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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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羅蘭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林子晉用鞋跟支著地面,西裝褲因為這個姿勢微微上提,露出一段瘦削的腳踝,在聚光燈下顯得有一種病態的蒼白,身下的椅子小幅度地轉來轉去。

他看著面前因為想從自己嘴裏挖出點料而瘋狂尬聊十多分鐘的主持人,忽然就覺得羅曼羅蘭這句話說得特別對。

“現在圈內幾個和林老師關系好的藝人都宣布了婚訊,”男主持說,“林老師有沒有中意的人?或者說有沒有喜事和粉絲朋友們分享?”

林子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抱歉,我沒有喜歡的人,也不打算結婚。事業永遠放在第一位,我是個不婚主義者。”

“這倒也是,林老師的事業今年確實紅火,”男主持使出渾身解數仍沒挖到半點有用的八卦,估計已經開始擔心績效獎金了,笑得相當勉強,“一張專輯,一檔綜藝,兩部電視劇的男一號還在待播中,看來粉絲們也會很幸福,期待值直接拉滿了。能問一下林老師這麽勤奮的原因是什麽嗎?”

林子晉換了個姿勢,長腿交疊,撩起眼皮,桃花眼微彎:“我生怕自己英年早逝,所以得趕緊在死前狠狠撈一筆,這樣剩一公司老小餓不著才能走得安心。”

男主持僵在原處,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導演在旁邊看得心急如焚。

早就聽同行說這些大火的明星一個比一個性格古怪,可笑他之前還不信,現在不得不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思來想去他給男主持打了幾個手勢,示意他趕緊點結束采訪,不然剪輯師絕對哭著來找他麻煩。

男主持察言觀色,連忙道:“其實今年我們也知道林老師因為頻繁出入醫院上了很多次熱搜,所以祝林老師新的一年身體健康,能帶給我們更多更好的作品。”

林子晉唇角微微翹起,瞥了他一眼,沒再為難他。

兩邊的人和和氣氣地一頓客套,可算是把姓林的瘟神給送走了。

門一開,更多的□□短炮圍了上來。

“林子晉先生,請問圈內傳言你得了絕癥是真的嗎?”

“林子晉先生,您真的在拍戲時拒絕過新晉小花夏枝竹嗎?”

“聽說明年您一下接了五部劇,這是真的嗎?”

“林子晉先生......”

林子晉被籠罩在了閃閃爍爍的燈光下,無數話筒爭先恐後地遞到了他面前。

他一只手抄在口袋裏,整個人顯得十分閑適而游刃有餘,一雙桃花眼帶著笑意,隨意地挑了幾個問題回答,態度溫柔有禮,尚且不忘偶爾對著鏡頭放放電。

一個男記者不知是喜歡還是討厭,低聲道:“他要是個女的,絕對是禍國殃民那種狐貍精。”

站在旁邊的女記者瞪了他一眼:“帥哥的事你少管。”

說完,又意猶未盡地補充了一句:“林哥這樣的人物,就算是男人,也禍國殃民得很。”

“禍國殃民”本人沒聽見這些對自己的評價,拐了個彎踏入後臺休息區,將一眾餓狼一樣的記者擋在隔離線後。

剛甩掉記者,林子晉臉上的營業微笑便消失了個一幹二凈。

早就等在這邊的碎催小助理李華連忙跟上去,將手機遞到他面前:“老板,有人找。”

林子晉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報名字。”

“溫故,沈歲,還有曾姐,”李華勤勤懇懇地點進微信給他報數,“就這三個。”

林子晉“哦”了一聲:“都不看,放著吧。”

“誒?”

林子晉人高腿長,走路很快,李華只能捧著手機跟在他身後,像個推銷員一樣兜售著這些未讀消息:“可是林哥,曾姐發了很多條消息,是不是有急事啊?”

林子晉冷笑一聲,推開了化妝室的門:“她有急事?怕是又不知道在哪看見那些不轉不是中國人的雞湯想給我洗個腦吧。”

李華一時語塞,連忙關上了化妝室的大門,以防外面的人聽見自家老板大逆不道的言論。

林子晉最後還是接過手機,徑直點開名為“曾希”的對話框,不出所料地看見了一排公眾號軟文——

【驚,那個年輕人三天沒睡覺後,居然......】

【三個字,我讓那個天天熬夜的學生哭了三天】

【男人看了沈默,女人看了流淚,經常熬夜竟會影響你的‘性’福!】

這都什麽和什麽!

林子晉垮著臉將手機鎖屏,坐在化妝鏡前咬牙切齒:“我就不該對她抱有什麽希望。”

李華抱著被丟過來的手機,面上難得地多了一絲難過:“可是林哥,曾姐這也是為你好啊。雖然她是你的經紀人,但絕對是把你當親兒子待的。你是不是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好好睡覺是什麽時候了?”

“我倒是想睡,”林子晉說,“可是我睡得著嗎?”

他微微閉眼,任由化妝師在自己臉上造作。

剛剛在錄播室他沒開玩笑,而被拍到經常去醫院也並非噱頭。

他已經很久沒好好地睡過覺了。

起初有失眠癥狀的時候林子晉正國內國外兩頭跑,單純地以為只是因為倒時差造成的生物鐘混亂。可隨著在國內工作穩定下來後,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睡不著了。

他經常性從晚上十一二點在床上輾轉反側,折騰到四五點才勉強合上眼睡那麽一兩個小時,也試過各種牌子的褪黑素和安眠藥,但都很快失去了作用。

換言之,除非用那種綁架搶劫犯青睞的迷藥,不然沒什麽東西能把他放倒。

想到這兒,林子晉嘆了口氣,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作祟,只覺得胸口又隱隱刺痛了起來。

他的私人醫生說,如果再這樣下去一周都睡不滿八個小時,那麽“英年早逝”很可能不再是個玩笑話。

之前還好,但是今年他確實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各器官的功能已經開始紊亂,甚至出現了胸口痛,偏頭痛和心悸的癥狀。

李華接了個電話回來,看著林子晉閉眼靠在椅子上,輕手輕腳地給化妝師比比劃劃:“他睡了嗎?”

化妝師的頭搖了一半,林子晉忽地開口道:“有話就說。”

李華頓時洩氣地撇撇嘴,拉長了臉道:“曾姐剛剛來電話了。”

“我不看雞湯,”林子晉說,“要是雞湯有用的話要醫生幹什麽?”

“不是不是。”

李華連忙道:“曾姐說離頒獎盛典還有一段時間,讓你抓緊時間在休息室睡一會兒。”

林子晉現在聽見“睡”這個字就頭疼。

“知道了,”他說,“沒事你就跪安吧。”

化妝師最後給他重新上了下唇膏:“林哥你一會兒睡醒了微信滴我,我來給你做個頭型。”

林子晉懨懨地“嗯”了一聲,向後面的沙發上倒去,伸了個懶腰。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睡覺成了一場自我折磨的酷刑。

先前還沒意識到這病癥的時候,林子晉曾無數次地在床上輾轉反側,眼睜睜地看著外面的天色從一片漆黑到慢慢泛白。

失眠的人五感都會被無限地放大,風聲雨聲,甚至於鳥蟲的啾鳴,鄰居早起出門時細碎的聲音在他的耳朵中都好似雷鳴。而心臟如擂鼓般快速跳動著撞擊在胸腔上,“砰砰砰”地吵得很,額上和後頸也全是因為忽冷忽熱而出現的虛汗。

總的來說就是很痛苦,一度讓他憔悴得很,疑心自己得了什麽精神病。

可人都是慢慢接受逆境的。

後來林子晉看開了,準備跟自己和解,讓高強度工作填滿生活,有時候反而在飛機上保姆車裏還能瞇上一個半個小時。

睡眠和金錢,至少他得到了金錢。

他側臥在沙發上,分明四肢和五臟六腑都很疲憊,但大腦卻清醒極了,還有空思索今天來的路上看的那份劇本有一二三四五個亮眼之處,似乎可以像個永動機一樣不眠不休地轉一輩子。

林子晉翻了個身,努力地讓那過於有活力的大腦安靜下來,剛用生命醞釀出幾分睡意,卻聽見了輕輕的敲門聲。

那敲門聲本來很輕,和貓抓似的根本不會被註意到,但在林子晉耳中卻跟那裝修師傅拎著榔頭鑿墻一樣不可忍受。

他又翻了個身,不太打算放過那好不容易上門的睡意,努力地忽略掉敲門聲。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停了,門被人“吱呀”一聲打開。

估計是李華或者化妝師回來了。

那人似乎在門口停了一下腳步,不知所措地原地打了幾個轉,然後又躡手躡腳地向這邊走來。

而他一切動作的聲音都在林子晉耳邊被放大了無數倍,像有人拿著五六把小鋸子反覆摩擦著他的神經。

好吵,好煩。

林子晉實在忍無可忍,蹙眉睜開眼瞪向那不速之客,卻忽地楞住了。

不是李華或化妝師,而是一張十分年輕的面孔。

這不速之客長得有點眼熟,站在離沙發不遠處的地方,手裏端著瓶可樂,滿臉情緒晦暗不明地看著自己。

而他這一睜眼似乎把人給嚇到了,下一刻,那瓶剛開蓋的可樂便隨著那人的一哆嗦,劈頭蓋臉地沖著他灑了過來,全潑在了一身西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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