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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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沒想到,本來只是受鄰居之托,給熟人家的小孩調整一下飲食和運動,事情卻朝著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方向發展,陸大海走在小區內設計規整的石子路上,她腳步略顯滯緩,眼睛沒有定點漫無邊際亂轉,這是她的習慣,一旦遇到稍微觸動內心的事,就容易把一切放慢,思緒亂飛,雖然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人處在相對靜止的環境中時,可能更容易把註意力放在相對快速運行的事物上。

所以陸大海不知怎的目光就放在了不遠處柏油馬路上迎面而來的一輛車身上。

她沒去想這倆車是什麽顏色,什麽型號,什麽牌子,她只是單純的看著一個勻速移動的物體而已。

柏油馬路和石子路間隔大約一米遠,中間隔著防護欄,在與那倆車擦肩而過的瞬間,陸大海正打算扭頭移回視線,目光漫不經心劃過打開的車窗內駕駛座上的人。

然後,她忽然停下腳步,眼神呆滯了三秒鐘,有一瞬間她的血液忽然全都凍結起來,她屏住呼吸怕那個模糊的側臉在自己的一吸一呼之間便散了,她內心巨顫,像是猛然間被一個錘子砸在了心上,指尖不由得顫抖起來,她不敢轉過頭再去確認一下。

是他,是他。

陸大海踉踉蹌蹌走出宏偉奢華的玉江住宅區大門,匆匆忙忙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家,直到“啪”的一聲關上房門,她才無力的靠在門後,一寸一寸的滑了下去。

陳順,是陳順,陳順的臉她早已在心中刻畫了無數遍。哪怕只是一個鼻尖的弧度她都能認出他來,何況,她確實看到了那張臉,那張每一夜每一夜都會出現在她夢中的臉。

七年了,你終是回來了。

陸大海取下手腕上一串被摩擦得珠圓玉潤的黑曜石珠串緊緊攥在手裏,露出一個不知是太過悲傷還是太過開心的覆雜之至的笑來,呵,陳順,你說話不算話,回來得可真遲。

**

倆個月後,玉江市國際中心醫院。

“陳順,今天下午的手術——”

“我來”,陳順看著主任,簡單回了倆個字。

“你已經跟了三臺手術了,從早上來上班一直沒休息過,這臺可以挪到明天的。”

陳順搖搖頭,“都已經讓病人做好準備了,怎麽能因為我的原因忽然更改。”

主任當然知道這個,只是他也清楚陳順已經連續七天沒有休過假了,何況剛剛的第三臺手術因為患者的極度緊張而耽擱了很久,馬上就六點了,這安排好的第四臺手術又是比較覆雜的自體骨移植手術,等結束估計天都要黑了。

“可是……”主任還想說什麽,卻被陳順一口拒絕,“主任,我需要盡快適應國內環境,習慣國內的手術臺,這些對我來說不算問題。”

“那你好歹吃完飯再上臺吧!”主任都開始氣急敗壞了。

“不用,我撐得住,病人還等著呢!”陳順一笑,說完話毫不拖泥帶水轉身離開。

主任搖搖頭,待陳順完全離開他的視線,卻又欣慰的笑出聲,“這小子……”

這臺手術從下午六點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整整三個小時,陳順一直站在手術間裏。再加上之前的幾臺手術,陳順一天工作了將近十二個小時。

拖著疲憊的身體從手術室返回科室,上白班的醫生和護士們早就下班了,夜班護士忙著接收剛做完手術的病人,陳順一屁股坐在休息室桌前的椅子上,再不想挪動半分。

他帶的一個年輕醫生因為有急事,剛下手術就離開了,陳順回到科室裏的休息室,空蕩蕩的休息室裏有一種詭異的安靜,他略有些深沈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還穿著淡藍色的手術衣,有幾縷頭發濕漉漉的貼在倆鬢上,後頸和前額滿是細密的汗水,除了在第一臺手術結束後的空擋吃了一點東西,他再沒有進食一丁點食物。

如今一歇下來,才感覺到胃裏空蕩蕩的,好像還有些抽筋,絞得他很難受。連帶著心也有一點不平。

作為一個外科醫生,這些事他早就習慣了,在美國的時候,有時要跟著教授一天做五六臺手術,他一天不吃飯都沒什麽事,怎麽回到國內,自己反而還矯情起來了呢?

陳順失笑似的搖搖頭,頭擱在椅子靠背上,他還是打算先睡一覺緩過來再去吃飯。

“咚咚咚”休息室的門正在此時被敲響。

陳順以為是哪個病人家屬,叫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是陳順嗎?您的外賣到了。”

“我沒有點外賣啊”!陳順訝異地看著門口穿著黃外套的外賣小哥。

外賣小哥無措的低頭看了一眼外賣單,“姓名陳順,電話188……6340,請問您認識這個人嗎?”

陳順雙手撐了一下椅子扶手才站起來,“是我的,可是……”

外賣小哥松了一口氣,“是您的就行,可能是其他人幫您點的,請您收一下。”

陳順只好走過去接過快遞,疑惑的看了一眼外賣單,果然是自己的信息。

他擡起頭還打算多問幾句,卻只能看見外賣小哥留在拐角處的一點殘影,陳順皺著眉頭關上門,並沒有聽見已經走遠的外賣小哥撥通了一個電話,“嗯嗯,送到了……放心吧!是他本人……嗨!不用謝,這麽點小事……”

陳順回到桌前,隨手將手裏的袋子放在桌上,應該是誰點錯了吧!他自然轉了個彎就要往床邊去,可走了幾步,又猛然頓住,身體有片刻不由心而動,他遲疑的,小心的再次轉過身,看向那個看起來很美味的外賣。

“咕嚕嚕……嚕嚕”胃裏的水泡躁動聲不合時宜的響起來,像是對陳順剛剛打算放棄這份美食的行為而表達不滿。

是他的名字,他的電話,說明就是他的外賣,那麽他吃了也無可厚非吧!這一刻饑餓占了上風,陳順一步一步挪過去。

包裝袋裏頭裝了一份大米和小米混在一起煮的粥,這份粥讓陳順想起了某些美好的記憶,他溫柔一笑,卻並沒有想太多。除此之外,還有一份米飯和三個分開裝的菜,菜分別是咖喱牛肉,蒸龍利魚還有一個水煮蔬菜混裝,上面均勻灑了些黑椒鹽。

光是色彩的搭配,就讓陳順食欲大開,尤其是在這種很累很餓的時候,看見這麽養眼的食物,還有誰能忍得住不動口。

雖然喪失了他一貫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最終還是打開了包裝袋,但他對著這份令人垂涎不已的美食足足靜默了半分鐘,仿佛再一次下了極大的決心般,才終於拿起筷子,伸向欲念。

端起粥先喝了一口,濃濃的米香劃過食管,又淌進餓扁的胃裏,血液一瞬間舒緩起來,通體舒暢,這……也太好喝了吧!陳順又端起白飯,就著三個同樣美味的佳肴,忍不住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

穩穩當當在休息室的床上睡了一覺,陳順做了久違的好夢,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女孩暈倒在雪山上,他借用寺廟裏的廚房給女孩煮了一碗粥,那也是大米和小米混在一起煮的,女孩醒來後吃的特別香甜,他坐在旁邊,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那一幕可真美好啊!可轉眼間,就像有一只滔天的大手把所有畫面拍得應聲碎裂,他心中一顫,從夢中驚醒。

“陸大海……”

休息室裏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哪裏有什麽陸大海?

換好便服回家的時候,陳順專門繞過住院區去問了值夜班的護士,他覺得很有可能就是護士們看自己下手術太遲,所以訂的外賣。

新入職的護士王青看著那張棱角分明,雙眼炯炯有神、鼻翼高挺、嘴唇弧度長得恰到好處的臉龐,一瞬間漲紅了臉,“沒,沒有,我們沒給您點過外賣。”

陳順可能對這樣的情景產生免疫了,他微微點點頭,並沒有註意到王青呆楞的表情,轉身便離開了,他在琢磨著,到底是誰呢?

王青站在原地看著離開的背影一時楞了神,不曾想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一下,“幹活了”。

王青嚇了一跳,“璇姐,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好嗎?”

李璇哼哼倆聲,“別犯花癡了,他是院長花了這個數從美國聘回來的專家,”李璇豎起五根手指在王青眼前晃了晃,“現在他只是在一線練練手,聽說馬上就要進入玉江大學做專項研究,還要兼任研究生導師。”

“玉江大學?”王青驚呼。那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高等學府,醫學院更是國內同類專業的佼佼者。

“這樣一個人能看得上你?做夢吧!”李璇敲了敲王青的腦袋。

王青撇撇嘴,“他那麽厲害又怎樣,說不定就是會喜歡這麽美麗可愛又貼心的我呢?”

李璇氣笑了,將手裏的血壓計重重推到王青懷裏,“去量血壓。”

王青楞了一會,乖乖的去病房量血壓了。

接連好幾個周,只要是陳順上手術回科室太晚的時候,都會那麽恰到好處的在他剛進入休息室的時候,就有外賣送到。

陳順幾乎問遍了自己所熟悉的人,可大多數時候得到的回覆都是,你丫的,又勾搭上哪個妹子對你死心塌地了?真是嫉妒的讓人發狂的家夥。

其實在快遞小哥第二次送外賣的時候,陳順逮著機會拒絕過一次,“你退回去吧!這份飯我不要。”

年輕的快遞小哥霎時眼眶裏寫滿了你不要這麽傷害我的痛苦,眼裏將出不出的滲著岑岑淚水,“是我哪裏不能讓您滿意嗎?飯菜是熱的,時間也並沒有超時,您要是不接的話,就要我來買這單了,哥你投訴我都行,但是不能不要飯啊!”

休息室裏此時還有另一個醫生在,此時也忍不住出聲了,“你就收下唄,人家快遞小哥也不容易。”

陳順再說不出一句話,眼睜睜看著快遞小哥兔子一樣一溜煙跑了。然後,他又吃了一頓非常美味的“外賣”。

同樣,他又沒聽見快遞小哥打的電話,“哎,海子姐,搞定……我哼哼戚戚幾句他就收下了,放心吧……沒事,小菜一碟……”

再然後,陳順已經習慣了,就像有人監視他似的,每次下班晚了,就能在休息室裏吃到熱氣騰騰的飯菜,值得尋味的是他只要正常下班,那便什麽都沒有。陳順有一次試了試正常下班後但沒走,在休息室裏磨了一會時間,他想等待著驗證些什麽,出乎意料那次並沒有飯送來。

就好像,那個給他點外賣的人能很準確的掌握到自己哪天會加班很晚餓著肚子,哪天會正常下班。這似乎有些太巧了。

鑒於上次的大嘴巴護士王青不遺餘力的“宣傳”,還有每次都一樣的包裝,一樣精致饞的人流口水的私房菜,於是整個科室的人都知道了,只要是陳醫生加班到很晚的時候,都會有個神秘人給他點外賣,這漸漸成了科室裏為數不多的談資之一,大家議論紛紛猜疑著那個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麽藏的如此之深。

只是不管大家怎樣好奇,那個人都藏在暗處,始終沒有露出一絲馬腳。

後來甚至驚動了主任,他專門把陳順叫到辦公室,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問道:“陳順啊!你真的不知道給你點外賣的人是誰嗎?”

陳順坐在主任對面的凳子上,眉毛都沒動一下,淡定的說道:“不知道。”

“那你就沒有一點好奇?”

“沒有。”

“咳咳咳”,主任被嗆了一下,“難道你也沒想過找個辦法找到那個人嗎?”

陳順總算有了點反應,他皺了皺眉,“既然他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那我何必多此一舉。”

主任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心想果然是在美國待了七年的人,連思維方式都變得如此簡單直接了,不過,對於實力過於強大的人來說,養成這樣的性子倒也並不奇怪。主任莞爾一笑,又問道,“玉江大學那邊已經催了很久了,想讓你趕緊過去主持實驗,你看要不就過去得了。”

陳順搖搖頭,“現在還不行,美國和中國的醫療體系差別太大,我還需要多適應一段時間,如果貿然上手,那對任何一種科研來說都太不負責任了。”

主任很少見到這麽執拗的人,他很難想象有人竟然主動留在一線找罪受,可也正是這份超乎常理、異常負責的態度,才使得他愈發看重這個人才。高學歷的人才有很多,可真正敬重這份職業的人卻很少。

“那行吧,你現在幾乎把科室裏所有高難度的手術都承包了,其他幾個在你手下也學到不少,如果覺得累就先退到二線吧,他們也到了該獨自上手的時候了。”

陳順嗯了一聲。又在主任的提問下聊了幾句其他的就離開了,沒多說一句話。主任喟嘆一聲,這樣的性格,好是好,可是……

以前的陳順絕對不是這樣的性格,溫文爾雅似乎是他與生俱來的特性,可是現在,即便站在他面前,熟悉他的人恐怕也會質疑自己,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陳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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