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覓蕊微微俯身，靠近他。

桓景擡頭，暖黃色的光暈，正好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睫毛纖長，輕輕眨動一下，泛起一地的漣漪。

“怎麽不回去啊？”他問，”這麽晚了，你該早點回去休息了。”

唐覓蕊沒有急著回答，那個名字就盤旋在她的口中，仿佛只要下一秒她就能說出來。

但最終她還是猶豫了片刻。

“我晚上跟你一起加班吧。”她說。

桓景沒有答應他，他好言好語的哄著勸著，”早點回去吧，公司裏的事務你剛剛接，也不太清楚。”

唐覓蕊似乎打定主意不走。

“怎麽能把你一個人留在公司，反正我們回去也順路，不如一起吧。”

她一意孤行的近乎是偏執的留了下來，坐在了桓景對面的辦公桌上。她開始陪他一起翻閱桌上的資料，桓景需要看什麽，她也看什麽，他需要什麽文件她就立刻遞過去，按照唐覓蕊的意思，兩個人工作總會分擔許多的工作量，能讓他輕松一些。

但實際上她的心裏亂糟糟的。

終於，眼看著時間已經近了十點，她知道自己必須下定決心，不能再這麽拖延下去了。

“我在這裏發現了幾個項目，很奇怪，”唐覓蕊一邊說著，一邊拿著手裏的一本文件夾走了過去，放在桓景的桌子上。她說的很輕巧，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事情遠非如此。

她只是故作輕松的跟桓景分析了最近的幾個例子，”你看這些都是我們和競爭對手的子公司一起爭奪的幾個case。”

說著，她用手指了一下上面幾個用粗筆特別標註的地方。

“你看我們這些曾經失敗過的case裏，似乎都是有個共同的負責人，這位姓陳的總監我並不認識，你對他的工作能力怎麽看？”

她的畫有意無意的把所有的鍋蓋在了陳克的身上。

桓景並不傻，他多多少少聽出了唐覓蕊在裏面的意思，好看的男人忽然擡頭，眼眸落在唐覓蕊的臉上，燈光讓她的臉龐顯得無比清秀，透著一股子淡淡的韻味。

“你是想告訴我，你懷疑這個人，是商業臥底.”

唐覓蕊沒料到桓景居然這麽快就能剖析出她話裏的意思。

她頓了一下，顯然桓景的反應太快了，超過了他的預料。

她原本還打算循序漸進，慢慢出許多證據證明自己的推測的。

但眼下既然桓景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唐覓蕊也決定不再遮遮掩掩。

她大膽的開口，”沒錯，我覺得這位陳總監的身上有許多可疑的地方，我們最近不是在排查內賊嗎？或許，需要從他身上找找有沒有可以突破的點，當然我希望最好是沒有，但我們也不得不防備。”

桓景看了唐覓蕊良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只是旁敲側擊的問。

“你從哪裏知道他的？”

唐覓蕊的警鈴大作，她察覺到桓景這種隱約的態度似乎不像是在同意她的話，反而是在質疑她的動機。

“我……我查了他很久了，通過某一個項目關註他，之後就把他所有參與過的都查了一遍，我只是推測。”

她已經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桓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接起旁邊的一個電話，用座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他沒說什麽，簡單的一句話：”現在上來。”

電話那邊的人恭恭敬敬，十分鐘後，秘書就推門而入，問：”少爺，我正在樓下監督產品部的進度，怎麽了？”

唐覓蕊站在原地沒動。

她不清楚桓景究竟是什麽路數。

只見桓景把剛才唐覓蕊遞給他的一疊文件甩在了桌上，對秘書開口。

“你看一下。”

秘書走過來，打開這些文件，隨手翻閱，然後擡頭：”少爺，這上面都是關於陳總監的一些東西，你怎麽突然對這些有興趣？”

桓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唐覓蕊，並不看她，聲音無波無瀾。

“唐助理懷疑陳總監是被安插在我們公司內部的臥底。”

他的話音剛落，秘書就猛然回頭看了一下唐覓蕊。

他的聲音裏面透露了一些試探，問：”唐小姐，您……您是怎麽關註到他的？”

“怎麽？不行？”

“按理說你們的工作也沒交集，你才來上班的第二天……”秘書很疑惑。

唐覓蕊知道這很險，從她打算對桓景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必然會處於會被懷疑的餘地。

只是她沒想到這懷疑來得如此突然，甚至已經大過了這件事情本身的重要。

她不知道桓景在想什麽，一時變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只是巧合看到了一些東西，提出了我的想法，難道你們……並不懷疑這位陳總監嗎？他所經手過的都是我們公司相當重要的幾個case。”

秘書搓了搓手，斟酌著語句。

以唐覓蕊對他的了解來看，這一般就是他緊張的表現。

唐覓蕊沈默不動，靜靜站在原地，就聽他待會會說什麽。

秘書有些試探的開口，”唐小姐，您關註到這位陳總監……真的讓我很詫異，但是您可以放心，他絕對不是對方公司安排在我們這的臥底。”

唐覓蕊一頓，”你怎麽這麽了解？你有十足的把握嗎？”

秘書點頭，”當然，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樣的場景，讓唐覓蕊含糊了。

究竟是什麽原因，桓景和秘書會對陳克如此信任？

難道說晏謝辰安排在桓景公司的臥底真的如此有能力，可以在直接點名道姓說出名字的同時，他們都還如此信任他，維護他的名譽？？

唐覓蕊隱約覺得這其中的事情不太簡單，她問，”能否告訴我究竟是什麽讓你如此有把握，難道你能看透人心不成？”

秘書搓著手回答，”唐小姐您有所不知，公司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人選，可能會背叛公司的機密，但是這位陳總監肯定不會，因為他正好是我們安排給對方的一個假臥底，也就是說在表面上迎合競爭對手公司的挖掘，但背地裏反而會把消息盡數的回饋給我們。”

“公司幾年至今，這位陳總監帶給我們的貢獻不可謂不大，其中好幾個失敗的case，都是在我們的授意下假意輸給了競爭對手，這樣才能得到他在那邊的信任。”

唐覓蕊好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你……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這位陳總監……不可能是對方的臥底，反而是我們公司安插在那邊的眼線？”

秘書點點頭，”是的，您可以這樣認為。”

唐覓蕊後退了幾步。

她沒想到，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

她以為自己說出了這個名字就可以幫助桓景捉到內賊。

卻從來沒有考慮到這個名字，未必是真的。

她從晏謝辰的地方得到了這個名字，到頭來卻發現這人反而是桓景放在晏謝辰公司的眼線，所以到底孰是孰非呢？

唐覓蕊抽動了一下嘴角，開口，”那既然是這樣，我就先忙我的去了。”

秘書也點頭，”這一切可能是誤會，畢竟唐小姐也是真心為公司嘛，所以才會查到陳總監的身上去，只能說唐小姐確實厲害，女人的直覺很敏銳啊。”

唐覓蕊沒有理會秘書的插科打混，知道這一步棋自己下錯了，反而還暴露了自己。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繼續處理著文件，就當做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中途她假意找了一個借口出來，走到洗手間的轉角，終於沒忍住，給晏謝辰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晏謝辰漫不經心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

“唐小姐，有什麽事？”

唐覓蕊沒有心思跟他多做糾纏，因為他知道他對她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這個時候恐怕早就已經知道自己發現了什麽

“你告訴我的名字是假的對不對？陳克根本就不是你安排在桓景公司的間諜，對不對？”

唐覓蕊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些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我，給了我一個錯誤的名字，還指望著我反咬一口，擾亂桓景的思緒。其實你早就知道，陳克是桓景安插在你這邊的眼線，所以你一直想要鏟除掉他，借著我的手，抨擊一下他的人設，對吧？”

唐覓蕊聽到晏謝辰輕笑，隔著電話，他的悶笑聲絲絲縷縷，低沈，很性感。

“唐小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唐覓蕊問什麽事情。

晏謝辰漫不經心開口。

“最開始我只是讓你去保護陳克這個角色，並沒有讓你把他的名字吐露給桓景聽，你知道這件事情就意味著你已經背叛我了，不是嗎？”

她一頓。

“假如這個人真的是我的人，那麽現在恐怕我已經損失慘重，輸得分文不剩了吧。”

唐覓蕊只感覺有什麽涼意，絲絲縷縷的一路延伸，抵達到她的心臟。

其實晏謝辰從未相信過她，給她這個任務，不過是在試探她的忠誠而已。

而她卻是露馬腳了，她背叛了晏謝辰，在這一個時刻，選擇倒戈向桓景。

更讓她覺得後怕的，是桓景恐怕也在試探她，掂量她的角色，畢竟畢竟沒有任何人的啟迪唐覓蕊不會無緣無故查到陳克的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夾雜在兩方勢力交錯中的，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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