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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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想站上高樓一躍而下,無數次想離開這個世界。

這一次卻是不同的,陸大海終於知道了自己為什麽會想離開。

抑郁癥呀!多麽新鮮的詞,新鮮到只要提起來,都會被人嗤之以鼻說你是不是吃飽了沒事幹。

‘對,我就是吃飽了沒事幹,我就是要攪得你們雞犬不寧,我就是要讓你們這些人都付出代價,所以,我還不能死。’ 陸大海站在平房頂,她時常站在這裏俯視下方的馬路,每當想死的時候,她就站在這,這裏會讓她感覺到直面死亡的恐懼和對未來隱隱的希望,倆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總會逼得她痛苦不堪、無力抵擋。

這個時間已經很少有車輛穿梭了,這裏是老城區,太過偏僻,路燈壞了快半年了也沒人來修,雖然還有幾家商戶的燈牌亮著,但馬路上依舊很昏暗。

眼鏡落在學校了,或許是這該死的近視眼,亦或許是那實在停不下來的淚珠子,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不真切,那麽像一個暗到極致的地獄。

該回去睡覺了,一覺醒來,大約又是新的一天吧。

轉身,未等邁出腳步,一陣眩暈霎時傳遍四肢百骸,胸腔劇烈翻滾,陸大海軟軟倒了下去。

怎麽會?我明明還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呢!

怎麽能?我明明還有那麽一丁點的渴望想活著呢!

“我c,我還不想真的去死呢!”陸大海悲憤不已。

“嘭!”重重一響。

“刺啦!”輕輕一滑。

“咚……”又是一響。

……

陳順欲哭無淚,人倒黴起來喝口涼水都能塞牙。陪著老師研究完一個手術方案就已到深更半夜,拿著剛到手的駕照,去婚慶公司開回剛裝飾好花車,他明天要跟著損友去迎新娘。

為了節省時間,他抄了條從未走過的近道,這條路平日裏是個菜市場,熙熙攘攘人擠著人,開車進去那就是主動找罵,他以為深更半夜的情況應該能好點,可誰知道?路上確實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但好好的一條路竟破落到沒有一個正常亮的路燈。

在一片黑暗中前行,陳順把車開的慢慢悠悠,他全神貫註,不放過四周一丁點不安全的因素,就怕一個磕磕碰碰把車給碰著了。

萬萬沒想到,四周倒是安全,可飛來橫禍竟然是從天上來的。那一瞬,陳順覺得自己在做夢,他不想、也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有東西重重砸在車頂,陳順用最快的速度踩了剎車,然後就見一團漆黑的物體劃過擋風玻璃,滑向地面,在地面上滾了幾滾,停在倆米外的地方。

看不清那東西是個什麽生物或者只是一大塊硬邦邦的石頭,有那麽倆秒鐘的時間,陳順想迅速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可是他是個治病救人的醫生啊!拯救生命都來不及,他沒辦法撇下一個可能是瀕危的生靈,讓它因為被漠視而失去生命。

用顫抖的手打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因為雙腿發軟差點跪趴下去,陳順隨著慣性用右手扶住車門才勉強立穩身軀。

等他再次看向那團生物時,奇跡發生了。那東西竟用一只手撐起身子,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陳順雙腿更軟了,幸運的是這東西沒死還能自己爬起來,不幸的是他終於確定了他撞的就是一個人。

那人站起來後,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像個游魂般晃著身體向遠處走。

陳順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這不正常,一點都不正常。一般人被撞是什麽反應?即使沒什麽事也要哭爹喊娘非得去醫院做一個全身體檢不能了結。

可這個人站都站不穩卻還要跌跌撞撞離開,仿佛生怕別人去訛他一般。這世上有這樣的被撞者嗎?

作為一名見慣了這些事的醫務工作者,陳順知道若那人真被撞出了什麽好歹,哪怕幾天後再出現癥狀或其他問題,主要責任人還是自己。

陳順下定決心,向前追去。

“餵!等一等。”

沒想到那人非但不停,反而加快了步伐。

“餵!你沒事吧!你停下來我帶你去醫院看看。”陳順就要追上陸大海,走近了才知道,這人身上穿的並不是黑色衣服,而是一大片藍白拼起來的校服。

還是個學生。

陸大海被追趕的太急,腳下磕了一下,本就不穩的身體頃刻間向前倒下。

陳順眼疾手快,向前一步攬住了她,“你沒事吧!”他望著懷裏的人擔憂不已。

陸大海從抱著自己的懷裏掙脫出來,不由分說就要離開。

看她還是跌跌撞撞站不穩當,陳順緊緊握住她一只胳膊支撐著她。

胳膊被人緊緊攥著,陸大海轉頭凝視這個人,為什麽受傷的她,不想計較的也是她,卻還是不能放過她呢?

陳順驚呆了,這是怎樣一雙眼睛呢?精致的像琉璃花兒,可目光一對視,卻發覺它更像存在了千年的更古之淵,有積攢千年的哀愁被禁錮在裏頭,不滅不死。

陳順結巴著問道:“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放開我,讓我走。”陸大海想掙脫那只胳膊。

陳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並沒有放開她,“你被我的車撞了,我帶你去醫院。”

“不,不用,我沒事。”女孩聲音柔弱,似乎還帶著幾分恐懼。

“不行,很多腦袋裏的問題如果不檢查根本發現不了,必須要去醫院。”陳順看著這樣的陸大海,心裏的擔心不斷滋生積累。

陸大海絕望至極,眼裏一片死寂,“放我走吧!求你。”

一剎那間,陳順看到了那一片死寂,手不由自主一松,然後,眼睜睜看著陸大海跌跌撞撞走遠。

陳順用一只手撫上自己的心臟,怎麽了?為什麽心跳亂了些?為什麽一個還在上學的孩子,卻有那樣一雙眼?

片刻後他猛然驚醒,從女孩離開的方向追過去,可繞過幾條巷子後,他自己都快迷路了,女孩早已不見蹤影。

無功而返,他檢查了車頂,兩床鮮紅的棉被完好綁在上頭,車旁上方是一個平房房頂,沒有護欄,想來那人便是從那掉下來的。幸好只有一層樓,掉下來後又有棉被做了緩沖,希望真的沒有大礙吧,陳順稍稍放下心來,眉頭卻依然鎖緊。

只是,那孩子為什麽不願意去醫院,為什麽明明被撞了卻一味的躲避自己這個肇事者,還有,她是真的想求死嗎?

一個人開車回家,給他要結婚的兄弟打了一個電話,這輛車撞了人肯定不能再用來接親了。那兄弟安慰他幾句,知道他沒大礙就掛電話去為終身大事做準備了。陳順躺在床上,有些難以入睡。

**

陸大海逃回家,抹起袖子看著胳膊肘上一大片青紅相間的擦傷,傷口很疼,可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心痛真能抵得過任何身體的傷痛,心臟鈍鈍的發疼,就像要死了一般。

呵,就連車禍都拿不走她的命,她的命,可真硬,不怪她的媽媽拋棄她之前所說的,“你克死了你父親,現在還想克我?沒門。”

是的,我克死了父親,克走了母親,我不配過得幸福,就這樣痛苦的活著才是自己該過的日子。

桌上擺著碘伏,是上次社工來家裏給她拿的,陸大海沒去處理傷口,她有些巴不得傷口發生感染,最好能引起全身感染,再要了她的命,那樣她就不用再做一個死或者活著的抉擇,她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眼淚不間斷的流向倆鬢,再順著頭皮滴落在枕頭上,薄薄的枕巾很快濡濕一片。

腦袋一陣又一陣的眩暈,她本就有低血糖,又一整天沒吃飯,她不餓,就是心臟疼的厲害,月光透過薄窗簾灑進來,在陸大海心上照出一片寒霜。

忽然,那疼痛劇烈起來,心臟揪扯著五臟六腑,她幾乎能清晰的感覺到,體內所有臟器都錯了位,它們在撕扯,叫囂,怒吼,也許它們也想舒服一點吧!可是對不起,我做不到,無法照顧好你們,對不起,你們疼我也疼,可我無能為力。

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般的,陸大海終於死死捂著心臟,蜷縮起身體,她皺著眉頭,眼睛大張卻沒有焦距,她似乎脫離了世界而進入一片虛空中,這個姿勢狀態她保持了整整一夜。

確診抑郁癥的第一天,陸大海出了車禍,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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