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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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川挑了挑眉, 指尖擱在史迪仔凸起的大眼睛上摩挲,平心而論,她上次有幸見到如此有年代感的物件兒, 還是在遠房表妹的抽屜裏。

滿打滿算, 表妹今年也才堪堪八歲, 江泠整整比她大了一輪, 怎麽這愛好還如此不謀而合。沈清川順勢坐在床沿邊,清澈的眼眸裏隱約多了點擔憂。

硬殼筆記本的邊緣安了一把愛心小鎖,最外層包裹著粉粉嫩嫩的塑料, 因著年久失修的緣故, 塑料殼氧化變脆缺了一角。

其實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掰開的, 但是沒有得到江泠的親口應允,沈清川心裏有些惴惴不安, 萬一裏面藏著江泠少女懷春的隱秘心思呢。

看了豈不是平白無故給自己添堵。

沈清川糾結地攥緊了書脊,指尖微微泛白, 冠冕堂皇的說是想多了解戀人的過去, 實際上是想滿足心底的窺探欲。

最終, 理智戰勝了情感, 她還是嘆了口氣, 把筆記本擺在了床頭櫃上。

她剛剛撂下筆記本還沒來得及收手,“哢噠”一聲清脆的解鎖聲響起, 沈清川微微一怔楞, 擡頭就看見硬殼翹起了邊,透過那不大不小的縫隙能瞥見黑色字跡。

原來江泠根本就沒設密碼, 沈清川的眼神微閃, 唇邊勾起一抹弧度, 最後一點心理負擔也消失殆盡。

為了借用室外明亮的太陽光, 她背靠著飄窗灰白色的墻壁,筆記本攤平置於大腿上,沈清川輕輕揪了揪浴袍衣角,不知怎麽掌心緊張得有些濡濕。

她就著柔軟的布料蹭了蹭汗水,表情嚴肅的像是在對待公司的機密文件,鄭重地翻開了第一頁。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塑封照片,因年代久遠邊角還泛著淡淡的黃色,只不過是背面朝上,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一個字——“光”,沈清川心裏咯噔一跳。

她毫不猶豫,利落的給照片翻了個面,一瞬間她的腦海裏就被五個字占據——她好可愛啊。

條件反射而已,滿腹經綸的沈教授想不出更加華麗的詞藻修飾。

小江泠背著粉色小書包,粉雕玉琢,五官精致,依稀已有了幾分現在的神采。

白嫩的臉蛋紅撲撲的,雙目炯炯有神,站在鏡頭面前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那頗具感染力的笑容看得沈清川心裏暖洋洋的,情不自禁的跟著彎了彎嘴角。

套在身上的衣服有點偏大,款式看起來很眼熟,仔細瞧瞧小江泠懷裏抱著的罐子不正是靜靜擺放在床頭的糖罐嘛。

沈清川指尖碰了碰小江泠的臉,記憶中模糊的印象逐漸清晰立體。

拍攝場地是沈清川十八歲的晚宴,照片裏的自己擰著眉毛臉色鐵青,右手邊的沈銘還被貼心的打了馬賽克。

在小江泠的世界裏,自己才是成年禮唯一的主角。

她好乖啊,沈清川心下感嘆。

又直勾勾的盯了一會兒,她眼疾手快的掏出手機,比著照片的各個角度都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若無其事的把照片放在了手邊。

她心虛地摸了摸鼻梁,又往後翻了幾頁紙。

——“哇,今天遇見了一個漂亮姐姐,我用媽媽給我買的史迪仔交換了好多好多糖!不過姐姐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冥冥之中仿佛自有註定,沈清川一下就翻到了這條日記,小江泠明明很開心卻還能分心留意自己的情緒,她仿佛看見小不點愁眉苦臉的伏在案前,一筆一劃的寫下這句話。

字體稚嫩,但是勝在工整,情人眼裏出西施,這字在沈清川這兒就成了別具一格。

距離下一篇日記,中間隔了三個月之久,小江泠應該是發現了絲帶上的標記,滿篇滿篇都寫滿了“川”字,筆畫停頓都有刻意臨摹的痕跡,只是年紀尚小,手腕都還軟弱無力,顫顫巍巍的形不似神不像。

——“今天爺爺告訴我,漂亮姐姐的名字叫沈清川。”

沈清川噗嗤一笑,肩膀都在小幅度顫抖,她的視線停頓在自己的姓上面,因為小江泠寫的是漢語拼音。

——“媽媽說糖糖吃多了會長蛀牙,她發現了我的糖果,還說要把它扔掉。”

沈清川眉心一蹙,淡淡的不悅縈繞在心間,她冷著臉又翻了一頁。

——“我每天都有認真刷牙,馬術課老師也表揚我,我求了媽媽好久好久,她勉強讓我留下它啦!”

小孩子的世界單純又天真,成年人隨口的允諾都成了快樂的源泉。喜悅越過時間的長河撲面而來,沈清川也被感染,不由得眉目舒展,眼底波光粼粼,溫柔仿佛要溢出來。

小孩子的專註力向來成謎,堅持不懈的寫日記對於小江泠來說枯燥又乏味,所以每篇日記的時間跨度很長,但是僅從斷斷續續的片段中,沈清川也有種參與她人生的錯覺。

江泠記錄的大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同學之間的雞毛蒜皮,與母親的吵架拌嘴,偶有的迷茫與叛逆,隨著年歲的增長,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的頻率越來越低,最後慢慢的湮滅在生活碎片中。

小沒良心的,沈清川在心裏笑罵道。

她幾乎是全程帶笑看完了日記本的前半部分,只言片語中能感受到小朋友的活力,俗話說三歲看老,沈清川不理解成年後的江泠怎麽突然變得如此高冷禁欲。

“嗯?”沈清川疑惑出聲,日記寫到十歲左右便戛然而止,僅僅記錄了四年便占據了筆記本厚度的一半。

她往後翻了翻,後面跟著一疊空白的泛黃紙張,嶄新的像從未被翻開過。沈清川耐著性子繼續翻找,終於又看見了一行字。

——“下雨了,李叔來接我回家,我沒看見他。”

沈清川眸光一怔,瞇著眼睛又看了一遍,還是不能理解這個“他”是誰?老爺子嗎?

——“又是一個陰雨天,他歇斯底裏的像個瘋子,房間裏的東西無一幸免都被砸了,我真的很討厭下雨天。”

沈清川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人擭住一樣難受,她按了按胸口,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三叔,幫我查一下江家十年前發生了什麽變故。】沈清川鐵青著臉。

【好的,小姐。】阿三很快就秒回了。

她抿了抿唇,江泠不比別人,背後調查總歸是不禮貌,於是思索再三還是撤回了這條消息,【不用了。】

【好的。】阿三很快回覆道,也並未追問原因。

沈清川咬了咬泛白的嘴唇,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十年前江家鬧得沸沸揚揚的車禍,彼時她和沈勵水火不容,根本無暇顧及世家之間的新聞,但對這件慘絕人寰的意外也有所耳聞。

從江泠對江老爺子的態度,這裏的”他“顯然指的是她的父親,江家二少。

她定了定神,指尖繼續翻動。

——“爺爺離家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的帶了個女人回家,一邊耍酒瘋一邊質問,為什麽斷腿的不是我,腿被打得很痛但是我很暢快,因為我撕破了他的臉。”

沈清川只感覺胸腔的鼓動都快要停止了,她死死的盯著那個“打”字,眼圈倏地紅了,恨不得現在就將江泠受過的痛苦加諸於江以明身上。

這應該算是江家秘辛,江家對外的說辭是因為江家二少殘疾之後精神狀態不穩定,被送往國外無限期休養,誰也沒想到竟然是因為虐待。

——“今天是我十三歲生日,雖然被關進了小黑屋,但是我吃了一顆糖,我覺得很甜,我很開心。”

紙張上有一滴水漬的印記,暈開了黑色的墨水,沈清川的指腹摩挲著那塊不平整,一滴眼淚砸在了手背上。她慌慌張張的扯了一張紙,擦了擦眼角,不讓淚水滴在筆記本上。

——“今天是媽媽的忌日,但是我出不去,糖也要吃完了,我好想問漂亮姐姐是在哪裏買的,可是我聯系不上她,也沒有錢買。”

堂堂世家子弟,偌大江家的繼承人,既然連買糖吃的錢都沒有,說出去怕都是一笑置之。

一幅畫面浮現在眼前,陰暗潮濕的角落,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瑟縮在角落,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但是僅僅是因為一點甜意便舒展了眉頭,眸光鋥亮。

明明這麽乖,這麽容易滿足。

【三叔,幫我查查江以明的近況,越詳細越好。】沈清川朦朧的雙眼閃過一絲淩厲,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江家下不了手,她沈清川誓不罷休。

【好的。】守在附近的阿三撓了撓頭,他覺得今天的小姐格外反覆無常。

【盡快。】沈清川擤了擤鼻涕。

【是。】收到命令的阿三立刻開始部署行動。

“嗡~”微信提示有新消息。

江泠:【姐姐睡醒了嗎?要中午了哦。】

沈清川眸光一軟,心底無比慶幸江泠還能安然無恙的待在自己身邊,她感受到鼻尖的酸意,又仰了仰脖子。

【醒了。】對話框裏剛剛打好了兩個字,沈清川指尖微頓,還剩下一疊薄薄的日記沒看完,隨即又回按了刪除鍵。

她眼神停在江泠黑色的頭像上面,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這個頭像太過陰郁,怎麽看怎麽礙眼。

設置備註和標簽——“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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