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志同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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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慕臉上血色盡褪,瞳孔驀然放大。

女醫生已是中年,對此場景似乎也見怪不怪,她看懂了喬慕的表情,頓了頓,換了一種淺淡的口吻:“如果你有別的打算,孕期35天至55天是最佳手術時間。建議你選擇超導可視無痛人.流術,對子.宮內膜傷害最小,影響再孕的概率最低。”

“……”

“喬女士?”

喬慕緩緩回神,她深吸了口氣,竭力克制自脊梁骨升起的寒意,低聲道:“謝謝你,醫生。這件事情……可以請你保密嗎?”

“當然,保護患者隱私是我們應該做的。”女醫生頷首:“你可以考慮一段時間,或者跟孩子的父親商量。”

……孩子的,父親。

醒來那一刻,重生的喜悅大過恐懼,未經人事,她也不知道事後要采取什麽防護措施,才導致今天的錯誤。

喬慕動了動唇角,似乎想笑,但她的臉部肌肉過於僵硬,連這輕微的弧度也難以牽動,最終她還是放棄了。

她起身,抓起桌上的檢查報告,腳步虛浮地離開了。

喬慕獨自開車前來,醫院門口人來人往,穿過枝葉茂盛的小道,沐浴陽光下,盛夏的炎炎烈日照不進她荒蕪貧瘠的心。

她松開一直緊握的手,修剪整齊的指甲因為太過用力而向內曲折,掌心四個凹陷的指痕,留下一片灼熱的疼痛。

手包裏傳來輕微的震感。

溫瑾發來的的微信。

阿慕,明天下午有空嗎?有話想對你說。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阿慕,這樣突然的親近,他想說什麽話,喬慕已經能隱約猜到。

陰涼沈悶的地下停車場,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在來到醫院之前,她可以說服自己,事情已經過去了,看開一點,哪怕鴕鳥一點,忘記那件事情,忘記那些傷害,以後會好起來的。溫瑾的心意她感受得到,她也有想回應的意思,年少時的夢想,誰不想圓夢呢?

但在拿到檢查結果之後,內心深處卻只剩下了無盡的荒涼。

縱使他們之間相處的時間還太短,還來不及發生什麽,甚至連關系都不曾確認。但那種背叛溫瑾的感覺深入骨髓,叫她無處躲藏,只覺渾身無力。

喬慕紅著眼睛駛出停車場。

————

“你說什麽?”瑩白的骨瓷杯裏灑出香濃的紅茶,落在精致小巧的鏤花銅茶幾上。

冷梅看了一眼身後,四周的傭人無聲退下。

喬慕蒼白著臉,卻還是重覆了一遍:“我想去Y國留學。”

身為母親,冷梅一眼便能看出女兒的不對勁,她頓了頓,輕聲問:“阿慕,你和溫少有什麽誤會嗎?”

“沒有,不關他的事。”喬慕淡淡地笑:“暑假結束了,我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

“可是……”

“媽,我們聊家事呢。”喬慕笑容淺薄,垂下眸斂去眼底的蒼涼,聲音微冷:“您扯溫瑾這個外人做什麽。”

溫瑾……外人?

冷梅的神情變得有些鄭重,她握住喬慕的手,語重心長:“年輕人鬧些矛盾是難免的,不要在氣頭上做決定,冷靜下來想想,事情是否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母親的這番話原本是勸她認真考慮自己和溫瑾的關系,但此情此景,喬慕想到的卻是另外一番含義。

“是。”她頓了頓,聲音輕如微塵:“已經……無法挽回了。”

被毀掉的一切,終究無法拼湊完全了。

冷梅怔住。

陽光花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陰沈下來。不過片刻時間,密密匝匝的雨便從天際滾落下來,順著玻璃房淋漓而下,砸在窗上,發出沈悶的聲音。

叮叮如鐘,震懾心神。

咚咚如鼓,震耳發聵。

鐘鼓齊鳴,如同一首雜亂無章的樂曲,奏亂人心。

喬慕坐在房內,一扇窗戶沒關上,狂風倒灌進來,純白裙踞搖曳,給肌膚帶來冰寒的感覺。

床上的手機發出輕微的響聲。

她回過頭,看見來電顯示。

溫瑾。

這樣美好的名字,讀來都覺得唇齒纏綿,最是那上揚的語調,讓人不由自主翹起唇角,因念出這兩個字而帶出笑意。

喬慕眼底的一點溫存一閃而逝,她深吸了口氣,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已經變得一片冰涼。

“你好。”

這樣冰涼冷硬的語氣,聽得溫瑾一怔。

“阿慕,怎麽了?”

喬慕微頓,手指不由自主捏緊,語氣卻不變:“原來是溫少,有什麽事嗎?”

“……阿慕,你沒有回我微信,我以為你有什麽事……”

“是有些私事。”她打斷他的話,表情淡漠如煙,掌心留下青色的指痕,卻顯然並不打算多說。

她的失禮顯而易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與上次見面時大相徑庭,溫瑾輕而易舉察覺出不對。

他微頓,語氣裏濃重的關心不加掩飾:“阿慕,發生什麽事了?”

喬慕咬唇不語。

“是我有什麽失禮的地方,讓你不高興了嗎?”

“阿慕,你遇到了什麽困難?我可以……”

“溫少。”喬慕聲音冰涼:“請你不要這樣稱呼我,我想,我們還不至於……這樣熟悉。”

即便溫和如溫瑾,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不由一怔。

但是很快,某種不好的預感席卷了他,讓他覺得,如果不在此刻說點什麽,或許就要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甚至於讓他後悔終生。

“好的,喬慕。”他頓了頓,放輕了聲音,似乎怕驚擾到心上的女孩,他毫不在意她無端的失禮,輕聲道:“那麽,請你聽完我的話,再來決定,我是否可以那樣稱呼你,好嗎?”

“這些話,原本是打算明天見面和你說的,雖然電話裏說有些缺乏誠意,但如果能緩解你的情緒,我想,也不算太失禮。”

“喬慕,其實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你知道嗎?”

“我初中的時候就註意到你,後來因為一件事……”

“夠了。”喬慕倏然起身,眼眸裏陰雲沈積,目光看向遙遠的天際,空洞得仿佛只剩一具軀殼。

凜冽的風中,她淡淡道:“我不想聽。”

溫瑾沈默了片刻,語氣仍是溫溫的:“那麽,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因為。”

狂風呼嘯,冰涼的雨斜飛進來,濕潤的空氣拍打在臉上,帶來陣陣顫栗。

雪白中泛著淺藍的閃電照亮天際,隆隆雷聲帶著雷霆之勢力壓蒼穹——

“因為,我不喜歡你。”

雷聲落下的瞬間,她垂下了眼,有什麽滾燙溫熱的東西隨之滑落,被冰涼的風一吹,帶走所有餘溫。

那麽大的雷聲,溫瑾卻覺得,她這句話,比之滾滾天雷還要震懾心扉。

他沈默著。

或許有三秒鐘,也或許是三分鐘。

“不,”片刻之後,他冷靜道:“我不相信。”

“你憑什麽不信?”

“生日宴那夜,你沒有拒絕我的邀舞。”

“當然,出於喬家對客人的禮貌。”

“三天後的周末,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比起約會,或許用應酬更為恰當。”

“我們志同道合,品性相通,甚至默契合拍。”

“溫少是否讀過《論語》?”

溫瑾一怔:“什麽?”

喬慕的語速快而無情:“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想必老師曾教過你,朋,指有學習樂趣,而且志同道合的人。與我而言,溫少就是這樣的普通朋友……而已。”

“喬慕。”溫瑾的語氣加重,他感到費解:“你在曲解我的意思,你這是斷章取義。發生了什麽,你要這樣掩飾自己的內心?我們的家世、性格,甚至於心意,都有所相通。我們之間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阻礙和困難,我想不通你為什麽……”

他的語氣如此焦急,態度如此懇切,卻愈發讓喬慕內心感到痛苦煎熬。

“溫瑾。”她聲音輕緩。

“我在。”他舒了口氣,以為她想通了。

“我要去Y國留學。”

“這麽突然?”溫瑾一頓,但還是斟酌道:“寧遠集團在Y國也有產業,我可以……”

“謝謝你的好意,我下周一出發。”頓了頓,喬慕補充道:“我一個人。”

“喬慕……”

“如果之前給你造成什麽誤解,我很抱歉。我對你……始終沒有過別的想法。”

“喬家的長青集團,明年想投資一個項目,溫家寧遠集團,是不錯的選擇。這就是,我接近你的全部原因。”

“但我再三考慮,實在難以接受這樣近乎於買賣婚姻的做法,所以拒絕了。”

“現在,”喬慕輕聲道:“你知道了。”

溫瑾怔住,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他敏銳地覺得不對,但從邏輯上來講,喬慕的話沒有什麽漏洞。

他唯一不相信的,就是她對自己真的沒有感情。

“喬慕,聽著,無論你今天這番話是否真心,無論你出自什麽原因拒絕我。我都要告訴你,我對你……”

溫瑾的聲音被掛斷在電波中。

那一句未說完的話,喬慕聽不到,也不敢聽。

就讓她走吧,讓她將最後的美好,留在他心裏。

起碼在離開之前,在喜歡的他面前,保留最後的體面。

他越是體諒,她便越是愧疚,越是遷讓,她便越是疼痛。

那是溫瑾啊。

那樣美好的人,優雅溫柔如深秋暖陽,明媚和煦如初春微風。

怎麽能……不心動。

他們遇見得足夠早,相識得足夠得體,教養與品性足夠匹配,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如果能在中學時期說上一句話,如果重生時間能更早一些,如果她和白墨沒有發生關系……

但如果是奇跡,並且只眷顧一次。

重生已是眷顧,怎能再去奢求?

喬慕起身,赤腳踩在地上,逆著風,將大開的窗戶合上。

與此同時,心底也傳來沈悶的聲音,心裏的大門,也就此與世隔絕。

風雨阻隔,室內安靜了下來。

手機再次響起。

是溫瑾。

喬慕木然看了許久,直到手機的光熄滅,再度亮起。

重覆幾次之後,她將手機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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