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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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映真慢慢睜開眼睛。

周圍環境從書房換到臥室, 厚重的遮光窗簾嚴絲合縫地拉起,寬敞的臥室只有床頭一盞微弱的小燈。

幽弱昏黃的光線映在坐於床側的男人臉上,半張臉隱在另一側的黑暗中, 微弱的光勾勒出男人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以至於略顯鋒利的側臉。

“醒了?”他說。

“嗯……”

剛醒還未完全清醒, 她的嗓音軟軟膩膩的,如同剛從烤箱裏取出來、烘焙好的糕點,蓬松而柔軟, 帶著甜美誘人的氣息。

她朝他淺淺地笑了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

梁映真一邊說一邊瞄了眼臥室的掛鐘, 房間只開了床頭一盞小燈, 看不清掛鐘的時針。她抻直雙臂慵懶地伸懶腰, 手臂便自然垂落放在厚軟的被面上。

傅審言拾起她的右手輕握, 聲音清清淡淡不含一分情緒:“今天做了什麽?”

“上午看看書,也看了一會綜藝, 下午去泳池游了會泳——”

他每天回來都會問今天做了什麽, 梁映真應答得習慣,只是今日偷偷在網站咨詢春夢的婚姻問題,看向他的視線不禁心虛地垂下, 含糊略過,聲音也小了下去:“游完泳回書房繼續看書,就…就睡著了。”

“是麽。”

語氣平淡的兩個字, 梁映真的心猛地一跳。

不擅長說謊的人就是這樣, 即便他什麽都沒說, 自己已經提前開始做賊心虛。

他伸出手掌,撫上她的臉頰握住,帶著薄繭的拇指輕輕摩|挲細嫩的肌膚。

他的手臂很長,坐得不算近卻輕易握住她的臉,男人腰背坐得很正, 深邃的眼眸半垂,在頭頂微弱的光線下朝她看去,無端生出居高臨下的睥睨感。

半明半暗的面容更是平添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下午睡得好麽?”

梁映真小聲說:“睡得挺好的……”

心跳得撲通撲通,她快要擔心他是不是能聽見幾乎躍出胸腔的心跳聲,大概是游泳比較耗費體力,下午睡得很沈,什麽也沒夢,醒來便是在臥室。

明明沒有說謊,卻還是生出緊張和忐忑,因為下午的偷偷咨詢,醫生的話也讓她的心有點亂,什麽性|幻想什麽需求投射。

纖長的眼睫輕|顫,她舔了舔嘴唇。

傅審言輕撫著她的臉,低沈的嗓音很溫柔,緩聲道:“前幾天你總做噩夢,要不要找李大|師催眠開解?”

“不要!”

她脫口而出。

失去的記憶李大|師一催眠便輕易找回,要是被他催眠無意識說出她與程越在夢裏的細節,真就羞憤難當,都不知道怎麽解釋才好。

如墨的眼眸泛起深沈的冷光,傅審言看著她驚惶而睜大的漂亮眼睛,指腹捏|弄著薄而軟的耳垂,朝她輕輕挑起一邊眉。

梁映真心跳如雷,他一字不說,挑起的眉卻似在審問,耳垂也被捏得有些疼了。

她慢慢坐起來,按開床頭的燈,昏暗的臥室一瞬轉為明亮。

傅審言收回了手,靜靜地看著她。

光線亮起來,他的臉清晰展露在視線裏,被俯視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威壓感消退了些-9*。

暗暗深呼吸後,她朝他慢慢靠近,看著他英俊的面容和緊繃的嘴角,心尖微顫,伸手環住他的背,輕靠在他的胸前。

她知道自己剛剛拒絕得太急迫很令人生疑,小小地吞咽口水,軟聲解釋:“偶爾做個噩夢嘛,不是大不了的事,馬上過年因為這點小事去打擾李大|師多不好呀……”

“這是他的工作,不存在打擾。”

頭頂男聲淡淡,她的後腦撫上他的手掌輕輕摸著頭發,梁映真緊張地抿唇,還在想怎麽推拒,又聽他說了一句:“你不想去,那就不去。”

梁映真稍稍鎮定,心放松下來,試探著雙手往上撒嬌般纏住他的脖子,小聲說:“那就不要去嘛,我餓了,我們去樓下吃飯吧,估計高姐姐她們都準備好了呢。”

“嗯。”

心安穩落回,她仰起頭輕輕親了下側頸,他低頭朝她扯了扯唇,等她換好衣服牽著手一起下樓。

傅審言用餐時一向安靜,今晚同樣如此,梁映真平時不覺得怎樣,今天大概還是心虛就覺得這麽的安靜讓心不踏實,便找著聖托裏尼的話題說。

她有點小高興地說,他淡淡地應。

晚餐結束後傅審言說要去書房處理點工作,她回了句“知道啦”便抱起五花肉在客廳玩,樓上書房的門開了又關上,她抱著五花肉望了一眼。

一切似乎與平時沒什麽不同,她漸漸安心,拿在網上看的訓狗教程叫五花肉做別的口令訓練。

傅審言步入書房後,給李圍打去電話。

說明來意後,電話李圍頗有些吃驚:“壓制的記憶又開始出現在夢裏?不應該啊。再壓制記憶當然可以,就是我現在人不在國內,在德國給人做心理疏導,比較棘手,估計……估計要三月回國吧。”

三月?

估計該夢見的不該夢見的,到時全已覆蘇。

“我等不了。”傅審言淡淡地說,“你開個價,越快回來越好。”

李圍笑了聲:“傅總誤會了,我這人從不拿虛的坐地起價,再愛財也得有先來後到嘛,哈哈,你的委托我可以接,但時間上確實最快只能排到三月。”

傅審言靜默數秒,目光沈下去:“知道了,再聯系。”

“傅總新年快樂。”

他撂下電話,獨自在書桌後靜靜坐了許久,眼眸深處不斷劃過微光,最後轉身走出書房。

梁映真穿著睡衣靠在床頭,拿著平板看韓真佩連載的漫畫,突然臥室的門開了,接著傅審言走了進來。

她擡起眼睛,有些驚訝:“這麽快就弄完了啊?”

這才離他去書房不到一個小時,平時他說去處理工作不會低於兩個小時。

“嗯。”

他反手合上門,一邊解著襯衫衣扣一邊朝衣帽間邁步。

梁映真收回目光,繼續看漫畫,或許是受了三叔的打擊,韓真佩終於改變了審美,這回開的新連載講一對歡喜冤家同居後的戀愛故事。

輕松搞笑,還有點甜。

梁映真還挺喜歡,每次看得很開心。

不知不覺看完最新更新,她在微信上和韓真佩聊天,今天的情節剛好卡在有女配和男主告白的環節,女配還是男主曾經的發小,關系很好。

梁映真有些氣悶,雖然標了甜文tag還是擔心男主腦子拎不清,心癢癢的追問後續,韓真佩故意不跟她說,她就發表情包哭泣。

浴室那裏有了動靜,傅審言走了過來,掀被上|床。

他偏頭看她抿著嘴角回消息,打破安靜:“真真。”

梁映真楞了下,自覺也不跟韓真佩在微信上鬧了,發了個拜拜的表情包就鎖了屏。

傅審言頓了頓:“我們的蜜月,要不要換到德國?”

“啊?”

漂亮的小臉瞬間流露出失望和抗拒,她問:“為什麽啊?”

傅審言伸手將她抱在懷裏,他靠在床頭,察覺到她雖順從,懷裏的身子依然僵硬。

男人平靜的聲音似乎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意味:“德國有海德堡城堡,融合哥特式和巴洛克式建築風格,你不想去看看麽?還有科隆大教堂,堪比仙境的國王湖。”

梁映真不甘心地嘟囔:“可是我想去海島啊,之前你也說聖托裏尼很好,石秘書跟那邊機場溝通專機航線了,酒店什麽的都安排好了啊,為什麽要換?”

傅審言:“想去海島,德國有黑爾戈蘭島、費馬恩島、呂根島——”

“可是它們都沒有聖托裏尼好啊。”

她不高興地撅嘴打斷他,說完後才驚覺這是第一次打斷他說話,真是又長出息了,他安靜不語,她繼續乘勝追擊,不滿地扯他的睡衣扣子:“你是不是去德國有工作要處理啊,這麽積極要換,之前我還擔心會不會蜜月你整天抱著電腦處理工作,果然!去了德國你一定會這樣。”

“我——”

“算了,我不想去德國蜜月,你有工作要忙就去吧。蜜月…蜜月換個其他時間好了。”

她委屈退讓,想起半小時還在手機上查購買的泳衣和潛水用具的物流。那家店生意太好,前幾天才發貨,今天查到已經到臨近的城市還很高興。

然後就被潑了一臉冷水。

傅審言低垂著眼,看進她微微發紅的眼睛和委屈癟著的嘴唇,心裏嘆息,擡起她的小臉,親了親嘴唇。

“照計劃去聖托裏尼吧。”他說。

她眼睛一亮,轉瞬黯淡下來,低下頭小聲碎碎念:“我知道公司重要,你不用為了我改行程的……我不生氣了。”

傅審言:“你最重要。”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便被他封住嘴唇,順著他壓|下的身體倒向柔軟的床面。

傅元白的事情在江城傳得沸沸揚揚,公安部親自過問的文件下來,傅審言抽了一個下午去看守所,稟明身份有關系照應,很快被領到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四周墻面刷得慘白。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了會,門開了,身著獄服、雙手被銬住的傅元白被兩名警察帶進來,傅元白見到他微微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門關上,兩名警察站在傅元白身後監視。

從他進門起,傅審言不動聲色打量他片刻,七十歲的男人穿著獄服,眼睛明亮、氣色尚好,依然是精神矍鑠的樣子。

“快過年了,來看看三叔。”他淡淡地說,“看來三叔在裏面過得還不錯。”

傅元白溫和地笑道:“刑期有你在少不了,但家裏還是能塞點錢讓我過得舒服點。”

傅審言微微笑了下,笑意轉瞬即逝,低了低眸,再擡眼,深邃的眼眸便滿是陰翳。

“是麽,看來我應該一網打盡才是。”

傅元白臉色微微一變,傅審言接著道:“意外?我也意外,你會對大哥他們動手,我以前很敬重您,大哥同樣敬重您。”

傅元白嘆息:“如果我說,我沒有害死他們你能信嗎?”他看著對面笑了下,“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相信,但事實確實如此。大哥去得早,只留下你和承言兩個孩子,我是想要趁他出國時在國內動手腳收回傅氏,但我沒想過害他的命。”

傅審言譏嘲地笑了下:“有什麽區別麽,他們已經死了。”

他冷冷看著對面:“收回傅氏?這話怎麽說,傅氏當年是傳給父親再傳給大哥,什麽時候輪得上你說‘收回’,它曾經屬於過你麽?”

“憑什麽不能?”

傅元白淡定的面容顯出一絲狂熱:“傅家家業只傳給長子,憑什麽我比大哥晚出生六年就得認命?你爸能守住祖宗基業?呵,笑話!虧他死得早才不至於把傅氏敗落,爛好人一個,沒本事的廢物,我與父親爭取傅氏,他卻讓我遵守祖宗傳下的規矩。審言,你覺得這公平麽?”

傅審言眉目沈靜,無波無瀾。

父親傅玉澤去世時他年紀還小,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之後接手傅氏時清理舊時問題,的確清理出一些虧損的陳年問題。

“承言比你爸強一些,不多,就一些。”傅元白恢覆淡定的神情,口吻淡淡,“他和恒宇差不多,守業還行,傅氏落他手上想進取卻是難了。”

傅審言冷笑:“三叔說得大義凜然,這麽說你還是為了傅氏好才除去我哥?”

傅元白笑了笑:“你恨我,我理解,但你也應該感激我不是嗎?”

傅審言眼神陰沈,不接話。

“如果承言沒死,這輩子你也沒法坐上這個位置,只能拿著點閑錢玩樂而已。”傅元白閑散地笑,“你在這個位置這麽些年,應該很清楚它意味著什麽,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想,都可以得到,包括——想要的女人。”

他說完舔了舔唇,似在回味什麽。

傅審言面容緊繃,不可避免地心潮起伏,他狠狠地盯著對面,傅元白神情滴水不漏,看不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與梁映真結婚的內情。

“其實我很欣賞你,審言。”

傅元白不懼他的目光,還是溫和地笑:“你如果是我兒子,那該多好。就算我沒得到傅氏,未必我們父子不能再創另一個傅氏,百年後旁人提起傅氏只會是我們這一脈。”

傅審言卻是一個字都不屑再說,看向其中一位警察:“探視結束了。”

他起身離開,身後傳來傅元白的聲音。

“你能讓警察到阿若墓地抓我,是你厲害。可惜啊,你算盡人心未必能永遠站在勝利一方,除非——”

傅審言腳步一頓。

傅元白笑起來:“除非直到死去,你都沒有軟肋。”

這一晚,臥室燈光昏暗,房間裏起伏著低沈的喘|息和微弱的嬌|吟。

喑啞的聲音從唇縫溢出。

“真真,說你是我的。”

“我…我是你的。”

她一向如此乖巧溫軟,男人滾燙的唇再度俯下。

“繼續。”

“我是你、你的……你的……”

他沈淪其中,手掌移至她纖瘦的脖頸,掌下細嫩的肌膚,眼底猩紅,驀地竄起淩|虐的念頭,他想起她的夢。

微燙的汗大顆大顆地滴下。

曾經她與程越是如何吻過,吻了哪裏,可曾留下什麽痕跡?

否則,憑什麽她失去記憶也鐫刻在大腦裏,時不時就會跳出來。

她在困擾,但他卻要發狂,極致的沈淪之時恨不得就在此刻與她一同死去。

最後他埋在她柔滑的長發裏喘|息,她在嗚咽,心裏憐惜之意頓起,於是安撫地輕輕吻了吻她的臉,低聲說:“對不起。”

她輕聲啜泣,不說話。

傅審言艱難啟唇,想說下次不會了,話至嘴邊又停下。

下次真的不會了麽?

只要程越還在她的心裏、還在她的記憶深處,他怎麽控制得住,只有被她深深包裹才會確認她在自己身邊的事實。

他逃不了,避不開。

梁映真輕聲抽泣半晌,嬌嬌柔柔地小聲說:“你再這樣,我不跟你那個了。”

“對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放於唇邊溫柔親吻,微紅的眼底湧上一股熱燙,而後深深地擁著她。

就算李大|師及時回國再次壓制記憶,然後呢,再慢慢地開始做夢又能如何?

一次又一次的壓制?

她的夢就是他的刑期。

他只能等待宣判,別無他法。

等著生。

等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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