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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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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恩城是這片大陸最西南角的城市,想當初,就連塔基尼亞也沒能順利攻來這裏。西恩城傍海而建,走海路至運河,可直通大部分內地城鎮,勉強算是一處交通樞紐。然而這裏地理位置過於偏僻,又沒有什麽值錢的特產,外邊不往這裏走,這裏也不往外邊運,能用到這個交通樞紐的時刻少之又少,好不容易帝城需要它們這裏的葬魂花,結果還被聯盟軍突襲了……所以相對於另一港口城市塔伊爾城,這裏相當落後,稱得上是貧瘠之地了。老話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裏也不例外,本地的大部分居民都以打漁度日,靠海產勉強維持生活。

彌修打自己記事以來就住在這裏,從未離開。他是一個孤兒,把他養大的那個老頭說,他是被放到一艘破船上順著海流漂到這裏的,當時身邊只有一把匕首,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當時正值塔基尼亞改造者瘋狂進攻西南,普羅大眾都是朝不保夕,絕境之下將孩子送走的事情並不罕見,但像彌修這樣能平安活下來的少之又少,老頭給他起名叫做彌修,在當地的方言裏就是海洋之子的意思。

後來老人去世後,彌修就獨自摸爬滾打長大,結識了逃難到這裏的皮亞斯,皮亞斯的父母被神教軍當作反賊處死,所以他和彌修不同,對神教充滿了憎恨。西恩城的碼頭上,人們經常能見到這倆人勾肩搭背廝混的場景,不少人對他們兩個小魔頭都是無可奈何,只不過如今皮亞斯離開這裏投奔聯盟軍去了,或許西恩城的港口再也不會有他的身影了。

彌修是在滿是鹹味的海風中醒來的,他的家——或許稱之為破木頭搭建的臨時住所才更貼切,距離碼頭很近,彌修每一天都是在濕鹹的海風和熱鬧的叫賣聲裏醒來的。

抓起一柄摔的只有原來四分之一大小的鏡片,彌修對著它胡亂抓了抓頭發,三兩下套好衣服後就離開了住所,打算找點什麽食物填飽肚子。

碼頭市場正是熱鬧的時候,幾乎每個攤位面前都堵滿了人,這裏是最西南的地區,看樣子遠在東南角落的戰火並沒有影響到這裏。不過彌修心裏清楚,經過昨晚的事,以後這裏怕是也要不安生了。

果不其然,彌修聽到好多人都在談論昨晚的襲擊事件,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眉頭緊皺,彌修甚至還看到了幾個昨晚一起搬花的工人。

不過他和皮亞斯是等工人逃跑後才動手的,並不怕暴露。

聽到那些越來越離譜的猜測,彌修忍不住搖頭笑了笑,像個小泥鰍一樣擠進人群爆滿的攤位,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個三明治就啃了一口。

“餵!小混球,你有錢嗎就敢吃!”攤主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說話時噴出的口水逼退了一圈人,同時沖著彌修怒目而視。

彌修一臉討好的笑容:“行行好吧,我昨天沒拿到工錢。我一會兒就去碼頭搬東西,掙了錢就給你,我保證!”

攤主的眉毛一挑:“哦對了,聽說你昨晚去幫神教軍扛東西了,真的有叛軍襲擊嗎?他們人多嗎?你有沒有受傷?”

彌修一邊嚼著三明治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當然多了,嚇得我們直接就跑了,工錢也沒拿到,倒黴!”

“唉,”攤主嘆口氣說,“你說苦點就苦點吧,為什麽非要打仗啊?雖然賦稅很重,但總比我小時候塔基尼亞四處開戰時強吧,這麽下去連苦日子都沒得過了。”

“你說這話,只能證明你還沒被神教軍逼到絕境,”彌修舔舔手上的醬汁說道,“有好多地方,神教軍根本不把民眾當人,他們被壓迫得連活命都是奢望,能不造反嗎?”

“我的小祖宗,你低點說!”攤主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這要是讓神教軍聽到了,你的小命就沒了!而且你這話說的,好像神教軍把你怎麽著了似的,我看你天天不是挺開心的嘛……”

彌修不以為意地搖搖腦袋,攤主身後那個一大早就滿身酒氣的老頭突然嘿嘿一笑:“這叛軍啊,想造反無異於以卵擊石……”

攤主連忙回身呵斥:“老爹啊,你大早上喝個爛醉,嘴上也沒個把門的,別談論這些事情!”

老頭打了個酒嗝繼續說:“你爹我可是見過世面的人,你別看現在異能者挺多的,但真正的高手寥寥無幾,早在十幾年前和塔基尼亞打仗的時候,高手差不多就死絕了,剩下還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神罰議會裏的那些個大人,不然他們憑什麽肆無忌憚地統治這麽多年?我聽說那些叛軍還組成了什麽聯盟軍,他們拿什麽和神教打啊?不說那位神王冕下,神教裏隨便一位都能剿滅叛軍,以卵擊石啊……”

彌修平時就愛聽這老頭講故事,馬上催促道:“老叔,你再多講一些你當年的故事唄!”

“滾滾滾!”攤主不耐煩地推了彌修一把,“你趕緊幹活掙錢去,我爹喝高了吹牛有什麽可聽的?他當了一輩子漁夫能見過什麽世面啊。”

彌修撇撇嘴:“那老叔我幹活去了啊,等拿了錢請你喝酒。”

“好好好,真乖!”老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扛了一天的貨物,其實彌修並不會感覺到勞累,說起來也是,能幹掉神教軍隊長的人,可能被幾十斤的貨物壓垮嗎?等彌修哼著小曲回來的時候,攤位早就收了,看樣子口袋裏的銅幣只能等第二天再給攤主了。

彌修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碼頭漫無目的地轉悠了起來,等到天色暗下去後,才往相反的方向一路飛馳。

西恩城的月亮總是又大又圓,彌修在月光的陪伴下一路來到了西恩城外東北部的一處山谷。西恩山谷,這個地方是西恩城居民談及變色的禁地,也是那一船葬魂花的來源。

傳說在十幾年前的塔基尼亞時代,當時的改造者頭領伊沙曾在這裏與反抗者展開了激烈的交戰,那是現有記錄裏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戰役,雙方都是損失慘重,無數性命在山谷中灰飛煙滅,緊接著幾年之後,這裏就長出了漫山遍野的葬魂花。

說起葬魂花,這種東西只會在怨氣聚集的地方生長,全天下當然不僅西恩城外有這種東西,但或許是這裏埋葬的生命最多,其他地方加起來,葬魂花的產量也比不上西恩城,所以帝城才會親自下令,點名要這裏的葬魂花。

一望無垠的妖冶花朵,在月光下像是一片血紅的海洋,常人當然是望而卻步,不過對於暗系異能者來說,顯然是一片適合修煉的寶地,比如彌修。

彌修輕車熟路地躍上峭壁,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坐好後,望著一片花海怔怔出神。單看景色的話,這裏稱得上是一絕,即使大部分生長迅猛的葬魂花已經被神教軍收割走了,可剩下的那些矮矮的簇團依舊很美。不過今天彌修一個人坐在這裏,心中感受到了久違的孤單。

皮亞斯走了,孤身一人的彌修也沒有修煉的心思,躺在那塊凸起的巖石上輕輕閉上了眼睛,睫毛微顫。

此後幾天,彌修幾乎都在過著重覆的生活,除了身邊少了一位朋友之外,一切如故。直到一件大新聞傳來:神使阿貝·伽焦羅要親臨西恩城。

這位神使是何許人也呢?神教最頂端的那位自封為神王之後,在隨後十幾年的時光中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神教所有命令都是通過唯一的神使向外傳達,所以才有了神王宮嵐早已身故的傳言。神使只聽命於神王冕下,可在外人看來,很難分辨他是不是已經將神王架空,畢竟阿貝作為神罰議會之首,坐擁最高的軍權和政權,單論實力,亦是一位比神王成名還要早的高手,雖然從“光之邪神”變為“神使”似乎跌了份兒,但或許已經成為了最高統治者。

坊間關於這位神使大人有許多傳說,但是阿貝每天深入簡出,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和神王冕下一樣,反正都沒見過,也不知道傳言是真是假,只知道這位大人位高權重,且實力深不可測。

正常情況來講,這麽一位大人物能紆尊降貴地來到西恩城這種蠻荒貧瘠之地,那可是城主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但西恩城城主霍格曼接到消息的時候,險些一口氣上不來昏死過去。原因無他,神使大人之所以親臨西恩城,還多虧了他們被叛軍毀了一船原本要運往帝城的葬魂花。

霍格曼由衷地感慨,自己再修煉八輩子也難以望其項背的神使大人,連塔伊爾城叛軍扯旗造反也不多看一眼,自己僅僅是辦砸了一件事就把他招惹了過來,果然大人物的心思都難以捉摸……

不過話雖如此,霍格曼可是一點也不敢怠慢,葬魂花是帝城點名要的東西,沒送過去的罪名可大可小,萬一阿貝一來二話不說直接摘了他的腦袋,那可就太冤了!所以霍格曼好好地將西恩城整頓了一番,企圖給神使留下一個好印象,在神使到來的當天還讓全鎮民眾沿街跪好,自己也親自領著城中官員畢恭畢敬地趴在城門口,可著勁兒地想爭取些印象分。

等待的過程裏,霍格曼心裏開始胡思亂想,神使大人若是來治罪的,那以自己的分量絕不足以讓他親自前來,八成還會有別的事。無論是何事,能讓神使親自前來,那對自己應該是利大於弊,一時間越想越激動,嘴角一個勁兒地往上揚。

不得不說,西恩城的霍格曼老爺大部分時候都很蠢,而在特定的時候,格外的蠢。辦砸了事還想著升官發財,真把神教當成福利院了?

彌修也跪在人群裏,還特意擠進了靠近城門的位置,連霍格曼鞋底的花紋都看的一清二楚,相對於其他民眾臉上的不耐與憤恨,他顯得格外好奇。

他從沒有離開過西恩城,對神使這號只在故事裏聽過的人物自然是充滿了好奇。那位愛講故事的大叔醉酒間也偶然提及過阿貝,大叔吹了一輩子的牛,唯獨談及阿貝時,他臉上才收起了那副安逸的神色。

天下高手能有幾,連其不過兩三人,這是大叔對阿貝的評價。雖說人的見識總有狹隘之處,此話也不能盡信,但最起碼,阿貝要比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異能者要強,而且還強的多。

六七十年前的時候,阿貝就已經是名鎮一方的高手了,不過他並沒有什麽野心,也未成立或加入任何家族,只是喜怒無常,隨心所欲慣了,這才得了一個光之邪神的稱號。之後突如其來的,阿貝就失蹤了,據福光城人所說,阿貝死了。異能者的世界能人輩出,當他再次出現時,世人差不多已經將他遺忘了,而也是在那個時候,他作為宮嵐的部下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之後的威爾斯特內亂、五大家族開戰、塔基尼亞橫空出世等,戰亂持續了好幾年,最終宮嵐獲得了勝利果實。漫長的戰爭過後死傷無數,可以說再也沒沒有能和神教抗衡的勢力了,而阿貝身為神使,現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彌修不得不好奇,這麽一位傳奇人物究竟長的什麽模樣?所以他一直在扯著脖子往城門口方向張望。

城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車輪碾過的聲音愈發清晰,浩浩蕩蕩蜿蜒如蛇的大部隊片刻間就抵達了西恩城的正門,此時的霍格曼心裏再次打起了鼓,因為此行的大人物,居然不止神使一位。

這麽大的陣勢,總不會是來褒獎他的吧?

隊伍的最前端,是兩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子,他們身上都是神教軍最高級別的侍服,一人陰柔一人狠戾,陰柔的那位長發翩翩,手上是一枚精致的蓮花戒指,狠戾的那位背負一柄誇張的巨劍,左臂上趴著一只半死不活的蜥蜴,他們都是神罰議會的成員,鳶尾與萬兗。

在場的所有官員都沒料到帝城會派來這麽大的陣勢,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跪拜得更加虔誠。

鳶尾萬兗二人翻身下馬,根本沒有理會這些戰戰兢兢的下屬,徑直來到隊伍前段的馬車旁恭敬地半跪行禮。

馬車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全身裹在黑色長袍裏的人慢步走下。神教軍以白色為尊,整個神教裏敢穿一身黑的,也只有神使大人了。

不過讓彌修失望的是,神使的臉上扣著一張青面獠牙的厚實面具,看不清楚長相。

彌修忍不住低下頭腹誹,可能是長的太老了,不好意思皺皺巴巴地見人吧……他這麽想也能理解,畢竟阿貝已經活了近百年了,那一張臉無論滄桑成什麽模樣,都實屬正常。

阿貝帶領著鳶尾和萬兗,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霍格曼的額頭緊貼在地上,忍著顫抖的聲線說:“屬下西恩城城主,見過神使大人,見過鳶尾大人,萬兗大人……”

彌修這才想了起來,自己曾經在城內神殿中看到過鳶尾和萬兗的畫像,不過彌修本以為畫像是在故意美化神罰議會,沒想到真人要比畫像上更加好看,氣勢也更為逼人。他們二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左右的年紀,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們臉上留下痕跡,似乎還是那一對跟隨宮嵐沖鋒陷陣的雙魔。

彌修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他們這些人的對手,即使是能使用禁咒的奧安,能在神教軍裏混成一個隊長就已經不錯了。至於阿貝,彌修默默地感受了一番,並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威懾的氣勢,但是那種渾厚的異能力卻如圖深海一般漫無邊際,似乎已經超越了彌修的想象。

阿貝,這位坊間流傳的最高統治者緩步向前走去,走到距離霍格曼還有四五米的距離後站定,雙手隨意地搭在腹前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近距離之下,阿貝臉上的鬼面具看上去更加猙獰可怖,而且似乎是實木雕刻而成的,戴上去應該什麽也看不到,也不知道阿貝在看個什麽勁兒……不過即使霍格曼瘋了他也不敢這麽問,阿貝的姿勢看似謙卑,可散發而出的氣場太強大了,再加上那雙冷漠陰寒的眼神,霍格曼看了一眼後就不敢再擡起頭了,雙腿都有些痙攣。

彌修好奇的目光一直逗留在阿貝身上,阿貝唯一露在衣服外的就是那雙手。阿貝的手略顯病態的蒼白,可也稱得上細嫩,根本看不出來這雙手屬於一個將近一百歲的老頭子。

“霍格曼。”阿貝緩緩開口了,連嗓音都如同少年般清亮。

霍格曼的眼皮一跳,匆忙答道:“屬下在……神使大人居然知道屬下賤名,屬下真是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阿貝笑了一聲,卻沒有任何感情:“哦?神王冕下賜予你們權力統治一方,作為神使,我連你們的名字都不該知道嗎?”

就算霍格曼再傻,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神使不遠萬裏興師動眾地帶人來到西恩城,絕不是為了聽他拍馬屁的,霍格曼當機立斷地重重磕了一頭:“未能將葬魂花按時送往帝城,屬下該死!不過屬下已命人肅清整個西恩城,必會將城內所有叛黨消滅!”

要說起來,霍格曼也覺得自己太冤了,現在不僅是塔伊爾城直接爆發了戰亂,還有其餘好多城鎮,也都有叛軍活動的影子,憑什麽自己因為一船破花而被神使特殊關照啊?這簡直就是不講理!

他哪裏知道在宮嵐心中孰輕孰重,阿貝也不會解釋,冷道:“葬魂花是神王冕下親口要的東西,我五日之後啟程返回,若你屆時拿不出足數的葬魂花,就隨我一起去帝城,親自向冕下解釋吧。”

霍格曼嚇得頭發都掉了兩根,只能咬牙答應了下來:“神使大人放心,屬下定不會讓您空手而歸!”

阿貝似有若無地點點頭,回過身繼續下令:“萬兗,你到城中那些地方看看,買點有價值的東西。鳶尾,你去調查西恩城內的叛軍細作。”

“是。”二人同時行禮答道。

“將民眾散了吧,這些天做你該做的事,沒事少來煩我。”

阿貝一邊說一邊走向自己的馬車,霍格曼連忙點頭稱是,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讓出了入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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