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

關燈
暗色的紅帳仿佛一個華美的牢籠, 美人在其中輕聲嗚咽。

淚珠一顆顆的從臉頰上滾落,染得脖頸間都一片水意。

男人默不作聲的坐在一旁,擡手想替她拭淚, 她卻偏過頭一躲,避開了他的觸碰。

下巴尖上懸著的淚輕輕一晃, 啪嗒一聲砸在她茜色的兜衣上, 暈染成一片深深的水漬。

她的淡粉色齊胸襦裙被褪到了腰下, 白皙的雙臂和脖頸下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膚暴露在空氣中,也暴露在了男人的眼中。

她屈腿縮在床角,止不住似的低聲啜泣。

“別哭了。”段燁有些黯然的垂下眸。

棠予的眼淚掉的更厲害了。

段燁沈默了一會兒。

“你就這麽不想讓朕碰你嗎。”

棠予擡起淚眸淩淩的看了他一眼。

“我敢說不想嗎?”

“……”

段燁被她懟的啞口無言,他嘆了一口氣,看了她一會兒後起身下了床。

“你睡吧,朕到別處去。”

他真怕惡獸再一不小心出了籠,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

“……你去哪裏?”棠予擡了擡眼。

如今夜已經很深了。

“這宮中,朕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段燁輕輕地眨了一下眼,說了這樣一句話, 而後便默不作聲的觀察她的表情。

“……”

棠予聽出他的言外之音, 他的意思是,他不會回重光宮。

這深更半夜的,他不回宮還想去哪裏?

“…你不許去。”棠予忽然握緊了衣袖。

段燁看了她一會兒, 而後忽然低頭不著痕跡的笑了一下,片刻後他擡起頭。

“棠予,你不能這麽不講道理。”

他彎腰湊近, 伸出手指抹了抹她臉上的淚。

這次她倒是梗著脖子沒躲。

段燁低聲嘆了一下,有些語重心長的說:

“你不能什麽都不給我,卻又想獨占我。”

那一瞬間,棠予忽然意識到, 自己朦朦朧朧沒想透的東西被他一語道破了。那層脆弱的窗戶紙,嘶啦一聲碎了個徹底。

她就是想獨占他。

占了八分還嫌不夠,還想讓他完完全全的屬於她。

然而事實是,那兩分可能已經屬於別的女人了。

她每每想到這一點,就忍不住怒火中燒。

就像一個完美主義者得到了一個被別人刻了名字的漂亮玩具,沒辦法全身心的喜歡,卻又一點也舍不得丟掉。

“可是我覺得不公平。”棠予悶聲道,她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小聲嘟囔,“你有不止一個女人。”

“朕畢竟是皇帝,難道你想讓朕為你守身如玉嗎?”段燁將右手背到身後,目光似乎含了幾分幽怨之意,“你往常動不動就消失…甚至還不告而別了那麽多年……”

棠予蹙了蹙眉。

“我有我的苦衷。”

在夢中什麽時候醒也沒個定數,她就算想告別也來不及。

“那朕就沒有苦衷了嗎?”段燁道,“朕剛登基的那兩年手中沒有半點實權,若是不拉攏自己的勢力,只能做一個傀儡。”

而將朝臣的女兒迎入宮中是結盟最牢固的方式。

與其說他選的是女子,不如說選的是她們的身份。

若是一條貓狗也能有類似的作用,他不介意在後宮養上一群。

不過如今他已經站穩了腳跟,將權力捏回了自己的手心,所以她們的身份已經沒用了。

段燁知道她在意,所以,他其實一直在清理那些無用的釘子。

只不過,他還需要一些時間。

這些事情都是陰影下湧動的暗潮,是他心底惡的具象化,段燁永遠也不會告訴棠予這些。

他努力只讓她看到自己好的一面,但是殘暴和冷酷卻時不時地會洩露一些端倪,每次都將她嚇得噤聲安分許久。

段燁絲毫不懷疑,若她看透了他這個人,一定會拼命地遠離。

所以他永遠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他只低聲對她講自己孤軍奮戰那兩年一樁又一樁的難處,講那些伸手不見五指不得呼吸的日子,然後低落的說:

“棠予,你可不可以為朕想一想?”

“嗯。”她應了一聲,然後垂下眸子,“陛下早些歇息吧。”

說罷她蓋上了一層薄被躺進了裏側,默不作聲的為他留出了位置。

只不過,她翻過身面朝墻,無聲的拿後背對著他。

她心中還有一個無解的難題。

她不知道是該成全自己情感上的潔癖,還是該放下芥蒂接納他。

她承認自己有點喜歡他。

只不過,還沒喜歡到可以立刻做決定的程度。

……

這次的夢有一些旖旎。

棠予醒來的時候在桌上看到了一摞小冊子,她隨手拿起來翻了翻,見上面畫的……是一幅幅春宮圖。

“……”

之後她聽到一聲門響,於是連忙將那冊子放回了遠處,還不知為何下意識的藏了起來。

她坐在梁上,看到少年樣子的段燁繞過屏風進內室,而後忽然頓住了腳步,皺起了眉。

“你在這裏做什麽?滾出去。”

棠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床邊坐著一個二八芳華的宮女,她腦海中浮起了一個這樣的印象,卻瞧不清她的樣子。

“二皇子…這是是娘娘的吩咐……”她走到一邊拿起桌上的小冊子,“娘娘說您年紀大了,該知曉一些事情了。”

“替我謝過母親,此事無需她費心。你可以出去了。”

“……是。”

她手中的春宮圖落在地上,恰好翻開了幾頁。

那個宮女走了幾步便消失了,棠予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而後似是深吸了一口氣。

“姐姐,你在嗎?”他忽而道。

棠予見被他發現了,於是索性跳了下來,輕輕地落在他身後。

他回身看見她,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為什麽把她趕走呢?”棠予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笑容淡了兩分。

“姐姐真的不知道嗎?”

“為什麽?”

他擡眸瞟了她一眼,眸中飛快地劃過一抹暗色。

“因為你不喜歡。”

棠予有些古怪的笑了一下。

“可是你將來會是儲君,之後若是登基為帝,總會有各種各樣的難處……”

她將段燁不久前告訴她的話挑挑揀揀的轉述給了他。

“到時候即便我不喜歡,你也沒辦法,不是嗎?”

清俊的少年面色稍沈:“我不會的,你用不著拿這種話來搪塞我。”

棠予沒說話,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帶著那種惹人厭煩的高深和洞然。

“姐姐…我只喜歡你,你為什麽不信我呢?”

“我信你,可是為我守身如玉,你做不到的。”

“若我能做到呢?”他眸中帶著有些陰沈的偏執之意。

“若你能做到,那我也會喜歡你。”

“好。”

……

這之後又平平淡淡的過去了一些日夜,在一個飄雪的日子裏,棠予在禦花園的池塘邊遇見了柳梓。

她本想避開她,然而剛走出兩步,就聽到她在身後道:

“你知道陛下為什麽待你這般好嗎?”

“知道。”

棠予淡淡的答了聲,擡腳便繼續走。

“……”柳梓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道,“你真的知道陛下中了蠱?”

棠予蹙了蹙眉轉過身去。

“蠱?”

“你果然不知道。”柳梓勾了勾唇,“想聽嗎?過來,我可以告訴你。”

棠予猶豫了片刻,又回到了池塘邊。

柳梓將那夜陰差陽錯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她。

她隱約想起那夜用青曜劍斬成兩半的那個大蝴蝶,當時它被劍劈到之後燃了起來,棠予心中便知道那是個邪物。

如今想來,或許有問題上是它蝶翼上附著的東西。

她兀自沈思的時候,柳梓悄無聲息的挪到了她身後,而後忽然猛推了她一下。

棠予毫無防備,一下子撲進了池塘裏。

“……”

“真抱歉,如今陛下身上已經中了蠱,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種新的蠱。”

“因為我,你平白多賺了那麽多日子,如今也是時候安息了。”

柳梓揚起艷紅的唇,得意洋洋的看著池中的水花。

“到最後,陛下還是我的。”

她留下勝利者的宣言,轉身便要離開。

然而身後的池塘卻嘩啦一聲響,下一刻,她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腳踝、

然後她一下子被拽了下去。

棠予濕淋淋的爬出來,聽到她時斷時續的尖利的求救聲。

一陣寒風刮過,全身濕透的棠予凍的全身都僵了。

“你活、活該…”她哆哆嗦嗦的說。

而後過了片刻,有宮人聽到動靜趕過來,一見這狀況連忙手忙腳亂的把柳梓撈了出來。

她兩眼翻白,淹的只剩半口氣了。

沒多久,段燁也被驚動了,他腳步匆匆的趕來,脫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了棠予身上,將人抱了起來。臨走之前,目光涼寒的瞟了一眼柳梓,對侍衛吩咐了一句:

“將她帶下去吧。”

之後過了沒兩天,曲柳宮中的宮女在逼供之下,承認程羅是被柳梓所害。

她說柳梓知道程羅有摘玉蘭花的習慣,故意將毒蟲幼卵放在了花瓣上,這才神不知鬼不覺的,讓她中了劇毒。

段燁聽罷,賜了她一杯毒酒。

據說那天柳梓在曲柳宮中鬼哭狼嚎。

“你不能殺我。若我死了,我表哥一定會替我報仇。”

“或許他接近不了皇帝,但是他可以在水中下毒,到時候京中那麽多人都要跟著一起遭殃!”

“若我死了…他真的做得出來的……”

梓竹掐住她的脖子,將毒酒灌入了她的喉中。

“只可惜,您的表哥已經先行一步了。”

空酒杯摔在地上,柳梓無聲無息的閉上了眼睛。

……

棠予病了好幾日。

她的身體一陣陣的發冷,將自己裹在棉被裏喝了好幾日的姜湯,才慢慢暖和過來。

段燁依然每日來她宮中,卻沒有向她提過柳梓的事。

之後有一日棠予向他問起,段燁隨口答了一句:

“病死了。”

棠予聽了便過去了,也沒放在心上。

她猶豫的向段燁提起一件事。

“柳梓在死之前告訴了我一件事。”

“什麽事?”段燁默不作聲的盯著她,心中有些緊張。

棠予將她下蠱一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

“有沒有可能…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呢?”她懷疑的盯著他。

若他不喜歡她,她雖會有些失落,但是放棄的也更容易一些。

她總是更喜歡喜歡她的人。

段燁幾乎要被她氣笑了。

“直到現在,你還在問我這種話?”

他心心念念十年之久,情意深重的都不敢輕易觸碰,唯恐失控,而她卻想用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輕飄飄的抹去。

棠予從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段燁沒有中蠱。

事後她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心中隱隱想明白這是為什麽——她的青曜劍本就能驅除邪祟,而那日,她的劍尖曾劃破他的胸膛。

那蠱蟲可能還未生,就死了。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此時她無暇想別的,因為她得到答案的同時,也從他眼神中也得到了一個不太友好的訊號。

她往床裏躲了躲。

“你別亂來啊,我還沒想好。”

段燁一把將她撈進了懷裏,兩手將她的掙紮全壓下。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過了片刻之後,棠予有些不舒服的動了動,她拍了拍他的手。

“松點,喘不過氣了。”

段燁依言松了松。

而後他在她的耳邊道:

“三天。”

“什麽?”棠予偏了偏頭。

“朕再給你三天時間。”

“……哦。”

她應了聲,以為這三天是他給的考慮的時間,三天之後,他倆是成還是不成,她就得給一個明確的回答了。

而實際上,段燁是給了她三天的準備時間。

這一次,他本就沒打算給她選擇的權力。

……

這三天時間裏,棠予翻來覆去想了許多。

如今已經是景曜六年的深冬,過了年,便要迎來景曜七年的春天了。

這是她最後的期限。

她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上界的萬華之樹還有八個月便能結出一個靈胚。

上界的八個月,便是這裏的兩年。

如今兩年之期將過,她不得不開始考慮自己任務的事情。

畢竟不管段燁是不是重華,靈胚都是救重華的關鍵。

而不管她喜歡誰,不喜歡誰,重華於她而言,都是一個不得不救的人。

在剛開始執行任務的時候,重華曾不止一次的救過她,於她有恩。

而且他們之前就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情誼也不是假的。

所以棠予不可能棄他於不顧。

她的任務是保證男女主的安全和主線的順利運行,而段燁礙了他們事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占了個皇帝的位子。

若他不是皇帝的話,一切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棠予一拍腦門,又簡單粗暴的想了一個解決辦法。

於是在第三日段燁來尋她的時候,她拋出了一個要江山還是要美人的問題。

“朕就不能都要嗎?”

“不能…你自己不也說了嗎,因為皇帝的身份,有時不得不迎些女人進宮。若日後再有這樣的事,我該怎麽辦呢?”

“如今已經沒人敢置喙後宮之事,關於這件事,你不必擔憂。”段燁沈吟道,“若你不喜宮中有別的女人,那個溫菁,朕也樂意馬上趕出宮。”

“你舍得嗎?”棠予揚了揚眉,“她不是在你小時候贈過你蔬果,於你有恩情?”

段燁目光微凝,沈眸盯住了她。

溫菁確實打小就住在溫寧宮,她的父親早年救駕有功,母親又早早病死,先帝體恤她這個孤女,便將她接入宮中養著。

段燁繼位之後,曾想將她送出宮,但是她卻說自己這一生都不想嫁人,想在宮中混吃等死到老。

於是段燁便允她留下,後來還用她堵了一段時間大臣之口。

後來終於頂不住壓力,納了幾個美人入宮之後,他不止一次的借她的縈春香瞞天過海。

如今宮中再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溫菁於他而言也毫無用處了,如今棠予已經顯露出她的不喜,段燁便不打算將她留在宮中了。

只不過此時,他更在意的事另一件事。

“你想起來了?”

棠予沒有正面回答。

“當初你說會為我守身如玉,如今不也破了誓?如今你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可誰知將來又會是什麽樣子?”

“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段燁…和我一起走吧。”棠予擡眸看他,眼中仿佛含著熠熠星辰。

段燁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棠予,你還記得當初我說能做到時,你是怎麽回答的嗎?”

她對上他的眸子,心有靈犀的明白他說的是“守身如玉”這件事。

當時她說的是——

“我也會喜歡你。”

她脫口而出這句話,而後看到段燁挽起了他的袖子。

她在他光潔的小臂上,看到了一點猩紅的,朱砂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