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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擾人清夢是很不道德的行為。所以,對方沒等我細問,便重重關上了門。我只能下樓來。幸好,鼻子底下還長著可以問路的工具。

宿管大伯早在樓梯口上站著等我:“丫頭,你再不下來,我就得一間一間去找你。”

半道紅。H城最古老的巷子。宿管大伯非常細心,詳細告訴我地址和搭車方法。我到的季節正是五月末,青石板巷子兩邊的夾竹桃竟開了全。紅紅粉粉的將整個巷子的大半都暈染得花團錦簇。想來“半道紅”的地名也因此而起。

真真是夾道相迎。只可惜,我風塵仆仆,不能明媚鮮妍來襯。

周圍車流如織,走進來卻是另一番天地。青灰的巖壁,黑色的屋瓦下郁郁的樹蔭。走在巷子裏,陣陣涼風襲來。這便是他從小生活的地方,每個腳步我都走得小心。

半道紅21號,竟然是獨立的宅子。青石堆砌的圍墻上爬著青翠的爬山虎,從圍墻內隱隱可見的精致小樓,木窗木門黑瓦。此時天色尚早,卻從窗中透出橘黃的燈光,隱約中飄出散落的琴聲。

他在家。心中不免一陣欣喜。木質黑漆門上,一對鎏金龍紋銅門環。有了剛才的教訓,這次我扣得斯文。

許久,聽得內裏琴聲止。再許久,腳步陣陣。

門軸轉動的聲音比一般的門更顯沈重。看見來人,一時間我恍惚了時間和空間。

她如杏花般亭亭而立。十五歲的她,一襲粉底素花旗袍竟添出女人的雅致與嫵媚。小巧的立領環繞著她纖柔的頸項,凸凹有致的流暢線條上幾粒蜻蜓盤扣將禁區封鎖。烏黑飄散的長發用米白的發帶束起,襯得明眉皓齒,幾近完美。

我疑惑是否不小心跌入某個時間隧道,生生倒退了幾十年。

“程希!”她驚呼出口。

她認得我,那我必不是走錯了時間。

“快進來。”她熱情地挽我入內。

一時間,我認為,在如此不可思議的地方遇見任何不可思議的事都是正常的。

我端坐在雕花菱窗內的紅木座椅上。早年祖父家境也算殷實,從小祖父也曾略微談起過紅木的鑒賞。細看木色,因系紫檀屬。木工、雕刻、打磨工藝均系一流。再看其年色及雕刻手法,至少是清朝的物件。

“喝茶吧。”她跑去泡茶。

我仍舊有些魂不守舍。我忘記,我來到了哪裏。

“試試看,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女主風範。

“綺妍。”我終於決心和她打招呼。原來這一個月請假備考的“家”是這裏。

“我正想找個同性夥伴幫我參謀呢”她開心得不得了,遠遠地轉了個圈,“好看麽?這是為明天專業考試準備的。”

“喝茶。”她又端來青花瓷茶碟,卻不放心紅木家具,從書架拿下一本書墊著。

封面上黃色玫瑰隱隱墊在漂亮的瓷器下。我遲鈍的心終於開始發揮作用。心口隱隱地痛,漸漸向四周彌漫。伸出右手,按住心口,我對她笑:“很漂亮。”

“真的?”她更加開心。

“你等不等他,他剛出去幫我買明天考試的道具。”她明知故問,我不是專程趕來欣賞她的美。

我不答,環顧四周,這原來是間中西合璧的宅子。廳堂上的六盞荷花白瓷燈錯落低垂。雕花窗邊的西式小幾上擺放著琉璃花瓶,火紅的玫瑰仿佛哭紅了眼的離人淚。小幾邊打開琴蓋的鋼琴似還溫熱。我走過去,伸手去摸黑白的琴鍵,仿佛還能觸碰到他手指的溫度。

鋼琴上實木相框的照片墻令人註目。一個家族的變遷緩緩道來。因為知道他父親的遭遇,我特別仔細找了。其實,根據年代並不難分辨,整齊的三七分頭,同樣潔白的襯衣,背景卻是h城音樂學院。原來,他的父親與這座高等學府也頗有淵源。

難怪他有這麽深的音樂和襯衣情結。而我卻因為他,也有了一樣的情結。

照片墻最下一排,他的母親端莊清秀,似彎非彎的眉眼下一顆胭脂痣。不知在最艱難的時刻,她如何帶著他渡過漫漫長夜。我想我是看見了,看見了最不起眼處的致命傷。熟悉的琴房,熟悉的四手聯彈,而主角卻不是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登堂入室,說明你真在乎的是她,對不對?如果不是你在乎,我都不會心痛。

我殘忍地望著他們的笑,即便是傻子,也看得出,那是什麽。如果,這都不算愛,連天都覺得可笑。

心口的刺痛瞬間襲來,一陣強似一陣的尖銳短促。這樣持續的心痛從前並不曾出現。右手覆又按上心口,不能大口呼吸,偏偏呼吸急迫。一時間,竟覺得不如就這樣死了,也清凈。

不知多久,疼痛才散去。照片墻反光中,綺妍安靜站在我身後,不靠近也不遠離。

“程希,我們……在一起了。”即便吞吐,這句話也殘忍。

我不曾回頭,不看反射的光線我也知道她的表情。他的面目隔著鏡框,竟有一世之遠。

從此,你的笑便不再是為了我吧。或者,你的笑就不曾獨獨為了我吧?明明有了她,為何還要我?既生得她如此光景,為何偏還要我如此狼狽的來襯她?

世界真是毫無公平可言。

往昔似電影膠卷閃過。哪一次不是我主動,他接招?原來都是錯誤。這個便是他信誓旦旦讓我等的未來?

終於,淚悄無聲息地落在擡起的右手上。是了,一定是這樣。我是錯了時間和空間的人。或許他們前世就在這裏朝朝暮暮。只是,不小心被一個不相幹的人闖了進來。

淚未落完,已失笑。

我轉身,望著青花瓷下的黃玫瑰笑:“這本書墊著正合適。”

擡腳,我便往門外走。綺妍的聲音在背後微微發顫:“程希,等等他吧。”

擡眼望見已隱隱發昏的天:“不等了,看見你也是一樣的。”這次,望著天洶湧而下的淚,不會再有人來拾。

綺妍不曾送我走出門外。掩上的門帶走了內裏的繁華。烏黑的門,徹底帶走所有的欣喜與歡樂。黃昏裏,兩側的夾竹桃繁茂依舊。而如今,卻是一路繁花相送。還好,還好,至少還有花送我。

昏暗裏,巷口處叮鈴鈴的自行車越行越近,白襯衣。淚一瞬間洶湧,車行過處,我下意識背過身不再看他。

他竟沒有認出我。

他與我近在咫尺,卻成天塹。那一刻,我了解最遠的距離不過咫尺天涯。車從我背後駛過,低下頭,白襯衣在暮色中隱約泛著青灰。在他要隱入巷子深處時,我回頭。一瞬的背影,從此消失。

如果這樣能夠讓你快樂,我願承受一切,不過是放手。

那一夜的火車,隆隆的車輪聲真熱鬧。從未聽過那麽賣力的車輪聲。鋼鐵的輪子有節奏的驅走黑暗的寂寞。

火車的過道上,我蜷縮在門邊。列車員三番五次地路過,刻意的,隨意的,管她是什麽意,我都沒有心思去體會。

十二個小時,來與去都是半日。於我,卻是一生。所有的一切,都碾碎在車輪裏,挫骨揚灰才開心。

直到沒有力氣站起來,才想起整整一天滴水未進。我掏出口袋裏僅有的零錢,買不下任何東西。再到頭腦嗡嗡響的時候,我站起來,舔著幹燥的嘴唇,對隨意路過的列車員說:“我渴。”

於是,便毫不爭氣的失去意識。

甜鹹的味道,就像愛情。總是,甜蜜開始後在淚水中結束。淚沒過了我的身體,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如果,我是那個走失在仙境的愛麗絲,那麽請給我一瓶能變得很小很小的神奇藥水吧。我想變成微不足道的毛毛蟲,只有一只小繭便不再出來。

“姑娘,醒醒。”有人推我。

原來,剛剛喝的是鹽糖水而已。“要不要吃點什麽,你剛剛低血糖,暈過去了。”隨意經過的列車員姐姐不隨意地說。

的確是餓,可是沒有錢。幾何時,我到了處處乞求別人的地步?

“再喝口水吧。”我寧願去死,也不願再乞求。

不知如何我竟還能走到家門口。眼看家就在面前,我竟走得如此費力。勉強擡頭看窗,沒有人。看來若是我今天死了,也是活該。

眼前一片漆黑,在再度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對樓道裏的人影說:“我家住401,麻煩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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