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的帝國大廈，隨著透明電梯慢慢上升的幾個女生不約而同發出尖叫。

“天啊，我恐高！”

“我也是，感覺隨時可能掉下去！”

腳下透明的玻璃材質，能清晰看到距離地面越來越遠。以透明弧狀電梯為中心的建築總共有六十二層，每上升一層，都能看到每一層來來去去的人們究竟在忙什麽。

這些女生胸口上掛著面試證，懷裏捧著一疊個人資料。進來的時候還意氣風發，一等上了透明電梯，低頭一看腳下越來越遠的大堂，不約而同縮瑟在了一起。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運輸到外太空……會不會突然出故障啊……”

“太可怕了，我呼吸都不通暢了……”

確實。

整棟建築呈現一個封閉的圓柱體。從高空俯拍，它像一道難以突破的屏障，矗立在這個城市的最中心。

它的上圓面仿佛渾然天成，每一個角度都沒有一絲破綻。在建築施工中很難打造一個如此完美的正圓，但偏偏，這座建築做到了。

這道通天的透明電梯就處於這個圓面的圓心，而周圍的布局如同古羅馬鬥獸場一般，形成一圈圈環形拱廊，以階梯式坡度排列。隨著電梯的慢慢上升，你能看到這棟建築內部的全貌。

“怎麽，你不怕？”負責招待新人的男人註意到了一個姑娘。

姑娘長發披肩，靜靜把目光落在玻璃外，像是欣賞窗外的風景一樣。比起周圍人的聒噪，她始終站在一旁沒有參與任何話題。你要是仔細分辨，還能從她的臉上看出一絲倦怠的神色。

“待會兒要進行的面試，你一點都不擔心？”男人詫異地問她。

接待過那麽多撥新人，他早已習慣別人的緊張不適，其中也不乏做出各種極端行為的人。

可像眼前的人這麽淡然的，卻是頭一回見。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氣質，雖難以形容，卻抓人撓心。

“我倒覺得這裏風景很好，”對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淡淡回應，“電梯升得越高，越能縱覽全局，把控一切。”

自從進電梯後就一直回避和面試者們有過多接觸的男人，卻在這時候引起了興趣：“這麽說，你喜歡這棟建築咯？”

“談不上喜歡。”女孩想了想，“但我能從這裏的布局上感覺出，主人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當人和獸搏鬥，要麽殺戮對方，要麽成為祭品。贏家，永遠是從一線生機中站起來的人。”

空氣裏一片沈默。

男人的眼裏閃過些許的欣賞之色，而另外一邊抱成團的女孩只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她。

大家關註的話題只有一個。

“我們的電梯要升到什麽時候啊？”

“是啊，我胸口都透不過氣來……”

有好幾個幹脆閉著眼睛不看周圍的一切。等到電梯停在某個樓層，咚一聲打開的時候，大家搶著要逃出去。

“哎呀，哎呀！她怎麽了？暈過去了？”

有個面試者面色發白，倒在電梯間裏。幾個姑娘驚成一片。

“沒關系，是恐高造成的不適。休息一下就好了。”負責帶領的男人很有經驗，顯然也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情了，“保安，把這位小姐擡出去送到醫院，好好休息。”

“那她今天的面試機會呢？”有人替她問了一句。

男人禮貌一笑。

“我們從不給應試者第二次機會。”

他的態度很平和，說話方式也謙卑，可說出來的話卻像個惡魔，讓人冷到心裏去。

病患者被擡出去了，剩下的人都人心惶惶，不敢多問。大家被領著進入了面試大廳。

“聽說這裏的總裁很難搞，一不小心就會惹禍上身！”

“那你不還是來應聘總裁助理？”

“沒辦法，傳聞帥得驚天動地的，至今單身！要是日久生情了，不就直接鯉魚跳龍門了？”

其實發布的職務不下百個，但每年都以“總裁助理”最為熱門。應試的姑娘絡繹不絕，簡直如同古代的選秀女進皇宮一樣。

“每個人都會領到一個號碼。當報到你的號碼，就進房間來。”

姑娘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成一排，個個白襯衣包臀裙，窈窕漂亮，畢業於名校。

“其實我家境不錯，也不需要來找工作，所以我倒不在乎薪水多少，能在他身邊貼身陪伴就行……”

“我也是，我剛從國外回來，MBA工商管理碩士……”

“國外也有很多集團對我拋橄欖枝，一過去就能做高層，但我想了想，還是來這裏實習做起……”

大家彼此之間打探了一通虛實，既驚訝羨慕，又心裏暗暗施加了一點壓力。

是啊，沒能過得了簡歷這一關，還會出現在這裏？

終於第一個姑娘進去了。

門合上之後，再也沒動靜。外面七八個人屏息等待著。

十五分鐘，門被打開了。裏面的人走出來，紅著眼眶。

“怎麽了？”外面的人爭相問。

女孩臉上的妝容哭花了，默默走到走廊上，什麽也沒說，卻嚎啕大哭了一場。

“裏面的面試官問什麽了？幾個問題？”大家抓緊時間打探。

失魂落魄的姑娘什麽也沒說，低著頭自顧自默默離開了。

這一下，第二個要進去的姑娘更緊張。

“下一個。”

姑娘起身，拉了拉短裙，走進去了。

這一次，她撐的時間更短。

十分鐘還沒到，門再度打開，她沖出來大哭，一邊用高跟鞋惡狠狠敲著地面。

第三個，第四個。

第五個，第六個。

一個比一個時間撐得更短。

每個人出來都有不同程度的負面反應。幾乎能猜測出來，裏面的面試官已經愈來愈不耐煩，以砍人的速度在結束今天的面試了。

“伊梓雪。”

終於，叫到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面色平靜，走向那扇神秘的大門。

和她同時進去的，還有另一個排位在她之後的姑娘。

“只剩下兩個人了，幹脆一起面試，”門口負責排位的職業裝女人在無線電裏像是松一口氣，“今天終於要忙完了。”

裏面傳來一個調侃的男聲：“沒這麽快，還有下一撥呢。聽說已經送上電梯了。”

在這裏來來往往的應試者，流動速度比流水線上加工的肉食罐頭還要快。

伊梓雪忽然覺得她們就像是從籠子裏放出來的走獸，只等著在競技現場喧嘩取眾一番。幾分鐘不到的時間內即被獵刀掏腸剖肚，接著拖入鮮血淋漓的幽深裏。

“你說我們倆能應聘成功嗎？”旁邊的姑娘生著一張精致的臉，只是臉上帶了點害怕。

伊梓雪推門，走進去。

“他們更有可能會被反咬一口。”

走到了室內，在位置上入座。面試官一共三人，左右兩邊是身材骨感的美女，資深的HR。中間那一位看上去分量不輕，此刻只是抱著手腕，打量眼前的人。

旁邊的姑娘心立刻就涼了。

“什麽啊？原來這個就是秦氏總裁？”她臉上皺著的眉暴露了她心裏想說的一切。

中間那個男人，相貌平平，寸頭，穿著簡單的T恤，比起傳聞中的差了不知道多少。

“原來傳聞都是騙人的。”她扁扁嘴，不甘心地坐下了。

伊梓雪臉色一如往常，坐在一旁，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朝男人身上瞟。

男人眼中劃過一絲欣賞。

“你是Alice？”面試官率先問了旁邊那姑娘。

“是。我是。”

妝容精致的姑娘立刻應答，開始自我介紹：“我畢業於埃克塞特大學，修讀的是人口、資源與環境經濟學，之所以選擇貴公司，是因為……”

“可以了。”

面前的人擡起手，把Alice的話打斷。

屋子裏恢覆了一派寂靜。年輕的女孩在桌子底下揪住自己的衣角，不明白哪兒說錯了。

“讓我們從頭開始吧。”面試官翻了翻簡歷，開口，“聽說，Alice小姐在小學的時候，曾經遭遇過校園暴力？”

姑娘一楞。

這算是哪門子的問題？

“啊，是，”她結巴了一下，“當時，是……”

“具體原因我們不需要了解。”對方再度打斷她，掌控了話語的方向，“你當時在處理校園暴力時，顯示出了以逃避為主的情緒傾向。是什麽促使你這麽做？”

姑娘更加慌亂。

“當時我還小……我才小學兩年級……我……”

“但是據我們所知，你的朋友和家人都認為，這件事情至今都在你心裏留下一定程度的陰影，是嗎？”

最終，姑娘被迫點了頭。

“我們認為你在處理危機時暴露出來的本能畏懼，以及你事後的愈合協調能力都有相應欠缺。”面試官合上了簡歷，“我們需要的是一個主動引領事態發生的人，而非被動承受者。”

“什麽？”Alice擡頭，眼看著保安已經朝著自己走來，做出“請”的姿勢了，她慌忙解釋，“但那時我還是孩子啊！我才七歲！你們能不能別這麽苛刻……餵餵……這個不是很常見麽……”

面試官笑。

“我們默認你的過往經歷是你的一部分。一個人的性格形成，與他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說過什麽樣的話，都有潛移默化的聯系。”

最終Alice被拖出了門，關門前她用高跟鞋狠狠踹了一腳門框，破口大罵了什麽。

從她進門到出門，兩分四十秒。

坐在一旁的伊梓雪，自始至終低垂著眼眸，沒有說什麽。

這副清冷的態度倒是引起了男人的註意。

“伊小姐對我們剛才的處理手段，有什麽異議嗎？不妨說來聽聽。”

伊梓雪擡頭，漆黑的眼神靜靜打量了面前的人一會兒。

“我沒異議。”

“是嗎？”男人更加產生興趣，“但我怎麽從你臉上看出了一絲不讚同的神色？難道你是對我們的企業文化持有保留態度？”

男人明顯是挖坑給她跳，旁邊兩個女人都聽出來了，露出得意的微笑。

但伊梓雪神色未變，只是微微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

“我能不能問先生一個問題？”她說。

“好，你問。”對方爽快應答。

伊梓雪把桌上的煙灰缸慢慢移遠，這才發問：“您是不是同時和身旁的兩位美女交往？”

此言一出，如同在屋子裏掀開了一陣無聲的風暴。

“你，你說什麽？”男人盯著伊梓雪，“你信不信我能跳過面試流程，直接把你請出去？”

長發披肩的女孩卻只是笑。

“您手腕上戴著的奧紋，和右邊這個美女是系列款，只不過太過限量，很少人知道，所以我推測你和這一位之間，肯定有隱秘的關系。但兩人出於種種原因，不願意公開。”

伊梓雪又把目光移到另一位身上。

“我聞到您領帶上有甘苔調香水，這種類似橡木苔的香料，給人硬朗、沈穩的形象。但除了這種味道，似乎還有一種自制的花香。這種黑加侖加野薔薇的東方情調，更符合左手邊這位美女的氣質。或許，今天早上你們還擁抱過。”

伊梓雪的話音未落，右邊美女立刻跳起來指著男人：“我早就感覺你看她眼神不一樣，原來還背著我私底下約會？你這算什麽，背叛麽？”

左邊的美女更加不服氣，也站起來：“你不是說你和她已經撇清關系了麽？你都是騙我的？”

男人夾雜在中間左右為難，慌忙地各種解釋。

這個前一刻還道貌岸然的面試官，操縱著別人的人生命運，下一秒就被拉下了神壇，成為眾多渣男中面目模糊的一個。

解釋到後來，男人幹脆對伊梓雪發怒：“你信口雌黃！你憑什麽這麽誣賴我？就因為你想入非非的假象？！”

伊梓雪不慌不忙。

“我不過是說出自己的猜測。真正讓它坐實的，是你當時慌亂的眼神。”

一場鬧劇在這裏爆發，兩個女人一臺戲，對這個男人又是捶又是打，期間還夾雜著好幾句罵口。

男人終於忍不住，手指著伊梓雪：“保安！快把這個女人弄出去！弄出去！劃進黑名單！”

保安正要動身，忽然隔壁房間有了叩門的聲音。

叩門聲只響了一下，可整個屋子都寂靜了。三個面試官面面相覷，看他們的神色，非常緊張。

“秦總，有什麽吩咐？”

保安恭恭敬敬，打開了旁邊的一扇純白色的門。

這時伊梓雪才註意到，這裏居然有個隔門。它和雪白的墻壁融為一體，給了別人“這裏只有三個面試官”的錯覺。

事實上，剛才的動靜，那個幕後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保安保持著彎腰低眉的姿態進去，門隨即合上了。這一扇緊緊閉合的門裏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五分鐘過後，保安出來。

“秦總說，伊梓雪小姐可以留下。接下來，由他親自審核。”

三個面試官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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