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裏, 江泠斜靠在車上身，雙手交叉抱於胸前，當事人萬分後悔剛剛孟浪的舉動。

默默等了許久, 剛一擡頭就看見電梯的門打開了, 沈清川穿著一身黑色的修身旗袍, 旗袍兩側開叉到小腿的位置, 耳垂上墜著一對紅色琉璃的耳環，覆古又大氣。

看見沈清川下了電梯朝她走來，江泠眼神倏地一亮, 雙手插兜迎了上去, 她臉上出現了淡淡的笑意。女人面不改色的和她擦肩而過, 連眼神都沒丟下一個，最後站定在車門面前, 優雅從容，像極了上個世紀的電影畫報。

生氣了, 江泠腦子裏警鈴大作。

沈清川背對著江泠, 她這才看見女人後背部分的旗袍幾乎二分之一的布料都是鏤空的花紋, 像藤蔓一樣攀附在後背上, 嬌嫩白皙的皮膚隱隱約約, 江泠臉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快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關心的問道：“姐姐冷不冷？”眼神若有若無的瞄著沈清川的後背, 暗示的意思很明顯了。

雖然她很不滿意衣服的設計，但是不得不承認沈清川穿起來很適合, 就像畫裏走出來的古典美人。她就像是得到了時光的偏愛, 三十二年的光陰沒有在她的臉上刻下什麽痕跡, 留下的只是成熟女人的韻味。

沈清川輕哼一聲, 微微仰頭看著她，反問道：“你昨晚沒看天氣預報嗎？”

江泠幫她拉開了一側的車門，等她坐上去，又貼心關上門，自己一邊上車一邊說道：“沒有啊。”

沈清川被江泠這理直氣壯的語氣逗笑了，怒極反笑道：“你好歹尊重一下夏天行不行？”說著，理了理兩側的碎發，把它們全部攏在耳後，像是個惑人心智的小狐貍。

江泠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目光時不時的能瞥見沈清川的肩膀，白晃晃的看著膈應極了，她想把姐姐藏起來，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小姐，今天您要回來嗎？】又到了沈遠每周例行詢問的日子了，他每次得到的回答也都是無一例外的拒絕。

沈清川和沈勵父女之間的相處方式像是陌生人，沒有直接的聯系方式，沈遠就成了他們的傳話筒，時常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從一定程度上講，沈遠的意思其實就是沈勵的意思。

在蘇黎曼沒出事之前，除了父母，沈清川最愛纏著的人就是沈遠了。沈遠不像沈家的其他人，老是以名門淑女的要求來約束自己，他更像是一個和善的小叔叔，縱容她一切鬼靈精怪的小心思。

縱然她將蘇母的死歸咎於沈勵身上，也不會平白無故的遷怒到無辜的人，想必沈勵也是抓住了這一點，才每次都讓沈遠代替他來問自己。

沈清川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不】，言簡意賅，連標點符號都懶得打，不用多想都知道沈勵就在旁邊，和他聊天純屬浪費時間。

【好的，那我就不準備您的晚餐了。】一模一樣的回覆，沈清川看過無數遍，向上翻了翻，每次都是重覆的對話。

倒是不像往常一樣，聊天到此就結束了，沈遠又接著發來了一句話。

【請您一個人在外面多多註意安全。】

沈清川眼神一暖，突然想到以前的沈遠也是這樣，每次偷偷放自己出去玩的時候都會叮囑自己“註意安全”。

“姐姐，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嗎？”沈清川明顯軟化的態度讓江泠鼓起了勇氣，小心翼翼的問道。

沈清川募地收回了臉上的笑意，忍住蠢蠢欲動的手，閉上眼不去看江泠討饒的眸子。

趁她不註意偷喝她的水，這不就等於...一股燥意剛剛冒了個頭，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小孩兒這次真的很沒分寸，得給點教訓才是。

不知道究竟是誰的心亂了。

沒有得到回應的江泠依舊專心致志的開著車，臉上是肉眼可見的失落。

車開了有十幾分鐘，道路兩旁的路燈越來越密集，越是靠近市中心，車停下來的次數就越多。熾熱的陽光曬得馬路發燙，空氣被烘烤得微微扭曲變形，人行道上幾乎沒有步行的行人，他們大多都躲在家裏吹空調，或者是在冷氣足的大商場免費避暑。

車子再一次停在了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江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有節奏的點著旋律，通過車的反光鏡，能看見後面已經堵了一條長長的車隊，她不耐煩的蹙了蹙眉。

三、二、一倒計時，交通燈閃爍變換，綠燈亮了。

正當江泠一腳油門起步的時候，十字路口正對方向迎面而來的一陣強烈的光。不知道是哪裏的反光太嚴重，江泠的眼睛被刺痛，流下應激的眼淚。

江泠迅速的調整自己的狀態，猛眨了幾下眼睛，眼前的模糊一下褪去。她才剛剛看清路口的情況，就看見右側飛馳而來的大貨車，她的車只離貨車幾米的距離，大貨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直楞楞的沖著她的車頭撞過來。

她粗略估計了一下大貨車的時速，知道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去了。她淡漠的眼神裏出現了類似害怕的情緒，她不是為自己，是因為她右手邊的位置坐的是沈清川！

江泠心底一橫，猛踩油門，在大貨車撞上來的時候剛好錯過車頭，滿載貨物的大車足足有幾十噸重，一頭撞上了小汽車的車尾。

車身被撞的轉了幾個圈，地上擦出了火光，留下了急剎的黑色輪胎印，連連撞了好幾輛正常行駛的的車輛，最後急停在了十幾米遠的地方。

車尾被撞的四分五裂，只剩前面兩個位置看起來還勉強完整，一陣嗆人的濃濃白煙緩緩從車尾升起。

安全氣囊及時彈出，護住了兩人的要害部位，沈清川胸口被充盈的氣囊壓得喘不過氣，缺氧導致頭暈目眩。

“別...”沈清川聽見了駕駛座傳來的微弱的呢喃聲，她立刻又擔心起來。

氣囊把前面擠得滿滿當當，沈清川費勁的扒開了一條小縫，勉強看見了江泠蒼白的臉。

略略的掃了一眼，沒有傷口，也沒有紅色的血跡，她松了口氣。但是小孩兒緊閉著雙眼，額頭冒著豆大的冷汗，嘴裏一直在低聲呢喃，像是被魘住了一樣。

江泠腦海裏不堪回首的記憶洶湧而來，這不是她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車禍了，上次的車禍更為慘烈，四死兩傷，直接讓她成了一個沒人要的小孩兒。

她看見小小的自己被壓在變形的車裏，手裏握著一截殘肢，殘肢手腕上面戴著一只玉鐲子，腥臭的血糊了她一身，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了。

“哭什麽哭！你這個災星！”父親本來就不喜歡自己，母親死了以後更加變本加厲的辱罵她，甚至一度喪心病狂的把車禍殘疾的事情怪到她身上。

“江泠！你醒醒！”沈清川只能夠到江泠垂下來的手，著急的晃著她。

冰涼的手被溫暖緊緊的包裹住，身體像是註入了力量，江泠眼前的黑色漩渦變得越來越淺，最後化成一個黑色的斑點，她猛地睜開眼睛。

一時分不清現實與虛幻，江泠的眼神渙散，耳邊沈清川的呼喚聲一下一下的敲擊著她的神經。

“姐姐，你沒事吧？”江泠瞬間清醒過來，艱難的扭著脖子望向了副駕駛的位置。

沈清川看到江泠急切的眼神，莞爾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道：“我沒事的。”

救護車警笛聲越來越近，江泠心中一定，說道：“別怕，我們馬上就可以出去了。”

“嗯。”沈清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彼此的手握得更緊了。

車門已經完全凹陷變形，根本不能正常被打開，救援隊的人首先要確定裏面的人此刻的狀態是否清醒。

“裏面的人聽得見嗎？”救援隊敲了敲已經成了蜘蛛網狀碎痕的玻璃，大聲詢問道。

沈清川強撐著精神，重重的敲了敲玻璃，外面等待的人收到了信號，立馬制定救援方案。

當務之急是把車門卸下來，救援隊的人開始切割車門，在眾人的不懈努力之下，一陣低沈的響聲，車門脫落重重的砸在地上。

救援隊謹慎的擡走車門，防止車玻璃破碎造成二次傷害。

“擔架！”隨著救援隊的一聲呼喊，兩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醫護人員急匆匆的擡來了擔架。

“先救她。”江泠手指了指副駕駛，語氣篤定，眼神執拗。

“哎呀，我說小姑娘，這種時候搞什麽謙讓啊，她那兒擔架也來了，不信你瞧瞧。”醫護人員著急的解釋道，救援永遠講究的是爭分奪秒，你先我先的那得耽擱到什麽時候。

江泠看見沈清川先她一步躺在擔架上，於是才放松了四肢，順從的被擡上擔架。

沈清川這才看清楚了路上的形勢，十字路口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好幾輛車，除了她們的車最嚴重，其餘的都是輕微的撞擊或者剮蹭。

大貨車車頭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坑，對於這種拉貨的大車來說，不是很大的問題。但是糟糕就糟糕在，這趟貨拉的是鋼筋，由於急剎的慣性，車廂裏面碼放整齊的鋼筋向前面直直的戳了過去，貫穿了車頭，從擋風玻璃的地方插了出來，橫穿駕駛位，司機生死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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