解人意都是我裝出來的。其實,我妒忌得發瘋,我的眼裏容不下她。所以,你們都別管我。”方蕓轉過身就跑。

林書擋住要沖出去的我:“讓她靜一靜也好。”

我回頭,瞬間捕捉的情緒,讓人回味。

安靜的房間,當我獨自點上蠟燭,突然傷感起來。十六歲的生日,我在明亮的日光下,在無人的小巷裏游蕩,直到累得不能再走。我有些著急,沒有找到方蕓。這些日子來,她過得都不好。我們都是奄奄一息的飛蛾,卻不能抱團取暖。

終究是沒有找到方蕓,那個和我同一天生日的家夥,也人間蒸發了。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打開錄音機,《谷中百合花》敲入心扉。原來自從回來,便再也沒有聽過。可惡的是,我居然沒有勇氣按下“stop”。

心還是如我料想的那樣,聽話地緊緊一收。閉上眼,隨著樂符撥動,手指落在空氣裏。至於自己對他的惦記,我從無能為力到幾乎憎恨。每個音符,每個轉折,每個強弱,每個節奏,甚至每個細節轉換我都熟悉到可以默寫。憤怒的情緒無處宣洩,只能連帶無數的回憶,陷入迷茫的空洞。

錄音機發了瘋的一直重覆,連帶我強迫式地重覆。這是我和他的四手連彈,隔著時空,沒有溫度。反反覆覆,心裏僅有的憤怒的火苗也逐漸熄滅。仿佛荒野上燃燒著熊熊烈火,最後濃煙四起,灰燼飛揚。

沒人知道,愛一個人,會到心已成灰。

那一刻,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竟可以這樣殘忍。琴聲裏的至死不渝,怎能瞬間消散。

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怎能相信愛能脆弱成一張紙。

至死不渝,寧願至死不遇。

最後一個音符華麗落幕,我終於忍不住哭。潮濕的淚水漠過臉龐,哭到後來我甚至喘不過氣。

直到毫無力氣。我趴在桌上,指甲劃過桌面發出沙沙聲也在提醒我,即便是現在,我也還是和從前一樣,修剪好幹凈的指甲,等下一刻可以和他一起彈奏。

我敗下陣來,安靜地任憑錄音機裏的他,不厭其煩打擾我。

當門被敲響,毫無形象的我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我記得的,他眼裏閃過的不是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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