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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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去餐廳吃完早點,陸大海去找了李嬸,今日的李嬸看起來正常些,比起昨日那張大悲大喜的臉,今日的她的臉更趨於面無表情,她從庫房裏拿了一套工作服給陸大海,包括五個口罩倆個工帽。

然後帶陸大海來到廠房,一路上給陸大海講了公司的規章制度,又介紹了流水線的大概步驟與需要註意的點。陸大海聽得很認真。

她們走進了整個流水線所在的大廠房,各種大機器還有各類大小不同的管道錯綜覆雜的排列在半空中,地面上是一條圈成橢圓形的流水線,在流水線的外緣,每隔一米左右就坐著一個戴口罩帽子的工人。

陸大海看見,在這一圈不下百人的流水線上,還有不少男性工人。

“徐顏,過來。”

在陸大海熟悉環境的時候,李嬸喊來了徐顏。

“徐顏,她就由你來帶,給你們一個上午的時間,下午她要能獨自上崗。”李嬸到底是管理一眾廠工的工頭,正經說話的時候,氣質拿捏的沒的說。

陸大海都有些懷疑那對著電視屏幕痛哭的人和今天一臉正經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了。

“好嘞,李嬸,包在我身上。”徐顏偷偷的給陸大海眨了眨眼睛,開心的說到。

陸大海也很開心,能由徐顏來教她。李嬸一聲令下,徐顏就拉著陸大海離開了,徐顏把她帶到自己做工的工位,然後一點一點慢慢的教著她。

陸大海非常認真的學習著,這是馬老師為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她非常重視,絕不能輕易掉鏈子。

她本也不是笨人,只是大概是抑郁癥的緣故,讓她看起來呆呆的,反應也有些慢。這都是其他人能看見的表面,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樣的人其實更善於將情緒都隱藏起來,每件事在她心裏都會呈現出一個清清楚楚的脈絡,在做出反應之前,她早已考慮過無數可能的前因與後果。

抑郁癥毀掉了她很多的東西,但卻賜予她一種能敏銳覺察一些別人看不到的細節,以及能很快將事物梳理到核心的能力。

就如此刻,徐顏只講了倆遍,陸大海便全清楚了。半小時不到,她便自己開始上手處理零件了,徐顏楞楞地看著她,自己當初剛入廠,那可是實打實的學了整整一個上午。

很快工人們便對陸大海有了初步認識,不愛說話,性格偏冷,還有,極其聰明。

大約大家都知道了陸大海是來兼職的,所以沒什麽利益沖突,對於這個年齡很小的女孩子,大部分人表現的很友好。陸大海漸漸融入這裏的人中,她很努力的在工作,而且經常主動申請加班,她本來的設想是,這倆個多月的工資可以把欠學校的報名費一還,上大學的錢她再慢慢賺。可沒想到,陳順一下子都替她還完了。

那麽這些工資就可以用在上大學第一年的學費裏,如果能多賺點,那連生活費都可以解決一部分了。

剩下的生活費等自己上大學後再打工慢慢湊。至於那個信封裏的錢,陸大海並沒有打算動。

她在心中給自己的大學生活畫了一張美好的藍圖,她仿佛看到了那個女孩子,忙碌的奔波在比寧永市更加寬廣的馬路上,笑地格外開心。

陸大海有時會在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忽然想到,她很長時間都沒有絕望到想死的感覺了,自己仿佛忽然間就從絕望的情緒裏逃了出來,很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都情緒,這有些奇怪,也讓她惶恐不安。

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想到自己要念陳順念過的大學,要飛去更廣闊的地方了,她就覺得,自己該摒棄那些毫無意義的雜念了,再沒有什麽比她走出這裏更重要,一切都還可以重新開始。

快了,就快了。

流水線的工作總會讓人暫時忘卻時間的流逝,仿佛只是在那裏坐了一會,初升的陽光便已降落。似乎只是和工友們剛剛熟悉起來,報考志願的日子便到了。

這個時候,高考報志願完全屬於盲報,就是考完試,也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最多就是自己估一個分,然後就要選擇學校報考了。

今年學校要求讓所有學生統一在學校報名,理由說起來有點心酸。

去年同一時間,一個高三學生家裏沒電腦,就選擇了去網吧報名,那男生大大咧咧,報完名都沒檢查一下就點了確認,然後他很開心的就去玩游戲了,再然後,由於他弄錯了第一志願和第二志願的學校代碼——結局就是,他以超過一本院校二十分的成績去了一個二本院校,於是他成了一個小城市那一整年關於高考的談資。

學校痛定思痛,今年開放了三個大計算機室,每半天解決三個班的學生,每個班配備四個指導老師,現場統一報名。

順序是倒著來的,七、八、九班昨天上午報的名,四、五、六班昨天下午報的名,而一、二、三班,則是今天上午。

陸大海在排班的時候就申請了今天休假,這一天她早早的就起床了,穿了一身洗的發白的幹凈衣服,然後從包裹裏掏出自己最喜歡,最舍不得在平日裏穿的一雙小白鞋,那是學校歌唱比賽時有家企業讚助的,每人一雙,用帆布做的,真的很好看,她只在歌唱比賽時穿過一次,就再也舍不得穿了。

她登上了去學校的公交車,今天天氣格外悶熱,一大早就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縱是如此,陸大海卻感到了久違的開心,她扶著車把手,心裏竟想起了父親還在世時的那些日子,那時候父親寵她,把小小的她抱在懷裏轉著圈圈,她開心的笑著,眼裏還沒浸染上憂郁……

忽然她眼皮跳了一下,她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水,以為是一小滴汗珠刺激了哪一根睫毛,並沒有放在心上。

陸大海在學校附近的公交站下車,這是她自從考試那天後第一次回學校,就連已經舉辦過的畢業歡送會那天她都沒回去,因為每個人要交五十塊的份子錢,陸大海那時候還沒發工資,她拿不出來。

徑直去了計算機室,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了,由於報名還沒開始,他們大多三三倆倆的聚在一起,或興奮,或悲傷的聊著天。沒人註意到陸大海。

陸大海找了後排角落的空座位,啟動一臺電腦,她再次打開一張自己早就記好的紙,學校代碼,地區代碼,學號,身份證號……她有些激動還有些緊張,這是大事,一個數字都不能錯。

四個信息科老師步入教室,出乎意料的是裏面竟然有熟人,陸大海在學校時的舍友,那個丟了手機的齊雨唯。

不用陸大海開口,身邊就有倆個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討論,“我聽我朋友說,信息科缺人,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找了她去幫忙,她是三班的,高考後一直在信息科兼職,很早就在幫信息科的老師處理關於報名的各種問題,現在估計已經成為‘專家’了。”

又有一個人驚訝嘀咕一聲,“她一個學生幫老師處理,還真是活久見系列,”但隨即上面的老師開始講話了,那邊就再沒了聲音。

陸大海大約知道為什麽,齊雨唯曾說過,她求著她媽買手機就是因為自己喜歡研究計算機知識,可她買不起電腦,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買臺手機。

為了一個愛好能做到這種地步,那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儲備一定差不到哪去。

終於開始填報志願了,一位年齡偏大的老師從第一個步驟開始,每一個細節都仔細、緩慢的帶著學生往下進行,其餘三個“助教”游走於學生中,不斷解決著學生遇到的每一個問題。

所有學生都嚴肅的看著眼前的電腦,生怕點錯一個小小的數字。

頭頂的風扇呼哧呼哧作響,可絲毫不能緩解夏日的燥熱和機房的沈悶,此刻的機房活脫脫一個熱爐子,陸大海感覺手心有些黏膩,她掏出一張紙巾仔細擦了擦手,等手完全幹了後再次握上鼠標,她告訴自己,要鎮靜,不要緊張,只要認真仔細的去做好,就一定沒問題的。漸漸地,她的手越來越穩,心越來越靜。

直到最後一個確認點完,陸大海狠狠吐出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幾個老師依然在緊張的巡視著,他們滿頭大汗,卻忙的來不及掏紙巾,就用已經沾染無數汗水的衣領不斷擦拭著從頸間墜落的汗滴。最後一個班終於完成,對老師們來講,一項責任重大的工作總算落幕,心臟在半空中飄了那麽久,總算能暫時落回胸腔。

等下午再次統一檢索檢查一下全體學生的報名信息,學校系統整體一發送,這件事就可以完全結束了。

報完志願,交情好的學生們相約著去吃飯了,陸大海今天一整天都休假,她想在學校裏再走走,再看一眼她待過的每一個角落,今日過後,也許就再也不回來了,在這裏的記憶,其實大多是不好的,可是,也就是這個處處都不好的學校,當年毫不猶豫錄取了她,給了她三年的補助金,允許她欠了很久很久的學費。

這就使得陸大海的心情很覆雜,她想讓自己有一個明確的愛或恨,可是,她的心只會百感交集,於是她索性什麽都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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