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1

午飯後，朝陽醫院的臨終關懷區，病人按時吃過飯後被護士安排了休息。

顏茴手抄在敞口的白大褂裏，踩著恨天高一路踏破寂靜，穿過走廊，到了1507病房前。

這是她成為臨終關懷醫生的第104天，也是照顧一群老人吃喝拉撒的第104天。

在這104天裏，她基本掌握了整個病區裏老人的生活習性，隨便一個病房裏的人拉著她都能有說不完的話。

1507病房住著的鄭老是德義研究院的前任院長，主要研究人工智能機器人的。

今天是智能陪護機器人研發項目的現場新聞發布會，鄭老作為項目提案人受邀，現在本該在會場。

可惜，因為遭到了家屬拒絕，老人只能在病房慪氣，午飯都摔了。

這坎兒過不去，老人心氣不會順，為順老人這口氣，她許下帶鄭老到現場。

顏茴剛要推門，門把手已經被另一只手握住。

她轉頭，梁靜橫在面前，冷聲一句，“病人休息時間，你進去幹什麽？”

顏茴一見著梁靜，腦仁都炸裂式發疼。

她到病區104天，梁靜找她麻煩不下208次。

同作為臨終關懷區的醫生，梁靜仗著資歷深，沒事就找領導打報告，她就是帶點外面的吃的給病人嘗嘗，都能被說成給病人食用不衛生食物。

這排擠的意味明顯，她也不是軟柿子，兩人這麽杠上常有的事。

顏茴直視梁靜，“病人心情不好，我進去做心理療護。”

梁靜掃了眼顏茴濃妝艷抹的臉，又看了眼她白大褂外敞露出的酒紅色V領襯衫，一臉反感道，“什麽心理療護？！穿成這樣，是又想私自把人帶出去瘋了吧？”

再過一個小時就是發布會，她沒空跟梁靜理論，說了句，“這用不著你管，我做什麽我自己心裏有數。”推開擋在門前的人，換了張笑臉，動作輕柔的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裏，老人西裝革履，整張待發的坐在輪椅上，渾濁的眸子少有的明亮。

“準備好了嗎？我們出發！”顏茴笑著上前，推著輪椅上的人，朝門外走去。

輪椅停在門口，梁靜擋在門前，“你憑什麽帶鄭教授出去，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負責！”顏茴說了完這三個字，沒耐心的補了句，“麻煩讓一下。”

“你負責？！上周開會領導說了，再接到一個關於你的投訴電話，就讓你從哪來的回哪兒去，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叫你走人！”

“你開心就好！好狗不擋道，讓開！”

顏茴推著老人硬往外走，眼看軲轆朝梁靜腳上碾過去，梁靜跳腳讓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號。

鄭教授伸手擋在她手機上方，“都是我瞎折騰，跟她沒關系，梁醫生忙去吧，我哪兒都不去，就呆在病房。”

梁靜瞪了眼楞在原地顏茴，搶過她手裏的輪椅，推回屋道，“您身體不好，不能太操勞，鄭先生也囑咐過，出席那種場合對您身體有害無益，都是為您好，您也別慪氣，呆在病房好好休息。”

看著鄭老點頭，梁靜像只鬥勝了的公雞，瞥了顏茴一眼這才出門去。

“別管她，我們走我們的！”梁靜前腳出門，顏茴後腳就要走。

鄭老回頭看了她一眼，拍著她手背，搖頭笑道，“算了，折騰不動了，你陪我看直播吧！”

直播裏，受采訪的主人公用僵化了的一張臉說著幹巴巴的專業術語，聽的她昏昏欲睡。

顏茴無力吐槽，托著腮對著鏡頭閉目養神。

“我們的目標是讓智能陪護機器人替代醫護人員，遍布醫院各大病區跟療養院、養老院這些地方，從根本上徹底解決人工護理中存在的各類問題！”

“機器人替代專職醫護人員？！話說的這麽滿，不怕打臉嗎？！”

直播裏的這句話激起她的反感，顏茴下意識去看鄭彥德。

鄭彥德感受到她的目光，嚴肅道，“科技的神奇永遠值得被期待，智能陪護機器人的研發方向就是專職護理，提供比人工護理更全面的服務，替代醫護人員指日可待。”

顏茴撇嘴，她不喜歡這種期待，被取而代之的期待！

將一個連情感豐富的人都做不好的專業寄托給一個冷冰冰的機器，她不覺的有什麽好期待的。

知道這款機器人的創始人的是鄭老，出於尊敬，她還是把這話爛在了肚子裏。

直播到尾聲，科研人員給應邀參加的各大醫院都發了宣傳冊，表明會在醫院進行試點試驗，有意向的可以給德義研究院打電話聯系。

從直播的效果來看，應邀參加幾家醫院對機器人試用的興趣並不是很大。

有血有肉的醫生護士不是機器所能替代的，這就是不爭的事實。

顏茴心裏舒暢了許多。

“給研究院打電話，讓他們把機器人送過來，我來做這個試點試驗。”

鄭老突然出聲，嚇的顏茴一個激靈，回頭一看老人已經將號碼撥了出去。

顏茴忙伸手掛了撥出去的電話，問道，“教授，是我們哪做的不好，你想把我們全都炒了？！”

“不是你們不好，是你們還不懂！”鄭教授臉色凝重的搖了下頭。

顏茴好說歹說，還是沒能攔下這通災難性的電話。

電話打給了研究院，對方一聽是老院長，機器人試用的事板上釘釘。

一夕之間，整個臨終關懷區都知道了鄭教授要用陪護機器人。

護士站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人都沸騰了起來。

取而代之，會讓被取締的一方產生挫敗感。

臨終關懷區的所有醫生護士對還沒送到的機器人充滿排斥性的敵意。

為了阻礙機器人送到病房，梁靜在第一時間就通知了家屬。

顏茴站在走廊裏就能聽到老人跟家屬打電話的爭執聲。

“研究院的事用不著經過你同意，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用不著你來管！”

本來就呼吸困難，中氣不足的老人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兩句，咳得喘不過來，顏茴忙進去給他順背，遞水。

電話那頭無奈妥協，“行行行，都聽您的，您做主就好。”

鄭老“啪”的一聲掛斷電話。

顏茴給他拍著背，餵了點水，安撫道，“別動氣，別動氣，都不是說要給你安排過來嗎，還動這麽大的氣，氣大傷身不知道啊！”

“我們的兒女都要有你一半的好，我弄個機器人出來幹什麽！”

老人半咳著出聲，一張臉因為呼吸不暢憋得發紫。

顏茴原本準備勸他放棄讓機器人試用的話，從嘴裏噎回肚子裏，消化了個幹凈。

力挽狂瀾失敗後，第二天聽說研究院的送機器人過來，一眾醫生護士擠在窗戶前，準備接見這帶起風浪的機器人。

午飯過後，顏茴擠在人群裏湊熱鬧。

眾人矚目下，一輛黑色奧迪跟陣旋風似的刮進醫院，穩穩停在了樓底的停車位上。

那速度跟泊車的感覺給人一種遇上酒駕的體驗。

這架勢頓時引人開罵：“我去，在這兒耍什麽威風！”

“多半腦子有病吧！”

顏茴的視線也被這車給吸引。

只見從副駕駛上下來一個個頭很高，體形瘦削的男人，一身黑衣黑褲，襯的人更挺拔修長，只是黑衣太刺眼，隔著十幾層樓都能感受到他自帶的冷氣效應。

那人沒睡醒似的，一下車，先擡起一只手狠狠的揉了把臉，才繞到了駕駛位前，打開車門，伸手去扶車裏的人。

從這體貼的紳士風度下，大家第一反應就是這喝醉酒的還他娘是個女司機！

結果，等車上的人下來，人們不約而同的在心裏飄過兩字。

我去！

那車上下來的就是他們等著接見的機器人。

機器人一人高，不銹鋼的材質下輝映著驕陽熾熱刺眼的光芒，鋼筋鐵骨，大腦袋，圓眼睛，一副呆頭蠢萌像。

這神秘面紗被揭曉，人們議論了一陣，剛要做鳥獸散，就收到了微信群到會議室開會的通知。

一個小時後，會議室，人坐的滿滿當當，臨終關懷區的醫生護士基本都到了，看上去會議的內容很重要。

顏茴扶著頭打算打個盹消磨這時光。

臺上，領導的官方介紹從話筒裏傳出，“很榮幸我們臨終關懷區成為體驗智能陪護機器人科研成果的第一人，現在大家歡迎負責跟進這次試用體驗的研究員——秦楠秦先生為我們做詳細介紹。”

稀稀拉拉的掌聲後，那被正式介紹的研究員才慢步上了臺。

“大家好，我是德義智能機器人研究院的科研員秦楠，負責這次試用體驗的跟進，試用人是臨終關懷區的鄭彥德，鄭老先生，試用品是我們研究院的智能陪護機器人大壯。”

好一把音色清亮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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