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去經年,讓歲月,開出兩生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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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雲霄走的那天,是失望混雜著憤怒的,被秦玖發話氣昏了頭,所以,才會選擇轉身離開。

慕雲霄離開後,秦玖安靜地系好自己裙子的腰帶,抹了一把滿臉淚水的臉,偏轉過頭,不願意看那個男人踉蹌離開的背影,孤寂而且絕望。

任默生問她:“這樣做會後悔嗎?”

他們兩個都知道,慕雲霄已經跟在了他們的身後,所以,演了這麽一出戲給他看,面對背叛,那個男人,還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憤怒,不想傷害秦玖,只能選擇甩手離開。

秦玖跌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地交疊地握緊,似乎在壓抑著巨大的傷痛,就是不肯再流淚,她需要的,不是痛苦,是離開前的欣慰。

“不後悔,不想讓他看見我最落敗的樣子,默生等所有的傷痛都過去之後,你再告訴他,也許到那個時候,沒有親眼所見,定然是不會那麽難過的。”

任默生看著女子一臉虔誠的神態,輕輕地點頭,他永遠也不會抗拒她的選擇,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陪伴和收獲,也許他應該感到慶幸。

她最後的路願意讓他陪著她走完,而不是慕雲霄。雖然他知道,秦玖是自私地把傷痛帶給了他,而不願意讓慕雲霄難過,但是,他還是那麽的快樂。

這似乎是一種病態的快樂,就如同飲鳩止渴的囚徒,迫不及待地靠近,總會被折磨得體無完膚。

慕雲霄實在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導致秦玖變得這麽不可理喻,他以為,只要過了這麽的一個坎,秦玖的心情好了,自然就會回來。

堅信的不只是秦玖的品性,還有對他們的愛情的堅定,慕雲霄知道,他們之間,是真的有愛情的。

在往後的一年,慕雲霄等了整整一年多,滿世界地找,就是再也沒有了秦玖的消息。

她就如同一個謎一般,迅速地在這個世界消失掉,蒸發得無影無蹤,如同沒來過一般。

這該是一個多麽令人惶恐的事情,慕雲霄整日的惶恐不安,有什麽,已經活生生地從他的胸口掏了出去,難過得不得了。

任默生也如同蒸發了一般,很少回海城,每一次回來,行蹤都不定,慕雲霄根本就找不到他。

任默生和秦玖,就這樣在慕雲霄的生活裏消失不見了,詭異得讓慕雲霄每每總是感到背脊一陣陣地發涼。

Q集團逐漸地走上了正常的軌道,朝著前途無量的方向發展,蘇少城找到了顧北微,慕雲霄知道,是秦玖告訴他的。

那個男人現在整日整夜地守在那裏請求顧北微的原諒,而在日積月累之中,顧北微也逐漸地被融化了心中的堅冰。

特別是在她的女兒出生之後,顧北微已經算是完全原諒了蘇少城,日子也就過得這樣不緊不慢。

只有慕雲霄,滿世界地恍惚不前,那份秦玖重新寄過來的離婚協議書始終是沒能簽上自己的名字,上面只有秦玖的名字,孤零零地固守。

他數著指間飛逝的時光,秦玖離開已經有一年多的光景了,慕雲霄滿世界到地走,就是沒能找到她,他知道,秦玖有意躲著他,就算他翻遍整個世界,照樣也找不到她。

這仿佛是一個夢魘,讓他每夜都在滿身冰冷之中醒來,然後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傻傻地伸出手去抱身邊的人,抱了一個空,然後無甚惶恐。

暗沈而且壓抑的深夜,宴回山莊又是一陣陣的冰冷,自從秦玖離開後,他就沒在宴回山莊見過任何人,傭人也被辭掉了,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永久地保留著她的氣味,不讓別人,沖淡了她的存在。

這是一種飲鳩止渴,他也曾恨,也曾怨,怨恨她的狠心和不可理喻,可是到最後,剩下一個人的時候,是孤獨,是思念,他想,如果找到她,他一定會哀求她回來,不管怎麽不要自尊,他一定不會如同那一天一般,那麽憤怒地走掉。

時光累積,慕雲霄在苦苦掙紮之中,在遍尋不得之中,終於變得悔恨和絕望。

在第四年的時候,他才終於找到了任默生,那個男人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風塵仆仆地回來,被慕雲霄堵在了任家。

兩個男人那一天說了很久的話,慕雲霄從任默生的書房裏出來的時候,腿都站不穩,扶著墻出了任家,卻找不到目的,他這樣問自己,我該去哪裏?

然後久久沒能找到答案。那一夜蒼茫大地夜色之中,冬日的風呼嘯席卷,他終於是跪在了任家別墅外,嚎啕痛哭。

冬日裏的莫斯科正下著洶湧的雪,滿世界一片蒼茫的白色,銀裝素裹之中,偶爾露出一抹青色的城堡尖頂。

人走在那厚厚的雪地之上,艱難地前進,風吹過的時候,總是揚起無數的雪花,如同柳絮因風起,洋洋灑灑地落在人的身上和發上。

任默生走在前面,雪花落在他的黑色風衣上,點點雪白,男人也不甚在意,只是深一腳淺一腳低向前。

慕雲霄跟著他拐進了一座小戶型別墅,斑駁的鐵門堆滿了雪花,任默生伸手輕輕一推,便把那雪花抖落,紛紛揚揚的。

院子裏的雪閑然沒有被打掃過,也是堆得厚厚的,慕雲霄看見那天地蒼茫的一片白之中,那個小小的火紅的身影格外的亮眼。

他急忙地走近,才發現,是一個身穿紅色棉襖的小男孩,全身被圍得結結實實的,紅色的加厚棉襖,帽子雪地靴,毛球球的手套。

那小小的臉龐被風雪凍得發紅,白裏透紅的很是可愛,小小的身體正蹲在地上,用手捧著雪,不知道要做什麽?

任默生蹲下身去,伸出手抓著他的手,把他手上的雪花都抖落了,語調寵溺地開口:“寶貝,你又跑出來淘氣了,被媽咪知道了,會生氣的。”

那小男孩看見任默生,很是高興地站了起來,把兩只手往棉襖上蹭了蹭,才抱住他的腿,臉在他的腿上磨蹭著。

“爹地,你現在才回來,媽咪在午睡,我偷偷跑出來的,你可不能告訴她,不然她會傷心的。”小慕秦仰著紅撲撲的臉,認真無比地請求任默生不要告訴秦玖,他乘著她午睡的時候偷跑出來的。

慕雲霄看著那一張嬌嫩綿軟的臉,那眼淚就差點掉了下來,要不是任默生和他說的,他怎麽也不敢想,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他的小慕秦。

當初他和秦玖說好的,不管男女,都要叫慕秦,這是一個約定,他們之間的約定。

任默生伸出手拍打著小慕秦身上的雪花,笑呵呵地點頭,看了一眼他未完成的作品,那雪花堆成的不成形的雪人,旁邊的白雪上,還放著一根紅蘿蔔。

“你在堆雪人?”任默生捏著他胖嘟嘟的臉但,心疼地把他往懷裏攏了攏。

他突然就想起了秦玖,當初她也曾這麽熱衷於堆雪人的,可是,很閑然,她的確沒有這方面的天分,所以屢次失敗,她常常說,這讓她挫敗不已。

而眼前的慕秦,卻很有天分,不過是四歲的孩子,堆起來總是有模有樣的,當初他教他的時候,小慕秦很不屑地說:“我自己會。”

這個孩子,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懂得了說我自己會的話,秦玖的身體不好,很少騰得出手來照顧慕秦,慕秦又不喜歡傭人,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任默生教會了他之後,他就會不斷地重覆,直到學會。

秦玖的身體好一點的時候,經常和任默生說:“我很慶幸,小慕秦骨子裏繼承的,是慕雲霄的優良性情。”

小慕秦總是在秦玖身體不爽朗的時候陪在她的身邊,那麽小的一個孩子,總是坐在她寢室厚厚的地毯上,專心地玩著小游戲,也知道陪著她,讓她不寂寞。

秦玖常說:“慕秦,是這輩子,上天送給她的最好的一個禮物。”所以,她總是格外地珍惜。

就算是身體再怎麽差,也要起來給他做飯,帶著他玩耍,聽他呱噪地說一些生活的瑣事,以及小孩子的那些天馬行空相像,還有那些小小的心願。

唯獨是這大冬天,秦玖的身體也就懶了,很少出來走動,這可是憋壞了小慕秦,總是乘著秦玖睡覺的時候跑出來院子裏玩耍,又怕秦玖知道,總是格外的小心翼翼的。

小慕秦掙脫任默生的懷抱,用手去捧那些雪,然後又慢慢地堆砌起了雪花,口裏還嘟嘟囔囔地說:“媽咪說過,不會堆雪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那小小的臉但,較真極了,嬌小的身子在雪地上撲騰著,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堆,手扶在下巴上,看著那堆不成形的雪人,仿佛在認真滴思考。

任默生想著就笑了:“你媽咪也不會堆雪人,那她一樣是個好孩子,寶貝,咱先回屋。”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冬天,在祖國山河的最北邊,在一個叫漠河的地方,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秦玖怎麽也堆不成雪人,到現在,怎麽會有這樣的話和小慕秦說的?

任默生的話一出,小慕秦的小臉就垮了下去,很是不滿意般地看著任默生,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瞇,伸出手指指著任默生背後的角落,滿臉的驕傲:“爹地,你錯了,誰說媽咪不會堆雪人?她堆得可漂亮了,你看,在那裏呢。”

看見小慕秦這般認真的樣子,任默生和慕雲霄齊齊地轉過身去,果然看見院子的一個角落裏,正迎風站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雪人。

圓圓的身體,唯妙維俏,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絲巾,迎著風飛舞,獨自上插著一根紅蘿蔔,生動得幾乎可以算得上精致,正眉開眼笑地看著他們。

任默生和慕雲霄幾乎是不敢想那是出自於秦玖之手的,這兩個男人都知道,秦玖對於堆雪人,可算是一個白癡,不由地感慨,那個女人小小的身體裏,竟然隱藏著那麽巨大的能量。

他們彼時還不知道,這是一個母親,是怎麽樣拼盡力氣地,想要送給自己的兒子,最後的一個禮物。

為了這一個禮物,她在風雪中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甚厭煩地重覆著,知道做到最滿意為止,這是一個母親的心願。

“爹地,看到了吧,媽咪說,這是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來年春天的時候,還是不會融化的。”小慕秦在春天出生的,秦玖這麽快送他禮物,會不會早了一點?

任默生笑著輕輕點頭,低下頭的時候,看見小慕秦正盯著慕雲霄看,圓溜溜的眼睛裏清澈透明,疑惑地看著他,抿唇,眨巴著眼睛,可愛極了。

慕雲霄蹲下身體,伸出手指輕輕地拂過他的臉,小孩子的皮膚很順滑,他透過他的眉宇,看見了秦玖,那個就和他一門之隔的女人,他卻沒有勇氣推開門進去。

四年的離別相思,他有怨有恨,卻更加的是愛,但是現在知道了她所有的善意的謊言之後,剩下的,就只有深切的悔恨。

要是當初他能夠多堅持一下,相信他們之間的愛情真的堅韌無比,就不會落得現在的這個境地。

四年長夜,不思量,自難忘。

“慕秦,一生只慕秦,慕秦。”男人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風太大,男人的眼眶都已經微微地紅了,看著眼前小小的人兒,心中悲痛交集。

小慕秦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腦子裏迅速地轉過很多個年頭,伸出手指扒拉著慕雲霄的手指,眉開眼笑地說:“我認識你,媽咪老是拿著你的照片哭,我問她為什麽,她也不肯告訴我,叔叔,你能告訴我為什麽我媽咪會拿著你的照片哭嗎?”

小孩多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存在著不可抑制的疑惑和探求向往。

小慕秦只覺得,他媽咪一定是很難過,就像他每一次找不到媽咪和爹地的時候,都會哭,他那個時候,也很難過地哭了,所以,他知道,媽咪是難過的。

慕雲霄震驚不已,原來這麽多年,不止是他一個人深陷在過去裏,還有一個秦玖,她也是不曾忘的。

“來,給叔叔抱抱,叔叔就告訴你。”慕雲霄張開手臂,仿佛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小家夥的眼珠子轉了又轉,看著慕雲霄,似乎在衡量這筆生意的得失,想了想,貌似他讓他抱抱,也沒什麽損失,而他,可以得到答案。

小慕秦嬉笑著投進了慕雲霄的懷裏,小小的身體帶著一股的沖勁,撞擊在慕雲霄的胸口,那麽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又活過來了。

他抱著他站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小慕秦,這個孩子長得和好看,小小的年紀,已經可以依稀的看出風采。

而那生動靈活的性子,更是讓他喜愛得不得了,這麽多年,秦玖竟然給了他這麽的一份大禮,讓他如何的,不感到欣悅。

“媽咪之所以會哭,是因為媽咪想叔叔了,小慕秦,你知道叔叔是誰嗎?”慕雲霄循循誘導,小慕秦迷茫地搖搖頭,在他小小的世界裏,總認為,媽咪只能想爹地的,怎麽能想面前的這個叔叔呢?

任默生看見這對父子已經正常交流,心裏掛念著秦玖,就悄悄地進門去了,不影響他們之間的相認。

慕雲霄正琢磨這應該怎麽樣和小慕秦說他們之間的關系,他才能比較容易接受。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院子正對面的那扇窗戶裏傳來了劇烈的撞擊聲,似乎是人撞上了什麽,接踵而來的,竟然是男人的慟哭聲。

慕雲霄的心漏了一拍,抱著小慕秦往屋裏跑,腿很軟,幾乎要踉蹌地站不住,總以為,已經到了這裏,見面的機會已經近在眼前,可是,任默生傳來的訊息,把他的念想都打破了。

二樓的主臥室內,空調的溫度開得正好,那絲絲的暖氣從扇葉裏吹出來,讓人心都暖洋洋的的。

窗戶拉得嚴嚴實實的,光亮投不進來,只開了一盞壁燈,橘色的燈光下,躺在床榻上的女子臉上蒼白,透著濃烈的病態。雙手交疊在被子上,眉目清冷,安然恬靜,嘴角邊,似乎還有一絲的微笑,胸膛已經不起伏。

那一年,她得知自己的母親的死因,竟然是因為家族遺傳病,一種古老的,卻極其殘酷的疾病。

可以慢慢地讓人的身體器官都萎縮,直到失去了生機,再也不能工作為止。

成年後的秦玖,心情一直壓抑,嗜酒如命,那煙不離口,也就加速了自己的病情。

從前不知道,以為母親的死亡,就是單純的自殺,可是,後來才醒悟過來,她是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不願意拖累了她,選擇了自殺,來了斷自己的生命。

也許這就是大愛無私,可以把傷痛都往自己的身上懶,留給最愛的人,一個海闊天空的未來。

當初她母親做了那樣的選擇,可是,她秦玖沒有這個勇氣,因為,她肚子裏,還有她的小慕秦。

當初要是她不那麽執著地想要生下這個孩子,也許她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生孩子,加速了她器官的枯萎,能活到了現在,可算是一個奇跡了,想必是因為放不下慕秦,用意志支撐了過來。

想必她走的時候,很安靜,在經歷了那麽多的痛苦和掙紮之後,這個女子,終於是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笑彎眉目。

一切都那麽安靜,安靜得幾乎聽不到任何的呼吸,只能聽見任默生慟哭的聲音。

懷裏的小慕秦似乎是知道了什麽,掙脫出來,撲騰著趴在她的床邊,扒拉著秦玖的手,感覺那手太冰涼,他一直不斷地叫著:“媽咪,媽咪,快起來,我們一起去堆雪人。”

昨天他媽咪還和他一起堆了雪人,媽咪答應他的,每一年,都有陪著他堆雪人。

可是現在,不管他怎麽叫,她都不肯起來,小小的慕秦,自然是不懂得死亡的,只是叫不醒秦玖,母子連心,胸口失去的那一塊,他自然是有所領會,所以,他才控制不住地大聲地哭了出來。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狂風怒卷地,吹得那窗欞,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詭異得,幾乎如同地獄洞開的門裏,發出的魔鬼撕扯的聲音。

慕雲霄只覺得胸膛疼痛感濃烈,被活生生地掏空了,冷風呼嘯,身體一點溫暖都沒有。

撲通一聲,男人跌跪在秦玖的床前,那慟哭聲,似乎能沖破雲霄,在歲月的洪流裏,傳揚不絕。

那年赫爾辛基陽光明媚,他遇見了少女秦玖,長街寂寥之中,她拉著他的手,淚流滿面地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顧北城的人,他聽見自己的心底,轟轟隆隆地,住進了愛情。

今年雪花滿樹,滿城霓虹閃爍之中,莫斯科如同一座空城,人來人往卻萬分寂寥。

獨獨不見他的寶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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