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裏，我去過西北大漠，回過南嶺故地，走過西南的高原雪域，後來就停在了江南。

江南有采菱的姑娘，唱的歌清脆，拋給我的菱角三五顆。我雖不大愛吃，可是美人相贈，心裏卻也著實歡喜。

這日□□正盛，我從南湖路過，湖邊擺攤的老者賣了我盆新鮮不曾見過的蘭花。

我問他叫什麽。他說，“原本自家種的，不曾取名。只因先前有個游湖的讀書人也買了兩盆，就取了個名字，叫淩波女史。公子若喜歡，也這麽叫吧。”

我不禁笑道，“淩波女史，以前我家有盆水仙也叫這個名，南湖清水浸蘭芽，越女婷婷臨淩波，倒也使得。”

我將蘭花抱在懷裏，正說著閑話。

就聽老者道，“那是公子的娘子吧。”

我往背後一瞅，笑道，“正是。”

宋敏往這邊快走了幾步，我只好去迎她。

她道，“想著你快回來了，就往這邊來迎你，我做了火鍋……”

她挽著我胳膊，我只好一手抱著蘭花往前走。

她跟著我這兩年，也走了一些地方，終究業還是最愛江南。

她最近醉心於廚藝上，卻總也做的不大好，叫人偷偷做好代替了她自己的手藝，我只裝作不知道，她高興就好。

她挽著我說正說著話，忽然小聲道，“王爺，好像有人跟著我們。”

我笑，“既然出來了，就別叫那個名號了，何況我再不回去的。”

“真不回去嗎？家父年邁，我心中萬分惦念。”

我心中歉然，“你跟我這些年奔波，下回回京，我同你一起見岳父。”

她笑起來，“那也好。”

到了家中，小爐火鍋都已經備好了，我嘆了口氣，“那年在雪山上，想的就是這個，後來去西北，他們那些做的又不精致。”

“那夫君同我回京吧，王府還是以前的樣子，你看了準喜歡。”

我皺了皺眉，“不是先不提這個了嗎？”

她擺出一副無辜可憐的模樣，我便又無法了，只不去看她。

我剛夾了一筷子菜，就聽見外面有些聲音出來，只見隨從綁進來兩個人。

我嘆道，“偷偷摸摸的，跟了半天，沒一點氣魄，你們是什麽人？”

那二人跪在地上，“給陳公子請安，我等其實是奉我家公子命，來給陳公子帶話的，只是一路上苦於一直找不到機會。”

“哦，這倒是新鮮，不知是什麽話？”

那人道，“請陳公子亥時初刻，城北會賓樓一見，故人敘敘舊。”

“我搖搖頭，我不認得你們，也不想去，我今天放了你們，以後再莫要煩擾我一家了。送客。”

那二人一驚，卻也無話。

宋敏無一句話，只是與我斟了一杯酒。

我敬了她，一飲而盡。

亥時初刻，一分不差，我正靠著椅子上看書。

就聽見窗戶被敲了幾下，趁著月色，一如七年前被他擄出王府的一般情境。

他將窗子一拉，似若無物。

立在月色下，道，“陳公子，多年不見，你看看清遠這些年，功夫可進益了沒有？”

我搖搖頭，“登堂入室，非君子所為。”

他坐下來，“找了陳公子這些年，公子就真當不認識清遠了？”

我將書放下，看向他。

他繼續道，“今日只是來拜會拜會故人，不求其他的。清遠昨日點了九省統制，你也賀我一賀，可好？”

我將手邊的茶杯擡起，“那就恭祝了。”

他默然一笑，環顧四周，道，“秀卿養的花可真好，看來如今每日多有樂趣。”

我看向那盆蘭花，“每日多有閑時，閑來功夫就用在此處了。”

“清遠聽說公子以倒賣字畫為生，每日為生計奔波，閑自富貴來，不知公子如今怎麽來的閑法。”

我道，“不知林都統此話何意，不過我在此過的很好，不勞你記掛。”

他一笑，“若是輔國將軍劉山巾來了，自當是這麽和公子說話的……哎，公子這些年去了哪裏，可與清遠說說？”

我沈默，“你還是走吧。”

他道，“公子還是恨將軍？”

我搖頭，“說怨憎也是從前了，如今我過的很好，過往種種都是前世往事，不需記掛。”

他沈默良久，忽道，“王爺若要走，不妨再走的遠遠的吧，他們……走到那些人都找不到您的地方。”

我嘆息，“天下之大，但凡想要找，躲哪也是不成的。何況，還有什麽可說可見的。”

他道，“那人就要來了。七年裏，王爺走到哪他們都知道，不如出海吧，從東海而出，往東一直走，離了這片土地，總能得到王爺要的自由。”

“該來的躲不掉，何況，我要的生活已經得到了，我不會逃避了，不妨來個了結，此後怎麽樣，但聽天意。”

他默然，“那也好，清遠今日也算了然。”

說罷便立起來，又道，“那清遠先告辭，今日無酒，他日再聚。”

說罷，只是一陣清風，便又走了，他如今大有我師傅那些來去飄渺的意境。

正在此時，卻聽外面有人報，說是來了個穿藏藍衣裳的男子，披著玄黑兜風，自稱來買畫的。

來的倒快，我不禁苦笑，吩咐叫那人進來。

他將兜風帽子拿下。看起來比以前瘦了。

他一句話也沒說，我也不知說什麽，只這麽僵著。

終於，他坐下，看向我，“朕今年得了第二個皇子。”

今兒怎麽了，但凡來的舊相識總得匯報一下如今的高興事。

“恭喜皇上。”

“朕今日是帶你回京的。”

“陳秀不會回去的。”

“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大胤的梁王也該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朕有了六個孩子，最大的訓寧公主會讀書了，還極孝順……當年你手植的芙蓉木前幾日還開了花……。”

“陳秀自由慣了，不願拘束在一座城池裏，林州城雖小，可來去隨意，想著去別處，收拾好包袱便可走了。”

“便是自由，這七年也該夠了。你，還怨我？”

我搖搖頭，“與一人悲喜並無關系，只是秀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簡樸自在，心裏也松快。”

他沈默半晌，“我記得你說過，南嶺的鳳凰樹最是好看，你同我去看看如何？本來一路南巡，南嶺也是計劃中的，此程以後，今後種種，都是來生。”

他的意思，是此後不會再見面的。

竟然這般容易。

正在此時，就聽有下人稟告，並捧著一盆蘭花，道，“老爺，剛有人經過，放下一盆蘭花，說是位月白衣裳的公子讓送來的，還留了一句話。”

我奇道，“什麽話。“

“他說，這花叫淩波女史，送您了。“

我看向窗戶邊的那一盆，道，“那就放在一起吧。”

月白衣裳的公子，清潭許久不見，今後恐怕也再不能見了。

我看向皇上，既然要去南嶺，不如提早啟程吧，莫耽誤皇上回朝。

他站起來，“不如即刻罷，也沒什麽可帶的，路上都能買的到。”

一路上，他說話並不多，可看著卻輕快。

我講了些在外游歷的事情。

也說到我看到的，百姓的日子過得越發好，聽到這些，他顯是更高興了些。

這樣一路南行，倒也快的很。

我幼時在南嶺有一片鳳凰木林，此時雖是早春，郁郁蔥蔥，蔚為壯觀。

他同我站在此處，沈默半響。

我道，“鳳凰木六月才能開花，終究來的早了些，若等到那時，三裏之外看過來，一如火燒了半邊天的雲。不盡妙處，難以言說。”

他看向我，“那我就不走了，今後我同你一同看，等到六月，以及往後六十個六月，都同你一起看。”

我怔了怔，笑道，“看一次就夠了，年年看，總要看厭的，等到六月皇上再來吧。秀前幾年看過幾回，也沒什麽意思。”

“朕沒同你說笑，我早就打定了主意，你不同我回去，我便同你一起。天下之大，如何就容不下我們！皇帝誰做都行，我前半生不負天下，卻負了自己。下半生，我要做自己想做的。”

我笑，“皇上有皇後嬪妃，還有皇子皇女，皇上若真的放的下，那日在林州不會開口就講起京中的一切。除了京中的親眷，子民更是皇上所放不下的。為人一世，總有自己的責任。不能說放就放。

七年來，皇上收攬了大權，四海平定。正是該大展身手，讓天下百姓更加富足和樂的時候。

陳秀若是只求一人喜樂，當年便是做了皇帝，或有其他所圖，也是輕而易舉。

可當時沒做的，今日也不會做，若怪，就怪這陰差陽錯的因緣際會吧。

皇上知道陳秀的心意，何必讓我再說出來呢。“

他嘆了一口氣，“今生只能錯過，你不願同朕回京，是全孝道，不辱先祖。

不讓朕離京，是對得起天下。光風霽月，也只有你。好，朕回去。”

我笑著向他擡手，以友之禮，無關君臣，無關其他。

他打馬北去，算算日子，便是他剛到京吧。大胤舉國，終於發了訃聞。

南嶺梁王，薨。年三十。謚號正。

這便是我在大胤宗譜上最後的結局。

四個月後。

這日，我同宋敏剛從蜀中回來林州。

因為她最近懷了身孕，又十分想吃辣的，一個月前，吵著要吃蜀中的火鍋。

我拗不過她，只好帶了兩個大夫一起上路，回來的時候又帶了一個專門做蜀中菜的廚子。

養個女人當真是不容易。

剛進門就見著一個穿著白衣裳的公子坐在我家前廳。

狀元郎的模樣是一分沒變。

清潭看向我們，道，“陳公子同夫人去了蜀中，沒人收拾我這兩盆蘭花了。索性清潭自己來照顧了。

如今天下太平，沒仗可打，哥哥成日和輔國將軍為著幾本兵書爭論的厲害，竟沒時間理會我了。

且如今皇上萬分勤政，少清潭一個言官也沒打緊的。

所以，清潭已經辭了官，以後也就在林州住下了。

只是陳公子你把我林家舊宅的土地都買了，叫清潭我倒不知道住在哪了，索性就買了隔壁房產，以後同陳公子做鄰居。”

我萬分高興，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笑道，“那太好了，以後正可熱鬧了。我這哪敢住你家祖宅，不如一起住！”

卻聽宋敏在身後咳嗽，我看向她，她抓住我衣袖，指著肚子說，“你兒子可在我肚子裏，你敢再

亂來，我跟你沒完。”

卻聽清潭走到我旁邊，笑道，“這樣愛吃辣的，清潭看著，沒準是個女兒呢。”

我喜呵呵道，“女兒正好，我喜歡閨女，長得漂亮。清潭你有文化，你說起個什麽名字才好？”

宋敏急道，“我的閨女，你叫他起什麽名字。”

我道，“他是狀元啊。”

她一著急，狠狠擰了我一把。清潭只是哈哈大笑。

我道，“清潭兄，你也會這樣大笑啊，以前竟不知道。”

他一本正經，“清潭的樣子，秀卿兄恐怕不知道還多著呢。”

宋敏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就知道，我說過的還會再見，定然還會再見。

只是，今後我家只會更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隨性而寫，興盡而止，為的是自己寫的開心~~開心哦~~

新的一年裏給自己的寄語是，善待世界，與人為善，一切都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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