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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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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學校還新來一位音樂老師,姓管,兼我們班的音樂課。他長得很幹凈,整潔的藍色格子襯衣,微微帶著卷的頭發,還有修長的手指。他的指甲一定用銼刀小心的修整過,完美的弧線,表面看起來仿佛光潔的鵝卵石,而形狀卻似世界上最完美的珍珠貝。

他出現在九月的校園,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氣。他微笑地走進教室,瞬間捉住我的目光。我看見他輕輕的敲了教室的門,而後走了進來。他沒有說話,先笑起來。他的笑,像空谷中綻放的百合,自然卻閃著聖潔。他說,“我叫管辰。管廁所的管。”

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他的目光掃到我,明亮的眸子驟然一停,而後不可思議的對我璀璨一笑,迫使我的臉騰地升溫。

“你們認識?”方蕓問。

“瞎說。”我貓下身子小聲說。

他按花名冊開始點名。

……林書、方蕓、程希?

讀到我的名字,尾音居然是問號。

他再次擡頭,看我。

我只能站起來,“到!”回聲清脆響亮。

他低下頭,笑得溫暖。

後來,我們和他熟了,也不叫他“管老師”。我們喜歡喊他“老管”,雖然他並不老,確切的說,他還非常年輕。可是,我們喜歡這樣的稱呼。他顯得夠哥們。那時,我也會不小心在家,喊爸爸為“老爸”,媽媽為“老媽”。這回,父親破天荒的沒有反對,而母親卻頗有微詞。是啊,哪個女人承認自己老了呢。何況還要放在嘴上,天天被警醒著呢。

六歲那年,父親安排我學電子琴,那時候的校外學習班遠沒有現在普及。父親在炎熱的假期,騎著他那輛鳳凰牌自行車,送我去學琴。而那時,父親剛從我出生的江霖鎮借調到如今的學校。學校安排了簡陋的宿舍。幸好風景極好,屋後是巨大的香樟,香氣撲鼻。不遠處是著名的安江,四季恒溫,夏天還有皚皚白霧升起。

那年暑假,我第一次離開母親。那是一段艱苦卻快樂的生活。學校的宿舍只有一間。我們的飯菜常常是電飯煲上的水蒸蛋,是父親早晨出門就熱著的。中午,父親會給我炒青菜,晚飯還要吃一頓。晚上,學完琴回來,沖了涼,父親會帶我去江邊納涼。那時的父親,並不算嚴厲,常常呵呵地笑。後來,我才知道,從江霖鎮到安城,雖不到二十公裏的工作調動,卻耗盡了父親半生的心血,磨去了父親的快樂。那時的父親,年輕上進,一心想謀得好前程。願意以借調的身份來到學校,從零開始。

於是,我經歷了長達八年的單親生活。

對於父親的借調,即便是年幼如我,也知母親心中多有不舍。父親剛走的時候,每到傍晚,母親總是站在窗口張望。那時沒有電話,父親總在臨出門的時候囑咐回家的日期。我和母親每天用紅色水筆在家中的臺歷上畫圈圈。一次,父親回來路中,自行車輪胎被石子紮破,耽擱了很久。母親焦灼的在飯桌前等待,餐桌上的燈昏黃如豆,我不懂事,問:“媽媽,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胡說”。

母親第一次揚手打了我。我的淚如雨下,雖不疼,卻從心裏產生恐慌。原來,這個世界並不能由父母完全掌控。

那時家中也不富裕,第一年暑假學電子琴的時候,我並沒有琴。馬老師是個很漂亮的年輕老師,非常熱心。得知我還沒有買琴,第二天拿出黑白相見的琴板給我練習指法。

這一練就是一個暑假。

琴板,其實就是一塊模擬真實琴鍵的硬紙板,上邊手工畫著黑白相見的琴鍵。我記得,第一天我們練習的是歡樂頌。

父親原本打算讓我在安城上小學一年級。可是,那時連父親的工作都是臨時的,更加不能指望母親的調動了。而我那年才六歲。於是,我還是回到江霖,直到小學四年級。

我以為,琴已經離開我很遠很遠了。

很多年前的記憶似乎很清晰。每年暑期裏的學琴,我幾乎都會用一張手工琴板。而每天老師抽查的時候,我總是第一個通過。因為,沒有琴,我學得比別人更加刻苦。那時,每天下課前去彈彈老師的雅馬哈,是我最快樂的事。

這一次,我因為老管愛極了鋼琴。他輕輕打開漆黑發亮的琴蓋,琴聲如同滴在透明玻璃上的水珠。他修長幹凈的手指下,流淌出的音符,讓人著迷。

可是,我的驕傲卻並不願讓我表露出真實的內心。

音樂課上,我故意和方蕓交頭接耳,和文韜打打鬧鬧。也許,我潛意識中還希望我的不安分可以引起他的註意。我還帶著同學偷偷做鬼臉,在黑板上畫豬頭。可是,老管總是視而不見,見到我的傑作“大豬頭”,他居然直接擦掉,然後從容的說“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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