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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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生命將死時,會想到什麽呢?也許有的人會回顧一下自己的一生,覺得值得了就安安靜靜微笑著靜待死亡降臨。

有的人會忽然發現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去做,他們悔恨不堪,眼睛瞪的溜圓,想說什麽但是張嘴的力氣都沒了。

還有的人,匆匆忙忙,未能反應過來,甚至還在期待著下頓飯吃點什麽,就猝然薨逝。

陸大海大約是屬於除此之外的第四類人,她已經進入臨死之狀太久了。

她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色裏,除了她之外全部都是虛無的空間,她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忘了自己怎麽來的,也忘了自己到底要去哪。

她沒有喜怒哀樂,也沒有是非理想,更沒有控制自己的權利,她好像踩在雲朵上,雲朵怎麽飄,她就飄向哪。

只是偶爾,她的腦袋裏總會跑出一些東西來,她會看到那些畫面,但無法通過畫面來得出什麽反饋,比如,她不知道這是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不變的是,只要那些畫面一出來,她就全身發疼,疼的蜷縮起來,直到暈厥,然後,再次於白霧中醒來。每醒來一次,身體就會透明許多。

她看見,在一片光怪陸離的夜色中,有個女人穿著低胸的衣服,坐在一個昏暗的包廂裏,身邊坐著好幾個男人對那個女人勾肩搭背,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拿著暗紅色的酒瓶,大口大口灌入喉嚨裏。

後來,□□交纏,夜色朦朧,入目不堪。

女人總是勒令一個小女孩去做飯,勒令她洗衣服,勒令她去飯店洗碗拿工錢回來,女孩不敢反抗,一切照做,她無比害怕會被拋棄,但最後還是被拋棄了。

小女孩總是掛著一副蒼白的臉,異常冷漠的在做著一些她不明白為什麽要做的事。年紀輕輕可脊背卻彎了不少,仿佛背著一座大山。

陸大海捂著胸口,特別疼,但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了,皺起眉頭的功夫,畫面轉了。

女孩穿著校服,看著圍堵在門口的房東,兇神惡煞的讓她快速搬走,否則就繼續做她媽媽之前的生意,她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麽一覺醒來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現實用最直接的打擊告訴女孩被拋棄這個事實。

腦袋裏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白霧裏的陸大海揮動衣袖強行將一片幻像拍碎,可轉瞬之間她又看見了另一個畫面,穿著風衣的男士對著女孩揮手告別,他說,大海,三年後,我就回來。

陸大海,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走了,再見。

“啊!這是什麽?”陸大海抱著頭,腦袋裏就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似的,她無比的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可向前一步是白霧彌漫,向後一步依舊什麽都沒有,她無路可走,無處可退。

陸大海、陸大海、陸大海,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不間斷、不停滯、交響起伏著在她耳邊響起,像一個立體的墻壁將她重重圍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與之前相比,她總覺得這次的聲音要清晰許多。

再一次從一片白霧裏醒來的時候,所有畫面都不見了,眼前除了白霧,什麽都沒有,她看著自己愈發透明的身體,即使什麽也不懂,但有種很開心的感覺,她覺得就快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都快結束了。

又過了幾次,當最後一次身處白霧中時,她看見自己的身體幾近完全透明了,那些畫面又重覆播放一遍,這一次她沒有之前那麽痛苦了,她帶著幾分解脫般的微笑,笑著看女孩在洗衣服,笑著看女孩埋頭洗碗,笑著看一臉兇相的房東趕她離開,笑著跟那個說三年後回來的年輕男士說再見。

再見,也許等不到你回來了,但是感謝你曾那麽溫柔的對我說———“再見,以及———陸大海,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

陸大海、陸大海、朦朧中耳邊不斷響起同一個聲音。她已經看不清她的手和腳了,不知道真的是眼睛看不清還是手腳已經消散在白霧裏了,總之她能感覺到這具在白霧裏游蕩太久的身體終於要離開這裏了。

她笑著看向虛空,最後看見的影像就是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他臉上的微笑忽然變成了焦急,他皺著眉頭,悲傷而瘋狂的朝她喊到,“陸大海、陸大海、求你了,快點醒過來,像個人一樣醒過來,求你……”

片刻後,她感覺到了身體裏忽然傳來一陣電流,從頭到腳每一根神經都在戰栗,是的,不過剎那的功夫,她的身體忽然變得清晰,她顫顫巍巍伸出手指戳了戳臉,然後開始渾身發抖,因為她終於有觸覺了,那個聲音卻漸漸消失了。

與此同時。

陳順正瘋狂拍打著電擊治療室的窗口,他看著治療室內隨著每一次點擊而導致全身痙攣縮在一起的陸大海,內心劇痛,他後悔答應李醫生用電擊療法試一試了,因為窗戶裏的那具身體每痙攣一次,他的心就跟著抽搐一次,他不知道簽那個同意治療的知情同意書是對是錯,他也不知道陸大海現在到底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他拼命在窗外叫著陸大海的名字,只想要那個如冬雪一般的女孩快點醒來,可醫院為了保證在治療時患者不受任何雜音幹擾,每間治療室都設置了隔音墻和雙重隔音門,裏面的任何人都不會聽見他的聲音的。

在長達四十分鐘的電擊治療結束後,陳順看見李醫生翻動女孩的眼皮,隨之又做了一系列檢查,然後脫掉橡膠手套,轉身走了出來。

陳順努力壓制自己想盡快進去看一眼陸大海的沖動,急忙走上去問李教授,“不是使用了肌肉松弛劑了嗎?怎麽還會痙攣的那麽厲害?”

李教授擠了點走廊上掛的免洗消毒液在洗手,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說道:“應該是她對這種松弛劑敏感性沒有那麽高,所以產生了非自發性痙攣,但是你放心,電量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不會很痛苦的。”

陳順松了一口氣又問道,“那到底有效果沒?她怎麽樣了?”

李教授笑了笑,“你剛剛在門外有隔音沒聽到,她在電擊下,終於無意識的張口說話了。”

“真的?”陳順眼睛瞬時放光,“說了什麽?”

“她只說了倆個字,”李教授腳步停了下來,陳順也跟著停下來,非常認真的看著李教授。

“她叫了一聲———’陳順’。”李教授說完立刻就走,獨留陳順呆楞在那裏,久久不能回神。

走回病房後,小孟護士給陳順交代,陸大海大概是太累,電擊療法後睡的很好,最好不要打擾她,所以陳順輕手輕腳給陸大海捏了捏被角,就去了醫院給患者家屬特設的小廚房。

這家名為“黎明”的心理治療中心是開在郊區的專科醫院,裏面收治的病人大多是需要長期住院的患有重癥心理疾病的患者,鑒於離市區太遠,為了方便陪床的家屬能親自給患者做些家常便飯,就特別開設了小廚房,家屬們可以選擇買醫院食堂的現成飯菜,也可以自己去小廚房做飯吃。

陳順先去食堂買了一份快餐吃了,然後又去小廚房開始熬粥,不知道陸大海這次醒來能不能開口吃飯,但他還是想煮好粥備著,陸大海太長時間沒吃東西,肯定不能吃過硬過大的食物,他記得陸大海特別喜歡吃大米和小米煮在一起的粥,於是仔細清洗了倆種米,煮在了一起。

他提著粥走在回病房的路上,為了節省時間,就抄了比較偏僻的近道,時值下午,地面上又落了一層飄落的樹葉,秋已至,冬將來,春天還遠的想都不敢想。

在小道旁這片黃綠葉子交錯的樹林以外,主路上有三三倆倆的人們在散步,有病人和家屬在一塊的,有護士推著輪椅和病人在一塊的,比起這個偏僻雜亂的小道,能顯得熱鬧些。

正當陳順以為這條路上一個人影也不會看到的時候,他才拐了個彎,就發現小路邊的長椅上居然也有倆位三十多歲身穿病號服的女患者坐著,倆顆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聊著什麽有趣的八卦,眼神盯著陳順,捂著嘴笑得陰惻惻的,顯然她們早就註意到他了。

陳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在心理治療中心遇見怎樣的人他都不足為奇,正打算目不斜視的走過去,卻不曾想,他居然在嘩嘩的風吹落葉聲裏捕捉到了讓他敏感的字眼。

“欸!你聽說了嗎?這就是陳順,隔壁新來那傻子的男朋友。”長椅上的其中一個患者控制不了的搖頭晃腦,可不斷振動的腦袋不影響她燃燒八卦之魂,另一個眼裏霎時放光,“啊!我知道了,就是那個渣男。”

渣男?看來自己在陸大海入院後久久不曾露面的行為已經徹底開始謠傳了。陳順苦笑一聲,繼續走著。

卻不出倆步,就被身後的一聲大叫嚇了一跳,他轉過身,看見剛才還你儂我儂親密的倆位女患者,一位似乎被推倒在地,躺在地上還止不住搖頭晃腦,另一位站在長椅上,雙手叉腰,大聲高歌起來:渣男啊!

誰又愛上了誰

渣男啊!

因為苦難不許人崩潰

渣男啊!

感情上若習慣防備

渣男啊!

寂寞就多一道墻圍

一首悲哀至極的莫斯科眼淚被她唱出了仰天長嘆、驚世駭俗的氣勢,不遠處專門盯著她倆的護工以驚人之速奔跑過去,拉人的拉人,捂嘴的捂嘴,但即使是如此迅速,主路上散步的人群立刻響起鬼哭狼嚎的應和聲,不過一會,在前方的病號樓裏隨即開始了一聲高過一聲的“嗷嗷”尖叫聲,整個精神病院住院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合唱一首別樣的苦情歌。

陳順幫著護士拉回一位在院子裏亂竄的狂躁癥患者,急匆匆趕去病房,他有些擔心陸大海。

可陸大海卻還是安安穩穩的睡著,似乎一點都沒受到影響,在經歷過一次電擊治療後,面色出現了久違的一種祥和之態,感覺這回是在真正的睡覺了。陳順不由得開心,隨之而來便是疲憊,他趴在陸大海床前,不一會也睡著了,二人隔絕了門外所有的兵荒馬亂,獨留了這一室的安穩。

一直到天色落幕,陳順忽然聽見一聲囈語,他一驚,迅速擡頭,就見陸大海緩緩睜開眼睛。

電擊治療有效果了,她終於不再昏迷,可是,那睜開的眼睛裏卻是雙目無神、目空一切,活脫脫就是個會睜眼的活死人。

“醫生,護士……”陳順按下床頭鈴,顫抖著聲音喊到。

也不知道是對陸大海醒過來這件事震驚的多些,還是對陸大海變成這副模樣震驚的要多些?反正總之,他內心劇震,雙手發抖,聲音發顫。

醫生和護士迅速對陸大海做了全身檢查,然後又立刻開會探討這個病例。

“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我不能給你任何答案,今天晚上先好好照顧她,一切等明早再說,怎麽照顧昏迷後剛醒的病人,你應該知道。”李教授生在進會議室之前,最後給陳順這樣囑咐道。

陳順點點頭,目送李教授進會議室,然後急匆匆返回病房。陸大海還維持著剛剛的姿勢,一動不動躺在床上。

“能聽到我說話嗎?”陳順問。可陸大海自然不理他,他也不氣餒,小心翼翼將她扶起來,拿過床旁桌上的一杯水,因為經常要拿棉簽給陸大海濕潤嘴唇,所以桌上一直備著水,他試探性的放到陸大海嘴邊,陸大海只是盯著他看,不為所動。

“喝、喝水。”陳順說。

看她依舊不動,陳順若有所思,站起來去倒了另一杯水,將陸大海的頭轉的面向自己,當著她的面喝了幾口下去,“看到了嗎?是這樣,喝水。”

陳順再次將水端在她嘴邊,目光灼灼的看著她,這一回,陸大海不負所望,好歹張開嘴喝了倆口水。

“呼……”陳順總算舒了一口氣,幸好。他放下杯子拿起旁邊保溫盒裏的粥,打開舀了一碗端到手裏,他先用一個勺子自己喝了一口,試了試溫度,這粥在保溫盒裏放了一下午,此刻的熱度剛剛好,然後拿另一個勺子輕輕舀起一勺粥遞到陸大海嘴巴旁,哄道:“大海,肯定餓了吧,來乖乖吃一口。”

陸大海嘴巴緊閉,一臉懵,似乎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麽情況,就在陳順以為她不會喝這口粥的時候,她卻忽然把嘴巴打開一個小弧度,隨著陳順餵她的動作,沒經過咀嚼就將粥一口下咽。這粥煮的軟糯可口,倒也噎不著她。

就這樣一口一口緩慢的吃完一碗粥,陳順放下碗,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溫柔著道:“剛醒來,吃這一碗可以了,明天咱們多吃點可以嗎?”

無人應他,陳順又道:“陸大海,我是陳順,我提前回來了,你開心嗎?”

如果表情能說話,那陸大海現在一定在說:你誰啊?我為什麽要認識你,我理你做甚?

可惜表情畢竟不能說話,所以陳順還不死心,又說道:“你、我、還有璨璨,我們一起去過游樂場還記得嗎?”

……

“我們去過清池還記得嗎?”

……

“這是我送給你的黑曜石手串還記得嗎?”陳順漸漸呼吸急促,他指著陸大海一直戴在手上、任誰去碰都死活不放手的珠串問道。

陸大海一只手死死抓著珠串,像絕世珍寶一樣護著,依舊面無表情,雙目無光。

陳順終於受不了了,他明白再問下去那就純屬自欺欺人了,只是被捏的青筋爆出的拳頭卻還是暴露了他的不甘,他生生擠出一絲安慰的笑容,“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樣已經很好了,起碼陸大海能吃飯喝水,能隨著他的指令做出部分反應,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他不斷安慰著自己……

陳順再次見到李教授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李教授查完所有病房後,把陳順叫到了辦公室裏深刻談了一番。

陳順一直默默聽著,李教授說,很多患有嚴重抑郁癥的人都會這樣,為了活下去,他們會把自己最痛苦,折磨最深的那段記憶忘掉,只有這樣,才有勇氣繼續向前走,陸大海也是如此,這是她求生的力量,她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孩子。

陳順低著頭,說不清是什麽感覺。通過昨天陸大海醒來後的表現,他就猜到了,她忘掉了一切。

他不斷問自己,她忘掉了所經歷人生的全部,是因為全都是痛苦的事嗎?沒有一點點快樂嗎?

“她之前是不是有過抑郁癥?”

剛回國第那次見面時,李教授急匆匆被叫走處理一個急癥患者了,所以,這也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這麽正式的討論陸大海的病情。

陳順沈重地點點頭,“之前她曾試圖自殺一次,但當時看來她對生命還是有敬畏的,所以最後也沒去具體施行,那次之後她狀態明顯好轉,還在積極備考大學,我以為沒事了,可誰能知道……” 陳順語氣裏滿是惱恨,可他也知道這是沒用的,片刻後又定定的看著李醫生問道:“她到底怎麽了?”

李教授目光慈愛的看著他,但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小順,你和她是什麽關系?”李教授仿佛是在確認著什麽東西。

陳順卻忽然楞住了,他沈默半晌,似乎只用一會的功夫就思索了很多事,然後才用不怎麽令人信服的語氣回道:“她……她就是我認識的一個朋友而已。”

但話出口,自己都磕磕絆絆,遑論別人。李教授抿了一口茶,再問道:“陳順啊,叔叔我老了,特別喜歡聽故事,你願不願意告訴我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

“李叔,這……”

李教授笑瞇瞇的看著他,“大海她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如果持續找不到治療方法,就這樣耗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多了解一些關於她的事有助於我們對癥下藥,盡早讓她的病情出現拐點。”

陳順到來之後,大家才知道女孩的名字叫陸大海。

他輕輕松了口氣,這才緩緩說道:“我們相識於一場意外,那時她因為低血糖不小心從一層樓高的平方頂摔了下去,恰好砸在了我的車上,幸虧我那車是第二天要去迎親的,車頂綁了倆塊被子,有了被子做緩沖,這才沒出什麽事。”

李教授微笑著看著他。

“我那時候還小,出了這事嚇了一跳,要帶她去醫院檢查,但她死活不去,紅著眼眶跌跌撞撞跑了,後來又遇見幾次,但她不怎麽理我,總是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她還總被人欺負不知道反抗,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想靠近她,越想知道她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說來也奇怪,我們很快就見面了,她在學校裏被人冤枉偷手機,然後一個人跑去清池打算一死了之,正好我外甥也在那個學校,就給我報了信,我費了老大勁才找到她,又怕她出事,就時時刻刻看著她,直到最後把她帶回去。”

李教授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問道:“為什麽要去找她呢?這時候你們應該還不怎麽熟吧!”

陳順還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順勢答道:“她第一次摔在我的車上,也不知道摔出啥毛病沒?我對她有愧。”

“就這樣嗎?” 李醫生似看非看盯著陳順的眼睛,連續發問。

陳順被那眼神看得頭皮發麻,他不得不鄭重一些,“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正是生命裏最寶貴的青春時光,讓我看著她就此消逝,我做不到。”

他說話的時候,脊背直挺,眼神格外真摯,任誰去看,都能通過那眉飛色舞的神采而覺出一點端倪,偏偏他自己不知道,還繼續說著,“其實她真是個優秀的孩子,肯努力,而且非常堅強,我覺得只要拉她一把,等她從那個自我封閉的狀態裏走出來,她一定會在一個領域裏大放異彩,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李教授暗自點頭,仿佛在心中終於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一般,他笑著說道:“你說的對,一般能得這個病的人都是對自己要求特別高的人,只要能好好引導,無論做什麽事都會有所成就,但是就怕命運對這樣的人太過苛刻,在她們還沒有堅強到可以用強大的自信和生活能力去保護自己的時候,就一次又一次的打壓她,折磨她,讓她失望,讓她痛苦。等這樣的打擊終於沖破了她所堅持的最後一道防線,就會造成這樣的全盤崩潰”。

“那現在怎麽辦呢?” 陳順喉嚨裏帶著哽咽。

“現在,需要有個人願意付出時間,付出很多的精力去為她做點什麽。”

這一句話,仿佛正好打中了陳順的心門,他兀自沈默著,李醫生卻繼續說道:“據我們初步判定,她是因為突發事件導致的重度抑郁狀態,另外還相伴出現了思維緩慢、集中力下降、記憶力下降的情況,這在臨床上又被稱為假性癡呆。”

“小順,你也是醫生,應該知道這種病沒有什麽特效藥可用,唯一可能把她拯救回來的辦法,可能只有找一個她信任的人,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用溫暖的陪伴和可以摸得到的希望去誘導她,讓她從自己封閉的世界裏勇敢的走出來。”

李教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陳順,繼續說道,“當然,這樣做的後果就是,也許她會把這個人當成深海裏唯一的浮木,緊緊抓著不放手,直到她找到自己真正獨立立於世間的價值為止,在那之前,你必須拉著她的手,片刻不能放手。”

陳順緊握拳頭,面色沈重的問道:“如果,她連走出來都做不到會怎樣?”他沒敢看李醫生的臉,而是略微低著頭,眼神渙散的盯著地板。

“這個不好說,也許有一天,她終於想通了,忽然一覺醒來,就和正常人沒什麽倆樣,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她早前就有自殺的想法,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不加外力幹預的話,她一定會永遠縮在殼子裏不出來的,長期以往,身體各項機能不斷退化,直至器官完全衰竭,最後會怎樣,你是知道的。”

這些話說完後,倆個人都沈默下來,李教授端起茶杯小口喝著,陳順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彼時盛夏剛過,淺秋登場,天空高闊,遠處的葉子被風吹的胡亂搖擺,不知怎地,陳順就想起了幾個月前他們分別的場景,那天也有風,把人行道倆旁的白楊樹葉子吹得嘩嘩直響,大海把手揣在校服兜裏,沖著他直笑,能看得出來她那是真的充滿希望的開心,陳順知道那是因為她馬上要考大學了,憑她的成績,考上一個好大學絕對沒有問題,所以他也為她開心。

“陳順,站在一個長輩的角度,我必須要告訴你,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異常沈重的負擔,它極有可能把照顧者和被照顧者雙方都壓垮,況且,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解脫,所以叔叔建議你,你照顧她幾天就可以了,迅速回去開始你的新生活。”

陳順還在看著窗外,並未答言。

李教授繼續勸道:“陳順,你去看看她吧!你能從國外趕回來,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我們知道了她的既往史,也知道了她的基本情況,已經足夠了,我們會照顧好她的,你不用擔心。”

“李叔,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不知緣由的付出嗎?”

李教授楞了楞,隨之嘴角卻露出一個幾不可查的微笑,他沒有看錯人,試探這一次,他就可以將自己的患者放心的交於這個人照顧了。他道:“相信啊!這個世界連一見鐘情這樣的事情都屢見不鮮,又有什麽心甘情願是特別難見到的嗎?”

“李叔,我要留下來照顧她。”

“小順啊!一旦你決定留下照顧她,你就成了她的全部,如果那時候你再離開,就是置她於死地,你……你做好這個準備了嗎?”

陳順幾乎是立刻開口道:“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一輩子的準備。”

“好,那你就留下來吧,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內,如果想走,隨時可以過來跟我道別。”

臨出門前,陳順忽然很感性的問了一句,“她會好嗎?”

李教授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醫生也不是萬能的,也有無法解決的病情,用古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來講,這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這個沒有答案的答案,卻忽然讓陳順燃起了一股不服輸的志氣,既然任何事都有變好和變壞倆種結局,這個結局還要看莫須有的“造化”,那麽為什麽不相信,這件事是會有好的結果呢?

哪怕前方的路充滿牛鬼蛇神,他也要遇神殺神,遇鬼殺鬼,拼命闖出一條平坦大道,他要帶著陸大海走向這逆天改命的征途。

自此,陳順放棄了國外所有的學業與研究,沒有聯系國內的任何人,正式留在了陸大海身邊,開始了只屬於倆個人的一段獨特的時光。

一個月,倆個月,三個月……直到那一天,那件事的發生,陳順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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