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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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海扶著路燈柱子,慢慢的蹲了下去,她手抖得快要抓不住那一張薄薄的紙,只能把拿紙的那個手擱在膝蓋上,頭抵在柱子上,她再不想顧及臉面,絕望的嚎啕大哭。

什麽哥哥妹妹的,她根本就無法欺騙自己,她愛他,很愛很愛他,可是現在,他就要出國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陳順,你每句話都是那麽貼心,每個字都能凸顯你無與倫比的善良,你想讓我好好活著,你給我所有希望讓我能活下去,可是你難道就沒有想過,這個世上最難過的事根本不是一無所有,而是曾得到過啊!得到你賜予的一切,你像天使一樣贈給一個路邊乞丐一件衣服,乞丐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受寒了,以為自己這樣的人竟也是受眷顧的。

一朝夢醒,才發覺所有的一切不過一場美夢,依舊一個小乞丐,穿的破破爛爛,上不得臺面的乞丐。

我本也沒資格奢求什麽,本應該感恩戴德說一萬句感謝都不夠,是呀,本應該就這樣啊!那到底為什麽會覺得不公,覺得千般委屈,萬般難過。

你來時,帶來了春日的桃花。

你走時,結起了從未有過的寒冰。

倒不如,從未出現。

**

離陸大海不遠處,有幾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學生,她們吹著口哨,敞著校服走來,中間一個領頭的染了一頭黃發,痞裏痞氣的,走在最前面。

“咦”,其中一個混混驚訝出聲,“老大,那邊那個不是你在學校那相好嗎?”

“閉嘴,一加”,同行的另一人呵斥到,“老大早跟那丫頭分了”。

“啊?這麽快?”一加撇了一眼老大的神色,見老大也正盯著那邊,他有些摸不準老大的意思,他試探性的問道,“老大,那丫頭看起來遇到啥事了,用不用–”

“不用”許君粲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人,“她怎麽樣跟老子有什麽關系?我們走,以後你們都當不認識。”

許君粲再沒有往那邊看一眼,換了一個方向就像躲瘟神似的快步離開。

第二天,陸大海頂著一雙核桃眼進了教室,沒什麽人註意她,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們大多都萎靡不振,還有幾個直接趴在桌子上休憩著,不怪他們在新的一天剛開始就這幅模樣,實在是要完成的作業太多了,熬夜是家常便飯,何況他們要面臨的遠遠不止學習這一種壓力,父母親友的期望,自身抱負的實現,這些東西單單拉出來一種,也夠一個人吃一壺的,奈何時代決定了他們必須要承受所有的一切。

陸大海剛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就有一個不認識的學生在門口大喊,響亮的聲音在沈靜的空間裏格外突兀,陸大海被嚇了一跳,她更沒想到,居然跟自己有關,“陸大海,你們班主任找你,讓你過去一下。”

那學生傳完話就走了,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陸大海面不改色將書包放好,淡定的起身離開教室,她發現,她在這樣的註視中,越來越能夠鎮定自若了,看來不管是什麽事,經歷多了,總還是能有所進步的。

陸大海出去,教室裏又進來一個剛來的學生,下面的學生才慢慢回過神來,他們總覺得這個陸大海有哪裏不一樣了。可到底有什麽改變呢?他們又說不出來。

“咚咚咚”,陸大海敲響教師辦公室的門。

“請進。”冷艷又淡漠的聲音穿出來。

陸大海推門而入,辦公室裏大多數老師都到了,各自忙著準備上課用的東西,陸大海徑直朝馬文梅處走過去,“老師,你找我。”

馬文梅本來正在電腦上修改一個ppt,聞言立刻停下動作,轉過身來,“你來了。”

看見陸大海,她又拉開辦公桌下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封被撐的滿滿信來,陸大海訝異,怎麽用一個小小的信封裝這麽多東西?

“陸大海,你哥哥來找過我了。”馬文梅邊合上抽屜邊說到。

“哥哥?”她怎麽忽然冒出個哥哥?

未等陸大海說出質疑,馬文梅接著說道,“他交了你倆個學期的學費,又給我這個信封讓我轉交給你。”

“什麽?”陸大海大吃一驚。

馬文梅皺了皺眉,“他說你可能不會當面接受他的東西,只能通過我來轉交,陸大海,本來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摻和,可我知道你現在過得是什麽生活,有時候面子不能當飯吃。”

陸大海已經明白,那個哥哥——是陳順,那裝滿一整個信封的東西——是錢。

看著陸大海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馬文梅嘆了口氣,“知道你很難受,這回就當是老師舔著臉去給你求來的行不?”

老師,面子確實不能當飯吃,我早就應該醒悟了,感謝您竟然能這麽維護我那不值錢的面子,所以我更不能讓您擔著這惡名,“老師,謝謝你,跟您沒有關系,需要這筆錢的人是我,沒有尊嚴的人——是我”。

馬文梅再次嘆了口氣,“行了,拿著東西出去吧!”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因為馬上要上課了,樓道裏人已經很少了,陸大海暈暈乎乎往前走,尊嚴,什麽是尊嚴,溫飽都不能解決的人,別人為了顧及她的尊嚴,連幫助她都小心翼翼的,她何德何能,她怎麽配,她怎麽就活成這個樣子。

還有陳順,剛剛明白了我對你的愛,即使那份愛再卑微,那也是純正地,不參雜一絲汙垢的愛,可手裏這一摞沈甸甸的錢,將那份微不足道的愛從中狠狠砍了一刀,從此,你我已是天塹,再不能,再不能坦蕩的告訴你一聲,我愛你。

那些錢,甚至連大學四年的報名費都足夠了,自己擔憂的所有現實問題都解決了,應該開心才對,陸大海勾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向前走去。

**

仿佛還未來得及好好體會一下春的色彩,那美麗的姹紫嫣紅只似乎出現了一瞬,炎炎夏日便悄然來臨。

一整個身心都專註於一件事的日子過得異常迅速,宿舍、教室、飯堂每天都在重覆這三點一線,仿佛每天都是一樣的日子,可又仿佛有什麽事在暗中慢慢點滴變化著。陸大海知道,那是一種暗暗的祈盼,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她的心在緩緩地活過來。

是,就是這麽奇怪的,仿佛是生命跌落在谷底久了,終於開始反彈起來,有一絲希望在她心底慢慢擴散,她想離開,不管好的、壞的,她都想離開,而且,就快了。

離高考,只剩三天。

“考場規則都已經給你們仔細講過好幾遍了,現在,還有沒有不清楚的同學?有問題我們現在就解決,過了今天,學校就放假了。”

馬文梅站在講臺上,開著高三一班最後一次班會,她依舊冷艷嚴肅,沒有什麽笑的表情,可每個人都是有心的,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們大多都知道,這位總是冷著臉的新任班主任,其實有一顆比常人更火熱的內心。

下面坐的孩子們好多人都紅了眼眶,他們桌子上的書大多已經拿回家或者直接賣了,桌面上從未有過這麽大的空間,他們可以隨意趴著甚至躺在上面都行,可是,沒有人開心得起來。

遲遲沒有人說話,馬文梅只好再次出聲,“總之所有註意事項都已經寫在黑板上了,你們都默寫一份,考試前再看看,高考本就不容易,別因為其他意外的事丟分。大家都明白了嗎?”

這次在坐的學生們總算有了反應,“明白了。”

馬文梅視線環繞教室一圈,仿佛根本沒看見那幾十雙通紅的眼睛,“考試前倆天千萬別熬夜,用最好的精神狀態上考場,知道了嗎?”

有女孩終於沒忍住哭出了聲,班裏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教室裏回蕩著此起彼伏的哽咽聲,“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大家收拾好東西各回各家,我們畢業歡送會再見。”

“再見”。

“再見”。

道別的聲音開始在教室裏回響,雖然考完試還會再見,可大家都知道,這些同窗三年的朋友們,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見一面就少一面,不論心腸多硬,在這樣的時刻,免不了都會心軟些。

令陸大海意外的是,大約是離別的緣故,不管怎樣都影響不到自己往後的生活,有幾個平時話很少的女孩也過來說了聲再見,陸大海笑著都回了,“再見以及謝謝。”

陸大海沒有家,她只是從教室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下東西,晚上又出現在教室繼續覆習,出乎意料的是馬文梅也沒有回家,她把陸大海叫出教室,然後告訴了陸大海一個說不出是好還是壞的事情。

張崇光出事了。

張崇光在學校後勤部當了小組長,所以當一個後勤人員將拾到的一臺筆記本電腦交給他時,他動了貪念,這個年頭,筆記本電腦的昂貴程度是一般家庭所不能承受的,是個人都知道這臺電腦的價值,再加上他剛被降了工資,家裏生活並不好過,所以他把電腦偷藏了起來。

卻不曾想,這臺電腦卻是學校大名鼎鼎的混混許君粲之物,最重要的是,電腦裏有許家公司不得為外人知的內部資料,於是,丟電腦這件事便被捅破了天。

許家父親直接找到校長,學校動用了所有監控、人力物力的投入,終是查到了那個撿到電腦的清潔工,於是順手牽出了張崇光這個手腳不幹凈的瓜。

這次他的表姐夫沒辦法保他了,牽扯到這種問題,他只是革職而沒被送到公安局就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馬文梅憂心忡忡的告訴陸大海,緊要關頭,必須格外註意,狡兔將死,誰也不知道他能幹出些什麽事來。

陸大海應了,她格外仔細的檢查了準考證,鉛筆尺子等這種必須用到的東西,她有限的社會經驗想不到那麽多毀了一個學生的方法。她能做的,只有小心翼翼的應對著隨時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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